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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曲

《雷斯林傳奇一．靈魂熔爐》

瑪格麗特．魏絲、丹‧派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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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

　　他旅行時從不穿白袍。

　　那段時日也少有法師會做白袍裝扮。約莫是長槍之戰如同翻鍋熱油，將所經之處燒為焦土的十五年前，那時火苗已起，黑暗之后及其麾下擦出的星火注定是要燎原。釜鍋中的黑油當時表面冰涼凝濁，不過內裡卻已逐漸沸騰。

　　安塞隆大陸上多數人未曾察覺那大鍋存在，更看不見鍋中熱油即將滾滾而來，直至最後大難臨頭，龍火、妖物四處肆虐，他們才會明白一切。在這段相對平靜的日子裡，一般人沒有抬起頭，左顧右盼看看世界有何變化。他們多半盯著自己的腳，埋首踏過平淡無奇的每一天，即便偶而仰首張望，也只是為了看看會不會下雨、打亂了野餐。

　　少數人留意到那一點火花，少數人仔細地觀察過大釜中飽滿的黑油，如今他們看見油鍋煮沸，也因此惴惴不安，尋求解決之道。

　　這法師的名叫安堤默茲，來自港都巴力佛的人類平民世家，在三個兒子中排行老么，但年紀尚輕時也受過裁縫家業薰陶，至今依舊會驕傲地露出右手中指，要人看看上頭給針戳出的傷疤。由於這種出身，他有精打細算的頭腦，也對於高級服飾有品味與見地，這又是另一個他不常穿白袍的理由。

　　有些法師對於穿上長袍心存恐懼，因為袍子象徵他們的天職，但這種身分在安塞隆大陸並不受人歡迎。安堤默茲倒不擔心這點，不穿白袍是因為白袍容易髒，他不希望自己到達目的地時會有一副風塵僕僕的髒兮兮模樣。

　　安堤默茲獨自旅行。那年頭不算安穩，會一個人在外遊走，若不是傻子便是坎德人，再不然則是實力過人、有恃無恐。他不傻，也不是坎德人，他弧身一人是因為他享受孤獨，對他而言，驢子珍妮比起別的人還更容易相處些。聘用保鏢多半會遇上粗鄙無趣的人，而且費用也太高昂。如果真的發生狀況，安堤默茲的能耐要自保可說綽綽有餘。

　　然而五十多年來，他出手的次數少之又少。竊賊挑選的目標多半是怯懦、膽小、酒醉或粗心的人。縱使安堤默茲披著繡有銀扣的深藍色毛紡斗篷，怎麼看都是個有錢人，但他透露出自信風采，抬頭挺胸騎著驢子閒適漫步，銳利目光從不錯過樹上任何一隻松鼠、路旁任何一隻蟾蜍。

　　從外觀看去，安堤默茲沒有任何隨身兵器，但一對長袖和高統皮靴要藏把匕首並非難事，手工皮帶垂掛的幾個小包包想必裝有施法藥材。此外，有點斤兩的扒手也都認得他以皮繩繫在胸口的象牙長匣，匣子裡頭便是法術卷軸。潛伏於暗處的不法之徒多半識相溜走，等待一個他們應付得了的獵物。

　　安堤默茲正欲前往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不過他繞了很大一圈路。事實上，若是經由魔法通道，他從巴力佛港也能直接進入塔中，但有人請他進行橫越大陸的旅程──請託者乃帕薩理安，亦即白袍法師以及法師議會之首，換言之便是安堤默茲的上級。兩人交情頗為深厚，淵源起於年輕時一起來到大法師之塔，接受殘酷嚴苛、甚至要人賭上性命的考驗。他們一起在大法師之塔的前廳等候，互相傾訴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在彼此身上找到渴求的慰藉與扶持。成為白袍法師以後，他們依舊是要好的朋友。

　　也因此帕薩理安才會「請求」安堤默茲長途跋涉。換做是其他人，他大可以法師議會會長身分直接命令。

　　安堤默茲此行有兩個目標：其一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街頭巷尾蒐集情報，甚至刺探別人關起門窗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再者，他要趁機發掘有才能的新人。第一項任務比較危險，畢竟沒有誰喜歡受到窺探，有所隱瞞的人更會心存提防。至於第二項任務則是枯燥乏味，時常要與小孩子接觸，可惜安堤默茲對孩童沒有好感。所以相比之下，他還比較喜歡當個間諜。

　　他騎著白色驢子緩步前進，這驢子是他大哥致贈的禮物，大哥已經繼承家業，成為巴力佛港生意興旺的裁縫師。在驢背上他逐字默想自己在手札中寫了些什麼──他將旅途經過記載於一本冊子上，字跡工整纖細，這也歸功於少年時代的裁縫生涯。這本札記最後會交給帕薩理安過目，他此刻在路上沉思自己的所見所聞，發現處處無異狀，卻又處處是凶兆。

　　「帕薩理安會覺得這內容很有趣，」他對著珍妮說話，珍妮甩了甩頭、豎起耳朵表示同意。「我打算趕快拿給他看，」驢子主人繼續說：「他一邊看、一邊問問題，我一邊解釋我到底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一邊大口喝他那些精靈名酒！小乖乖，到時候妳會有燕麥當晚餐嘍。」

　　珍妮這下子是滿心歡喜，一路上她常常只有潮濕甚至生霉的稻草可以吃，有時候狀況更糟些，例如某一次她居然不得不吃馬鈴薯皮！

　　這一人一驢已經接近旅途終點，不出一個月時間，安堤默茲就能抵達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或者該說是那座塔可以找到他，因為沒有人能夠確認塔在哪裡，只有塔主可以選擇要不要讓人發現。

　　今晚安堤默茲會在索拉斯鎮上度過。他也可以繼續趕路，因為現在是晚春，時間不過中午，太陽還要很久才下山。不過他很中意索拉斯這個地方，他欣賞名聞遐邇的「最後歸宿」旅店，欣賞旅店老闆歐提克‧桑達斯，更是欣賞這旅店自釀的麥酒。自從踏上旅途、吃進第一口風沙之後，安堤默茲就一直幻想著要嚐一嚐這沁涼透心、覆蓋大量白色泡沫的深色酒汁。

　　他到達索拉斯鎮時沒人注意到，這與他進入安塞隆其他地區的城鎮時，狀況相當不同。其他地方的居民，一看見陌生人就認為是小偷、是染了瘟疫，甚或是殺人犯或者綁小孩的歹徒。索拉斯在這一點上與其他市鎮天差地遠，這裡原本就由難民建立，他們在大災變時代離鄉背井，來到這裡之後才定居下來。當時的難民在路上也被視作異鄉人，所以他們對於外來者抱持比較親切的態度。這樣的觀念流傳給後代子孫，也使索拉斯成為一個避風港，專門收容遭到放逐的人、受到追逐的人、個性乖僻的人，以及想要冒險的人。

　　這裡的居民友善寬大──不過還是有限度。宵小太過橫行，會變得很難做生意。索拉斯鎮位居要道，從安塞隆北境前往南方各城都要經過此處，對於往來人潮及貿易自然十分重視，也衍生出許多娛樂消遣。但安堤默茲能夠避人耳目，倒不是因為大家忙著尋歡作樂，而是因為這裡的房舍都在很高的地方。索拉斯鎮絕大部份都建築在半空中，座落於朝向四方延伸，巨大寬廣蔚為奇觀的「斐朗樹」（註１）枝葉之間。

　　索拉斯鎮的早期居民仗著這神木天險躲避仇敵，也因此發現住在樹枝上面其實穩固安全，索性就在枝葉中蓋起房屋，此後成為傳統，後代子孫以及新的移民都加以承襲。

　　安堤默茲在驢背上仰頭望向連接幾株斐朗樹的木板橋，橋面隨著出外辦事的居民快步走過而搖搖晃晃。他也是個男人，目光總會受女人吸引，雖說索拉斯鎮上的婦女過橋時總記得拉緊飄揚的裙襬，但要看見腳踝甚至是小腿的漂亮曲線，機會總還是有的。

　　他正看得出神時，聽見一聲尖叫於是回到現實。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與珍妮被一群赤腳黝黑的小男孩包圍，他們手中握著樹枝削成的木劍與長矛，對著幻想中的敵軍奮勇作戰。

　　那群男孩子並非刻意朝著安堤默茲逼近，只是順著戰勢朝向過來；他們追砍的隱形地精或者巨魔之類怪物已經落荒而逃，撤到水晶湖畔。安堤默茲的驢子珍妮身陷戰吼、吶喊、刀光劍影之中，左閃右避，嚇得眼睛瞪大了。

　　法師的坐騎不是戰馬，並未訓練到可以忍受血光喧嘩、在沙場上可以迎向長矛還不退縮。法師坐騎充其量就是要能夠習慣一些味道差勁的藥材，偶而會看見幾次閃光雷擊等等。珍妮是頭溫順的驢子，除了身體健康強壯，也善於避開路上車轍與碎石，提供主人平穩順暢的旅途。她覺得自己一路上已經很委屈了，吃的東西很糟，住的地方會漏水透風，馬棚裡其他動物老是排擠新來的。這群舞刀弄槍的野孩子真是太放肆了。

　　珍妮豎起耳朵、露出黃色牙齒，看來想要甩頭提腿逼退這群男孩，她這樣做並不會真的傷到人，問題是主人可能會摔下去。安堤默茲耐著性子想要駕馭好驢子，但是天不從人願，加上周圍孩子玩瘋了，打得正激烈，根本沒有注意到驢背上有個大人一臉慍怒。孩子們在他身邊蹦蹦跳跳，不停揮舞手中武器，發出勝利的尖嘯長鳴。原本安堤默茲差點是臀部會先接觸到索拉斯鎮的土地，不過在沙塵喧鬧之中，有個年齡較大、約莫八九歲的孩子出手拉住珍妮的韁繩，溫柔地拍拍她，一副沉穩的模樣，驢子看了情緒也平復下來。

　　「到別的地方去！」那年輕人木劍交到左手上，一邊揮動一邊下令：「大家讓條路出來！你們嚇到別人的驢子了！」

　　其餘孩子年紀比較輕，多是六七歲左右，乖乖地照著那年輕人吩咐到別的地方鬧去了，叫聲笑聲在斐朗樹雄偉的樹幹間迴盪不已。

　　年紀較長的那男孩沒有跟去，他開口表示歉意，同時輕輕地撫摸珍妮的耳朵哄一哄她，不過口音很明顯並不是當地人。「先生請您見諒，我們剛剛玩得太忘我了，沒看見您要進來，您應該沒有受傷吧？」

　　年輕人有濃密的金色直髮，剪得像個碗似地蓋在耳際上。這種髮型在索蘭尼亞很普通，但在克萊恩的其他地區則屬少見。男孩的眼睛是灰藍色，穩重嚴肅的氣質與年歲不符，顯露出他對身上貴族血脈極有自覺。從說話內容看得出他知書達禮，不是鄉巴佬也並非出身工匠之家。

　　「謝謝你，年輕人。」安堤默茲答謝以後，仔細地檢查身上的法術藥材，看看腰帶繫著的包包是否在一陣混亂中鬆脫。他對那孩子起了點興趣，於是回頭想要請教姓名，但抬頭卻發現年輕人的藍色眼珠子緊盯自己的藥材包，而且稚氣的臉上透露出輕蔑不屑。

　　「法師先生，我們沒有不慎傷到你的話，那我就先走了。」男孩動作僵硬地鞠躬，放開驢子韁繩，轉身跑向還在遊戲的那群孩子。「奇蒂，一起來吧？」他突如其來朝另一個人開口，那也是個年紀較大的男孩子，在一旁停下腳步饒富深意地看著這陌生法師。

　　「我一會兒就過去，史東。」那新面孔說道，而這一開口，安堤默茲才發覺原來這留有捲髮、穿著皮甲與長褲的年輕人其實是個女孩。

　　而且是個頗具魅力的女孩子──安堤默茲詳細打量了一下後心裡這麼想──其實應該稱呼她做年輕小姐了，雖然不過十一、二歲吧，但她身材玲瓏有致，舉止輕盈優雅，眼神大膽堅定。女孩毫不相讓，同樣端詳著安堤默茲，表情充滿興味，這點令安堤默茲感到不解。各地居民多半表露出厭惡不悅的態度，然而這女孩對自己的關注卻不是單純的好奇，而且除了神色似是並不排斥，居然還像是做出某種決定的樣子。

　　安堤默茲對於女性的態度還頗為古板，他比較喜歡那種輕軟、芬芳、溫柔可愛的女子，最好還有微紅的兩頰以及害羞的眼神。他也知道現在有許多高明的女法師或強壯的女戰士，自己這種念頭已經過時了，不過他也不以為意。於是他稍稍蹙了個眉頭，略顯自己對於這淘氣丫頭的觀感，然後一拉韁繩乘著珍妮朝著公用馬廄過去。馬廄在鐵匠舖旁邊，除此之外還有烘焙師傅的店面與大爐子，這三處是索拉斯少數在地面上的建築物。

　　只是安堤默茲經過那年輕女孩身邊時，還是感覺到她那雙棕色眼睛鎖在自己身上，不停地探索、不停地思索。

【註】
１　「斐朗樹」（Vallenwood）為安塞隆大陸特有之樹種，主要生於索拉斯地區，平均高度介於兩百到三百英呎間，為落葉木，花朵呈白色，樹葉隨季節變化有黃綠、青綠以致於紅、橘、金三色交雜，花葉都形似手掌。在「龍槍」原始的設定中原被稱為佛倫木（Fallenwood），前譯為白楊樹，本書中統一譯名為斐朗樹。

１─２

　　安堤默茲親眼確認過珍妮受到妥善安置，多加了份飼料，也獲得馬廄小廝承諾會多加照顧。這些當然都要錢，但安堤默茲使用起克萊恩的鋼幣並不手軟。

　　之後大法師找了最近的一道階梯登上吊橋，階數很多，爬上去之後他氣喘如牛。幸好斐朗樹有濃密的樹葉在頂上綿延像是天篷一樣可供遮陽避暑。換了口氣以後，安堤默茲穿過吊橋，前往最後歸宿旅店。

　　路旁有許多小房子，全都座落在樹枝上。索拉斯這裡的房屋造型各式各樣，必須配合該處的樹枝。當地法律規定尚未枯死的斐朗樹，無論任何部位都不可加以砍伐、焚燒、或以其他方式破壞。每一間屋子都至少會以樹幹作為一側的牆壁，然後以樹枝做為橫樑，地板多半不平，起風暴時還會顯著晃動。種種不規則、不穩定之處是當地人眼中的特色，但在安堤默茲的觀點則相當惱人。

　　最後歸宿旅店是索拉斯鎮中最大的建築物，距離地表約有四十呎高，環繞一棵斐朗樹的壯闊樹幹，樹幹本身也成為旅店一部份。旅店由下而上憑藉眾多樹枝支撐，最下面一層是大廳和廚房，客人的寢房都在上層，而且設有獨立出入口，因此亟需隱私的人就不需要勉強穿過大廳。

　　旅店的窗戶是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根據當地小道消息，玻璃都是遠從帕蘭薩斯城運送而來。玻璃的色澤對於生意相當有幫助，反射出的光影能夠讓人透過葉片清楚看見，少了這些窗子，最後歸宿旅店可能就要淹沒在樹葉之中。

　　安堤默茲今天早餐吃得不多，現在肚子相當願意見證旅店老闆名聞遐邇的精湛廚藝，尤其爬樓梯更讓他胃口大開，廚房溢出的香氣讓他垂涎三尺。一進入旅店，老闆歐提克馬上親自接待。歐提克是個矮矮胖胖、滿面笑容的中年人，他一眼就認出安堤默茲，事實上，大法師上次光顧已經是兩年以前的事情了。

　　「歡迎光臨，朋友。歡迎哪！」只要是客人，不分貧富貴賤，歐提克一律鞠躬哈腰熱忱問候。他的圍裙雪白如新，不像很多旅店老闆滿身油汙，而旅店環境也跟他的圍裙同樣一塵不染。這間店的女侍不招呼客人的時候，時間都用來打掃清理、把精美的吧台擦得光潔無比，那吧台也是斐朗樹的一段樹枝。

　　安堤默茲表示自己也很高興能夠重遊舊地。歐提克將安堤默茲帶到他最喜愛的座位，證明老闆的確還記得這位法師。這個位置旁邊是一扇綠色窗戶，外頭正對著水晶湖的優美景致。接著歐提克連問都不問一聲，逕自拿了一杯沁涼黑麥酒過來擺在安堤默茲面前。

　　「我還記得你上次說很喜歡我們這兒的黑麥酒，先生。」歐提克說道。

　　「的確是啊，老闆。別的地方可找不到這口味。」安堤默茲回答的時候，注意到歐提克對於自己會用法術這一點避而不談。他欣賞老闆的待客之道，不過就他個人而言，則並不屑於刻意隱瞞身分。

　　「我要一間房過夜，然後給我午餐跟晚餐。」安堤默茲說完拿出皮包，裡頭錢不少，不過沒有滿身銅臭地刻意塞滿。

　　歐提克表示客房還有，安堤默茲可以自己選，同時很榮幸這間旅店再度受他青睞。今天的午餐是一道燉菜，內有十三種不同豆類搭配香料與火腿；至於晚餐則是牛肉餅加上香辣馬鈴薯，這是最後歸宿旅店的招牌菜。

　　老闆熱切等到客人表示這價格公道實在以後，才堆笑容退了下去，回頭處理旅店的大小瑣事。

　　安堤默茲放鬆下來，注意旅店裡頭其他的顧客。由於已經過了一般人的午餐時間，大廳裡頭空空蕩蕩，旅人吃飽了都在樓上休息，工人得回去勞碌，商家繼續盯著帳本發呆，主婦要看顧睡著的孩子。旅店裡頭只剩下另外一個客人，從外表看來是個丘陵矮人。

　　這丘陵矮人已經不住在山上了，與索拉斯這兒的人類交融。就衣著判斷，他的狀況應該不差，手工的上衣頗為精緻，皮褲、皮肚兜品質也不差，同時透露出他的職業。矮人還未過中年，栗色鬍鬚間只有幾縷銀絲，不過面孔黝黑、皺紋也比這年紀的同族人要多一些，可見得之前曾經刻苦一段時日。比起其他矮人，他的茶色眼睛溫和許多；那些與人類往來甚少的矮人，總是有副站在城牆後頭偵察的表情。

　　兩個人眼神交會，安堤默茲舉起酒杯，以矮人語打招呼：「看您身上那些工具，應該是個鐵匠？祝先生您有把受到李奧克斯（註１）神指引的好鐵鎚啊。」

　　矮人點頭接受祝福，也舉起杯子用他粗啞的嗓音說起通用語回禮：「也祝您旅途陽光普照、一路平安。」

　　安堤默茲並未主動示意要與矮人同席，矮人似乎也並不特別希望與人談天，法師索性朝窗外看去。外頭景色秀麗，加上陽光穿透窗子，灑在身上相當舒服，相對來說，冰涼的麥酒洗淨且滋潤他吞下不少風沙的喉嚨。此行任務之一便是要留意民間傳聞，所以安堤默茲也不忘趁機聽聽矮人與女侍間的談話，只不過兩人閒談在安堤默茲心中實屬閒話家常的程度。

　　「來，佛林特。」女侍大剌剌地將一碗熱騰騰的煨豆子放在矮人面前，「多給你的，裡面有加麵包喔。我們打算把你給塞得飽飽的，不然你好像也快要出發了吧？」

　　「是哩，小姑娘。天氣暖和，路都開啦，其實我早該上路了，只是在等坦尼斯回來。他跑去奎靈那斯提找親戚嘍，半個月前就該回來啦，不知道那醜八怪跑哪裡去了。」

　　「希望他沒事。」女侍提起那人就一臉歡喜：「我不相信那些精靈，反正我聽說他跟那些精靈處得也不好。」

　　「那小子跟生了爛牙的人一樣啦。」矮人咕噥說。安堤默茲倒是可以從他低沉的聲音裡頭察覺一股關心。「他三不五時就要去扳一扳那顆爛牙，痛一下才高興。坦尼斯明知道就算回去，那些精靈還是不會正眼瞧他，但他每次都以為自己有機會。沒指望啦。爛牙就是爛牙，都已經痛了就會痛到底，不整個拔下來不會好的啦。」

　　矮人說著說著臉都激動得漲紅了，還又天外飛來一筆補了句：「客人還在等我們哩。」然後吞了一大口酒。

　　「你還說人家醜八怪呢。」女侍傻笑：「坦尼斯看起來像人類，根本看不出來精靈的樣子。我很想再見到他呢，你要幫我跟他問好喔，知道嗎，佛林特？」

　　「好啦、好啦。鎮上每個女的都一個樣兒……」矮人雖是這麼回答，但這句話給鬍子擋著，女侍已經轉頭要回廚房做事，根本沒有聽見。

　　矮人與半精靈合夥做生意？安堤默茲轉著腦袋，想要推敲個大概出來。應該是個遭到奎靈那斯提放逐的半精靈……不對，如果半精靈是給人逐出去，那應該根本不能回家，可是這個坦尼斯卻回去探親。這麼說來，他是主動離開家鄉。這也不意外，相較於西瓦那斯提的同族而言，奎靈那斯提精靈對於血統的見解較為開明，但終究認為半精靈就是半個人類，所以等而下之。

　　一個半精靈離鄉背井來到索拉斯，和一個丘陵矮人一塊兒生活。這個矮人大抵也是拋下原先的領主或氏族，甚至流亡在外。法師不免好奇這兩人如何相遇相識，猜想這段故事必定很有趣。

　　但他恐怕沒有機會得知了。矮人一大匙一大匙將豆子往嘴裡送，安堤默茲的午餐也已經上桌，他專心享用，這道料理也相當可口。安堤默茲吃得差不多，拿起最後一塊麵包沾了湯汁要吞進肚子時，旅店大門忽然打開，歐提克上前去接待新貴客，隨即發現來人是個年輕女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就是進鎮路上，安堤默茲遇上的那位年輕女孩。

　　「奇蒂拉！」歐提克嚷嚷道：「孩子，妳到這兒來幹嘛？妳媽媽吩咐了什麼事情嗎？」

　　那年輕女孩用黑色的眸子瞪了歐提克一眼，眼神差點沒把老闆給燒焦。

　　「歐提克，你比你煮的馬鈴薯還沒腦袋。我不幫別人幹活的。」

　　她把老闆推開，眼睛掃過大廳，落在安堤默茲身上。法師有些訝異也有些不舒服。

　　「我有事情要和你一位客人談談。」年輕女孩開口說。

　　歐提克聲音有點抖：「奇蒂拉，我不知道妳該不該去打擾那位先生……」不過女孩根本不予理會。

　　這個小名奇蒂拉的少女直朝安堤默茲走來，站在他桌邊低頭俯視。

　　「你是個法師，對吧？」她開口問。

　　換做其他女性，安堤默茲多半會起身招呼以示尊重，不過現在他選擇繼續坐著，希望對方識相。法師心想這不懂禮數的潑辣小姐可能想作弄他，甚至挑逗他，所以板起面孔大表不以為然。

　　「我是什麼人與妳無關，小姐。」最後兩個字特別加重，傳達出諷刺的意味，並且轉頭看著窗外，表示兩人之間無話可說。

　　「奇蒂拉……」歐提克追過來緊張地說：「這位先生是我的客人哪，現在不要在這裡……」

　　少女將她曬得有些黑的手掌架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傾。安堤默茲對於她這種失禮的行為真正開始厭煩，於是回頭盯著她──然而這麼做，畢竟他還是個人，難免就留意到少女皮衣底下乳房的曲線。

　　「我認識一個人想要成為法師。」少女又開口了，語氣認真嚴肅：「我想要幫他，可是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她舉起了手，看來十分挫折。「我該去哪裡？該找誰談？你可以告訴我吧。」

　　就算整間旅店忽然歪了一邊，把安堤默茲摔出窗外，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震驚。這太不尋常了！事情不是這樣辦的，有更合適的管道才對……

　　「這位小姐……」他想要回話。

　　「求求你。」奇蒂拉又欺近了一些。

　　她那雙茶色眼珠子水汪汪的，生有長而密的睫毛。眉毛顏色很深，弧線順著眼睛恰到好處。這女孩兒的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看來時常待在戶外，而且肌肉健美、身材苗條，已經度過尷尬的蛻變時期，雖不能稱得上是成熟女人，也有種野貓的風情。奇蒂拉示意要安堤默茲靠近，他也願意如此，不過他的年紀跟經驗都足以體認到奇蒂拉並不會讓他跨過界線。只有少數男人可以感受到她身體裡面的那把火，但這些幸運兒卻也需要諸神保佑。

　　「奇蒂拉，讓這位先生好好吃一頓吧。」歐提克拉住她的手臂。

　　奇蒂拉杏眼圓睜，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這麼瞪著老闆，歐提克就退縮了。

　　「沒關係的，桑達斯先生。」安堤默茲馬上出面緩頰，他挺中意歐提克這人，所以不希望給他添麻煩。一旁矮人已經吃飽了，跟著兩個酒吧女侍一起看好戲。「這位年輕的小……嗯，小姐，跟我有點事情要商量，小姐您請坐吧。」

　　說著他便起身一鞠躬，年輕的女孩在他對面坐下，一個女侍過來收拾碟子，順便想滿足一下好奇心。

　　「還需要什麼嗎？」女侍開口詢問。

　　安堤默茲客氣地看著才坐下的女孩，「妳想喝些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奇蒂拉乾脆地說：「麗塔，妳去忙吧，有需要的時候會叫妳。」

　　女侍大感不悅拂袖而去，歐提克對法師投以抱歉又無奈的眼神。安堤默茲微笑以對，表示這點事情不足掛齒，老闆也就聳了聳寬厚的肩膀，擰擰自己粗短的手掌，漫不經心地走開。好在隨即又有客人進門，他很快就分心了。

　　奇蒂拉處理正事表露出的明快風格倒是令安堤默茲頗為讚賞。

　　「妳剛剛說的人是誰？」他問道。

　　「我小弟。」她想了一下又補充解釋。「同母異父的兄弟。」

　　安堤默茲回想起適才歐提克談起她母親時，奇蒂拉那股灼熱的視線。法師暗忖這對母女的關係恐怕不大好。

　　「那孩子幾歲？」

　　「六歲。」

　　「那妳怎麼知道他想要學法術？」但安堤默茲以為自己知道答案，他聽過很多遍了。

　　那孩子喜歡打扮得跟個法師一樣，很可愛的。他會把一堆粉灑在半空中，裝出一副自己正在念咒語的樣子。我們知道這是小孩子都會經過的一個階段，其實我們並不會特別鼓勵他們這樣做。我們無意冒犯，但是先生，我們可沒有想過要讓我們的孩子去過那樣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替我們告訴他要當一個真的法師有多辛苦……

　　「他會變戲法。」女孩這麼回答。

　　「戲法？」安堤默茲皺起眉頭：「像是什麼？」

　　「你知道的，那些小把戲。從人的鼻孔撈出一個硬幣，把石頭拋上去然後變不見，拿刀把圍巾切成兩半之後又變得完好如初。」

　　「不過是些郎中的手法。」安堤默茲說：「妳應該知道這些不是真正的魔法。」

　　「當然！」奇蒂拉不屑地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鄉下野孩子嗎？我父親──親生父親──有一次帶我上戰場去，戰場上有個法師施展一些真正的法術，戰鬥用的魔法。我父親是索蘭尼亞騎士。」她最後那句話帶有一種童稚的驕傲，忽然使人以為她畢竟是個天真小女孩。

　　安堤默茲不大相信她這番話，至少並不接受她聲稱父親是索蘭尼亞騎士這件事。索蘭尼亞騎士的女兒怎會在索拉斯的街上閒晃？若是說這調皮姑娘對格鬥戰爭之類的事物有興趣，他倒是不會懷疑，因為奇蒂拉不只一次以右手搭在左邊大腿上，那動作看來彷彿是她習慣掛一把劍在身上，或者她假裝自己有把兵器。

　　奇蒂拉的目光穿過安堤默茲，飄向窗外遠方。她的眼神流洩出渴望，渴求著遙遠的國度，渴求著冒險與刺激，渴求著終結令人窒息的枯燥生活。聽見奇蒂拉接下來說的話，安堤默茲並不感到訝異。「先生，我很快就得離開了，我希望我的兩個弟弟就算沒有我在身邊，也可以保護自己。」

　　「卡拉蒙問題不大，」奇蒂拉凝望山谷間的煙霧，以及更遠處的碧藍湖水繼續說：「他是個天生的好戰士，我把自己會的東西都教給他了，剩下的靠他自己去摸索。」

　　她的語氣好似是個白髮蒼蒼的退役戰士，聊的是幾個新人，而不是身為十三歲的女孩子談起還掛著鼻涕的小弟。安堤默茲差點啞然失笑，但看奇蒂拉那認真誠懇的樣子，法師竟也看著、聽著出了神。

　　「但是我很擔心雷斯林。」奇蒂拉說到這裡，額頭緊蹙顯露疑惑。「他跟別人不一樣、跟我不一樣。我不瞭解他。我也教過他戰鬥技巧，可是他身體太瘦弱了，沒辦法跟上其他孩子的動作，而且一下子就會累、喘個不停。」

　　她的眼睛又回到安堤默茲身上：「我一定得走。」她再度提起這件事，「但是我離開之前，我想看到雷斯林找出照顧自己的辦法，還有以後立足在世上的方向。我想如果他能研習法術，那就不必操心了。」

　　「他多大……妳剛剛說他幾歲？」安堤默茲重複了一次。

　　「六歲。」奇蒂拉回答。

　　「那……他的父母呢？妳的父母呢？他們應該……」

　　法師沒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看見女孩已經沒在聽了。奇蒂拉臉上露出極度不耐煩的表情，好像年輕人屢屢聽著冗長無聊的訓誡。安堤默茲話沒說完，奇蒂拉已經站起來。

　　「我去找他來，你見見他就好。」

　　「小姐……」安堤默茲想要出言攔阻，與這位年輕美麗女孩談話還算有趣，可是要他逗弄個六歲的小鬼那可叫人吃不消。

　　不過女孩兒根本不理他，一溜煙就走出了旅店，他攔也攔不住，只能看著奇蒂拉輕巧地下了階梯，路上擋路礙事者全被一把推開。

　　這下他可進退兩難了。他並不希望自己被個孩子糾纏，奇蒂拉這麼一走，他也就不想再牽扯不清。女孩讓他生出不安、不自在的感覺，很像喝了太多酒之後的氛圍。酒液滑過咽喉時令人暢快，但之後就會引發頭痛。

　　安堤默茲叫人來結帳，心想應該趕快躲回自己的房間裡；但他明白這麼一來，自己離鎮之前簡直都不能出門了。他一抬頭，看見那名叫佛林特的矮人朝著自己望過來。

　　矮人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他很可能根本不是在思考安堤默茲的事情，說不定是因為剛剛的食物很美味，也說不定是因為麥酒的好口感，甚至是因為世界如此美好所以露出笑容。只是安堤默茲一向自視甚高，馬上就認為佛林特正在嘲弄自己：想不到堂堂大法師，居然連兩個毛頭小鬼也搞不定。

　　法師當下就決定自己不好過，矮人也別想看戲。安堤默茲不走了，他要留在大廳裡面，先支開女孩，然後趕快打發掉小朋友，簡單俐落、一乾二淨。

　　「你要不要過來跟我喝一杯啊，先生？」安堤默茲對矮人說。

　　佛林特瞪大眼睛、臉上一紅，低頭自顧自地喝酒，嘀咕著說就算鬍子給人燙熟也不要跟個法師同桌。

　　安堤默茲冷冷一笑。矮人對於使用法術的人不敬不屑已經舉世聞名，所以他也確定矮人不會多管閒事了。事實上，佛林特很快就把酒給喝光，掏了一枚錢幣擺在桌上，微微對安堤默茲點了個頭就踏著笨重腳步離開旅店。

　　矮人前腳才出去，旅店門口就冒出女孩的身影，而且還跟著不只一個，而是兩個小男孩。

　　安堤默茲嘆口氣，叫了一杯歐提克特製的兩年分老麥酒。他覺得自己還是來點烈一些的東西好。

【註】
１　李奧克斯主掌大地、創造等相關事物，亦為各類工匠以及矮人族的主神。

１─３

　　狀況恐怕比安堤默茲想的還要討厭。兩個男孩子裡頭有一個看起來比較大、比較討人喜愛──如果他不是那麼髒的話。這孩子個頭大、臂膀粗，臉上掛著大大的討喜笑容，也同時露出了縫隙很大的牙齒。他打量安堤默茲的時候，神情友善好奇，看來並不怕這衣著體面的陌生人。

　　「叔叔你好，你是法師嗎？奇蒂說你是法師喔，你可不可以變魔術給我看？我雙胞胎弟弟會很多魔術喔。你要不要看？小雷，你玩那個從鼻子拿出硬幣然後──」

　　「卡拉蒙，住嘴。」另外一個小男孩聲音很輕地說，但是皺著眉頭瞥了卡拉蒙一眼。「你這樣很蠢。」

　　那大個兒男孩不以為意，咯咯笑著聳聳肩，但也就沒再說話。剛剛聽到這兩個小鬼是雙胞胎，安堤默茲倒是相當吃驚。看看另一個男孩，也就是會變戲法的那一個，他一點都不可愛，瘦得活像個遊魂，除了髒之外衣服也穿不好，兩條腿還有腳掌都露出來，身上有小孩滿身臭汗而特有的氣味。他有又長又亂、跟稻草一樣的棕色長髮，真該洗一下了。

　　安堤默茲留神端詳了這兩個孩子，得到幾個推論。

　　他們母親沒有好好照顧他們，頭髮沒梳、糾成一團，也沒有人叮嚀他們要把耳朵後面擦一擦。雖然兩人看來不是受虐兒那種畏畏縮縮的樣子，但顯然也沒得到大人太多關心。

　　「你叫什麼名字？」安堤默茲問。

　　「雷斯林。」

　　這小孩倒是有一點贏得法師的歡心。他說話的時候直視著安堤默茲，而安堤默茲最討厭稚齡孩子回話的時候，喜歡盯著自己腳丫或者眼珠子四處亂飄，但就是不會好好看著自己，好像以為自己會毒打他們還是吃掉他們一樣。但這叫做雷斯林的孩子，淡藍色眼睛平視眼前的大人，而且絲毫不動搖。

　　那對藍眼睛不透露什麼也不期望什麼，裡面蘊藏很多知識。以六歲的孩子來說，那是看過太多事情的一雙眼睛：太多的悲傷、太多的痛苦。那是一雙看過床底下，發現原來真有怪物潛伏在暗處的眼睛。

　　年輕人，我打賭你長大以後會想當個法師的！

　　這是安堤默茲的一個標準，在這種場合裡面的基本要求。但他也感覺得到自己不讓說出口，不需要透露給那雙了然於心的眼睛知道。

　　大法師後腦勺傳來似有若無的刺癢。他知道這代表什麼──那是神的手指觸碰著他。

　　安堤默茲按捺自己內心激盪，對著大姊說：「我想要和妳小弟單獨談談，妳就帶著那孩子先──」

　　「好。」奇蒂拉立刻回答：「走吧，卡拉蒙。」

　　「雷斯林不走，我就不走。」卡拉蒙也立刻回應。

　　「走了，卡拉蒙。」奇蒂拉不耐煩地嚷嚷，抓著那孩子手臂用力一拉。

　　可是那男孩承受了姊姊的力道不為所動。卡拉蒙是個結實的小孩，看樣子他姊姊如果不硬是把他壓倒抬走，他是不會離開的。

　　卡拉蒙直直望著安堤默茲：「先生，我們是雙胞胎，什麼事情都在一起。」

　　安堤默茲又看看比較瘦弱的弟弟對此有何反應。雷斯林臉頰微微發熱，感覺有些困窘，可是他卻又有些竊喜，只是這種情緒使得安堤默茲有股寒意。這小男孩眼見雙胞胎哥哥對自己有情有義，表現出來的卻不是手足間的感動，反而是牽著一條忠心好狗那樣的賣弄。

　　「走吧，卡拉蒙。」雷斯林開口：「說不定他會教我些新把戲，吃過晚飯以後我再變給你看。」

　　卡拉蒙露出猶豫的表情，雷斯林凌亂筆直的頭髮底下，眼睛掃了過去，眼神中帶著命令的意味。卡拉蒙看了地板一下，隨即忽然又開朗起來，抓住姊姊的手。

　　「我聽史東講說他找到一個獾洞耶，他要去那邊吹口哨把獾引出來。妳覺得他行不行啊，奇蒂？」

　　「我哪管他啊？」她不大高興地說，然後走出門時不忘在卡拉蒙後腦勺拍了一掌：「下次要聽我的話，知不知道？你不服從我的命令，這算什麼軍人？」

　　「我會聽命令啊，奇蒂。」卡拉蒙瞇著眼睛揉揉自己腦袋，「可是妳叫我丟下小雷，妳知道我得看著他。」

　　安堤默茲就這樣聽著他們姊弟妳一言我一語地下了樓梯。

　　回頭他又看著那男孩說：「請坐吧。」

　　雷斯林靜靜地拉開法師對面的椅子入座，以這年齡來說他還是算矮，腳搆不到地面。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緊張也不煩躁，既不擺腿也不會踢椅子腳，只是雙手交握正對著安堤默茲。

　　「要一點吃的或喝的東西嗎？當然，我會請客。」安堤默茲說。

　　雷斯林搖搖頭。雖說這孩子衣著像個乞丐，不過應當沒有挨餓，否則那雙胞胎哥哥怎麼那麼健壯，顯然有人確保他們不缺食物。至於面前這孩子會瘦成這樣，安堤默茲認為是因為他的內心深處有一把火不斷地燒著，這把火將身體所需要的養分也給燒盡了，留下無盡的飢渴，但這孩子還不明白。

　　法師又一次感受到上天的碰觸。

　　「雷斯林，你姊姊告訴我說，你想要去念書，變成一個法師？」安堤默茲慢慢導入正題。

　　雷斯林遲疑一下才說：「我想是吧。」

　　「你想是吧？」安堤默茲重複一次，有些失望：「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沒有想過。」雷斯林回答時聳了聳肩，看起來動作與強壯的雙胞胎哥哥如出一轍。「我說的是上學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有學校會教魔法。我以為魔法應該是……是……」他推敲著該使用什麼形容：「是自己的一部份，跟眼睛、指頭一樣。」

　　神舉起大槌擊打安堤默茲的靈魂，但他還需要知道更多，他要更確定。

　　「雷斯林，說說看，你家族裡面有人是法師嗎？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私事……」他看見孩子臉上飄過一抹痛苦神情，連忙解釋說：「但是我們發現這種能力常常是跟著血脈傳承。」

　　雷斯林舔舔自己嘴唇，目光往下落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指以這年齡而言纖細靈活，朝內彎了進去。「我母親吧，」他聲音平板：「她會看見一些東西，很遙遠的東西。她看得到世界的其他角落，像是精靈在做什麼，或是山脈底下的矮人。」

　　「她有靈視能力。」安堤默茲說。

　　雷斯林再次聳聳肩：「多數人把她當瘋子。」他不服氣地眼睛一亮，隨準備為母親辯護，但他看見安堤默茲懷抱著同情，於是放下戒備，話語如同血液從劃開的傷口，也從口中汨汨流出。

　　「有時候我媽會忘記要吃東西。其實也不能說是忘記，因為她好像是在別的地方吃過了。她不會打理家裡的事情，事實上她根本不覺得自己在家裡。她到了很多奇異的地方，看過美麗、不可思議的東西，我都知道。」雷斯林繼續說著：「她回到身體裡以後會很傷心，她不想要回到這裡，有時候看著我們也認不出來。」

　　「她會提到自己看見的東西嗎？」安堤默茲輕聲問。

　　「會跟我說一些。」男孩回答：「但是說得也不多。她說這些事情，我爸爸會不高興，還有我姊姊……你也見過奇蒂了，她說我們母親有『看病』，然後一點耐性也沒有。我不會怪媽媽離開我們，」雷斯林聲音越來越小，安堤默茲不得不往前靠過去才聽得見。「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跟她一起走，然後再也不要回來這裡，了再也不會。」

　　安堤默茲嚐了一口酒，藉此佯裝沉默，壓抑自己的憤怒。這樣的故事發生太多次，他也已經親眼看過許多；雷斯林的母親境遇悲慘，世上還有很多人與她一樣。她的身上帶有魔法能量，可是這份天賦卻被人唾棄、嘲弄，家人也以為使用魔法的人都是魔胎，所以禁止她發展這份力量。於是她沒辦法獲得適當的訓練、教養，不能將自己的能力用來利人利己，只是不斷地壓抑，最後終於窒息。那份與生俱來的祝福卻成了一個詛咒，就算她自己不發瘋，遲早也要給人逼瘋。

　　但是要救她已經來不及了。還有救的是她兒子。

　　「你父親做什麼行業？」安堤默茲問。

　　「他是伐木工人。」雷斯林回答。兩人轉移了話題，他顯得比較自在，雙手平攤在桌面上。「他個子很大，像卡拉蒙那樣。我父親工作很認真，見面時間很少。」但這孩子對此似乎並不介意。

　　雷斯林安靜了一下子，然後眉頭一擠思索起來，正色問道：「那個學校，離這裡會不會很遠？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跟媽媽分開太久。而且還有卡拉蒙要考慮，他說得沒錯，我們是雙胞胎，要彼此照顧。」

　　『我很快就得離開了，』他的姊姊這麼說過。『我希望我的兩個弟弟就算沒有我在身邊，也可以保護自己。』

　　安堤默茲抓住天神的手，與索林那瑞（註１）好好地握手一番。「這附近就有一間學校，大概在西邊五哩遠的地方，一處僻靜的森林裡面。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知道那裡有東西。五哩路程對於一個成人來講不算很遠，但是對一個小個子的男孩來說就有距離了，而且又要每天來回。所以很多學生都寄宿在那邊，尤其還有些人是從其他比較遠的地區過來。我會建議你也住在那邊，學校一年上課八個月而已，夏天有幾個月放假，因為老師也要回去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放假的時候你就可以回來跟家人團聚。不管怎麼說，我都得先跟你父親談一談，畢竟是他才可以送你進去。你覺得他會不會答應呢？」

　　「我爸不會過問。」雷斯林回答：「我想他可能還會鬆口氣，不然要擔心我會跟媽媽一樣。」這孩子蒼白的臉頰上忽然有了抹紅暈，「除非要花很多錢，那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去。」

　　「錢的問題──」安堤默茲已經在這點上有所決定：「我們法師會自己想辦法。」

　　男孩並不懂他的意思。「不能要人家施捨，」雷斯林又說：「我父親不會接受。」

　　「不是施捨。」安堤默茲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原本就有一筆錢是要用在適合的學生身上，這些錢可以支付學費和其他開銷。今天晚上可以和你父親碰面嗎？我會跟他解釋清楚。」

　　「可以，他今天晚上應該會在家，工作差不多結束了。我帶他過來這裡，不然我們家天黑了就不大好找。」雷斯林語含抱歉說。

　　想當然爾。安堤默茲雖然沒說出口，可是心中充滿遺憾。他們家裡面有許多悲傷痛苦，而且充滿寂寞。那棟房子藏身在樹影之中，守衛那黑暗的秘密。

　　這孩子身子骨真的瘦弱，一陣大風過來就可能把他給打倒在地上。魔法或許能夠化做盾牌，保護這樣一個脆弱的人，也能夠成為一根柺杖，在他疲憊無力的時候藉以支撐。然而魔法卻也足以變為一頭猛獸，將這瘦小身體裡的生命力都給搾乾，徒留一個乾癟的軀殼。安堤默茲說不定是帶著孩子更早步向死亡。

　　「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雷斯林好奇地問。

　　安堤默茲揮了揮手，要雷斯林下椅子站在他面前，然後一伸手抓住了男孩的手，男孩畏縮起來想要抽身。

　　於是安堤默茲發現，這孩子不喜歡別人碰他。可是他還是緊抓著沒放手，他要將自己說的話傳達到孩子的身體，穿過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要這個男孩不只是聽見他說的話，還要感覺到他說的話。

　　「聽我說，雷斯林。」安堤默茲一開口，雷斯林平靜下來沒有繼續扭動。男孩意識到這段對話將不是大人對小孩，而是地位同等的兩人。「法術不會解決你的問題，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法術不會讓人喜歡你，反而會使人更難信任你。法術不能減輕你的痛苦，魔力會在你的身體裡面扭曲、燃燒，有時候你會覺得死了還比較舒服。」

　　安堤默茲頓了一下，還是抓著孩子的手。雷斯林的手掌又熱又乾，彷彿是發燒了一樣。大法師不停推敲著怎樣的說法能夠使這孩子明白；下方街道的鐵匠鋪傳來敲打聲，朦朦朧朧的，但他已經想到一個比喻。

　　「法師的靈魂需要透過魔法的爐子鎔鑄成形。」安堤默茲說：「你是自願跳進火爐，爐火有可能燙死你。假使你活下來了，那每一次槌子敲打都會重塑你的形體。你身體裡的水都會被烤出來，可是冷卻以後，你的靈魂就會變得更堅硬。這麼說，你明白嗎？」

　　「我懂。」男孩回答。

　　「那你有沒有問題想問我，雷斯林？」安堤默茲抓得更緊了。「什麼問題都可以。」

　　男孩想了一會兒，他並非不願意開口，只是思考要怎樣將自己的意思說得更清楚。

　　「我爸說法師能夠成功施法之前，會被帶到一個很黑暗很可怕的地方，而且要在那裡對付很厲害的怪物。他說有些法師會死在那裡，這是真的嗎？」

　　「那座塔其實是一個還不錯的地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習慣。」安堤默茲稍稍頓了一下，他不想對這孩子說謊，可是有些事情無論這六歲孩子多麼早熟也不會懂。「法師年齡大一點的時候，比雷斯林你現在大很多的時候，要進入大法師之塔去接受一個測驗。沒有錯，有時候接受測驗的法師會死亡；法師能運用的力量很龐大，如果不能控制，或者不願意為此付出生命，那就不是我們想要的對象。」

　　男孩表情嚴肅，眼睛睜得很大。安堤默茲在他手上捏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安撫他：「但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雷斯林。很久很久以後。我不是要嚇你，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是，先生。」雷斯林靜靜回答：「我明白。」

　　安堤默茲放開男孩的手，雷斯林不由自主退後一步，然後可能也不自覺地將手藏在背後。

　　「那麼，雷斯林，」安堤默茲說：「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你為什麼想要當法師？」

　　雷斯林藍色眼珠閃過精光：「我喜歡魔力在身體流動的感覺。還有──」他看了正在櫃臺忙碌的歐提克一眼，嘴唇染上一抹淺淺的笑意，「有一天這些胖老闆都要對我鞠躬哈腰。」

　　安堤默茲大吃一驚，看了看這孩子是不是開玩笑。

　　但他不是。

　　搭在安堤默茲肩上那隻神祇之手忽然顫抖起來。

【註】
１　索林那瑞是掌管善良魔法的神，也是白袍法師信奉的對象，以克萊恩三月中的銀月為象徵。

１─４

　　一個月之後的晚上，安堤默茲舒舒服服地待在白袍法師、法師議會之首帕薩理安的漂亮房間裡頭。

　　他們兩人非常不同，正常情況下或不會成為朋友。兩個人年紀差不多，都五十歲了。不過安堤默茲是個入世的人，帕薩理安卻是個埋首書堆的人。安堤默茲喜歡旅遊，有生意頭腦，對於好酒、美女、舒適的旅店也有所愛好，加上愛管閒事、喜歡打聽，對於衣服和個人習慣很挑剔。

　　帕薩理安是個學者，他腦袋裡的魔法知識與其餘法師相較，無疑是克萊恩當代最為豐富的一人。他很討厭旅行，不愛與人相處，也只愛過一個女人，但那段關係的發展讓他到今天都遺憾。帕薩理安對於自己的儀容不大在意，物欲也不強，如果專心在研究上，常常會忘記要吃東西。

　　所以有些在他底下見習的法師就要負責確保這位大師有進食，他們得偷偷摸摸在帕薩理安看書時，在旁邊擺上一條麵包，而帕薩理安會漫不經心地拿起來吃。法師學徒都會開玩笑說：把麵包換成木屑，他大概也不會發現吧？不過大家對他態度敬畏，所以還沒有人真的敢嘗試。

　　今天晚上，帕薩理安要接待老朋友，所以只好暫時擱下書本，不過不能說他非常甘心。安堤默茲帶來了一些黑魔法卷軸當作禮物，是他在旅途中意外取得的東西。他們一個黑袍的姊妹──黑袍代表邪惡的魔力──被暴民殺害了，安堤默茲抵達現場時已經來不及挽回。不管信奉的神明是誰，只要是法師，都會因為魔法而有所聯繫；因此安堤默茲如果有機會，還是多少會做點努力去幫助那位女法師。

　　既然沒機會了，安堤默茲則轉而與那群迷信的鄉民交涉，獲准由他先將女法師的一些個人物品先攜出，然後他們才燒掉女巫的住處。安堤默茲把這些卷軸帶給帕薩理安，自己留下了一個可以召喚死靈的護符。他完全不會想使用──不死族在他眼中就是又髒又臭的噁心玩意兒；他打算把這東西拿去與塔裡頭其他穿黑袍的人做交易。

　　帕薩理安雖是白袍法師，也虔誠信奉索林那瑞，但卻有能力可以閱讀瞭解那邪惡女巫的卷軸內容，只不過對他個人而言不是舒服的事情。他是少數有能耐可以跨越陣營藩籬的法師，不過這能力並未實際用於施展黑魔法，只是用來判斷法術咒語、法術效果、法術藥材、法術持續時間等等，以及其他引人注意的事項。帕薩理安會將研究記錄在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的年鑑中，卷軸則會附上註解以後存放在塔內的圖書館。

　　「這死法真悽慘。」帕薩理安一面說話一面給客人倒了杯精靈釀的酒，沁涼甜美之外帶有微弱的五葉地錦香氣，飲用時會想到翠綠的森林與陽光下的山谷。「你認識她嗎？」

　　「艾絲米拉？不認識。」安堤默茲搖搖頭。「何況她活該啊，拐走一兩個小孩，那些老百姓可以裝作不知道，可是她作假錢開始流通──」

　　「你夠啦，安堤默茲！」帕薩理安一副訝異的樣子，他的幽默感不好。「你是在開玩笑吧？」

　　「呵，或許吧。」安堤默茲咧嘴一笑，吞了口酒。

　　「不過我知道你意思了。」帕薩理安煩悶地敲著高背椅的扶手：「這些法師都傻了嗎？為什麼老想著要複製假錢，從這裡到牛頭人島上哪一個商人會看不出法術變的錢幣？我實在是搞不懂哪。」

　　安堤默茲附和著說：「做兩三個鋼幣花的時間心血，就算不施法直接去做工都可以賺更多了吧。要是那位姊姊像之前好幾年一樣，收鉱幫那個小鎮驅老鼠，他們應該會相安無事吧。可是居民收到假錢以後就會恐慌，有些人會覺得假錢受到詛咒，連碰都不敢碰，有些人是沒那麼擔心，可是卻又以為艾絲米拉做假錢的速度會比帕蘭薩斯城的鑄幣場還快，過一陣子就可以把整個小鎮所有的東西買下來。」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對全境內複製錢幣的法術做出規範。」帕薩理安說：「年輕的法師都會嘗試看看，我有做過，我猜你一定也試過。」

　　安堤默茲點點頭、聳聳肩。

　　「可是大多數法師嘗試過以後就知道根本划不來，而且還會對安賽隆大陸上的經濟體制造成嚴重衝擊。那女的也不小了，該知道這件事，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

　　「誰知道呢？說不定真的傻了，或者就是太貪心。反正她也觸怒自己的神明了，努塔瑞（註１）棄她於不顧，她想用一些防禦法術，但全部都沒效。」

　　「努塔瑞才不願意看見自己賜予的力量被用在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情上呢。」帕薩理安嚴肅正經地說。

　　安堤默茲把自己的椅子朝壁爐拉過去些，爐子的火正旺。每次回到大法師之塔，他都覺得與眾神距離靠近許多──靠近了三個掌管魔法的神，靠近了光明、灰濛、黑暗。這種靠近的感覺讓他不舒服，好像一直有人在他脖子上吹氣；這也是安堤默茲為什麼不想住在塔裡頭，明知施法者四處闖蕩有危險，卻依舊在外界逗留的主因之一。他打算換個話題。

　　「說到小孩……」安堤默茲開口。

　　「我們有說到小孩？」帕薩理安微笑著問。

　　「當然有啊，我說到要拐小孩走。」

　　「啊，對，我記起來了。嗯，好吧，我們有說到小孩。可是小孩怎麼了？你不是不喜歡小孩子嗎？」

　　「基本上我是不喜歡，不過路上碰見了一個有趣的孩子，我想是個該注意的人。其實我猜那三個已經注意到了。」安堤默茲看著窗外夜空，象徵魔法之神的其中兩個月亮大放光芒（註２）。他彷彿會意般點了點頭。

　　帕薩理安也起了興趣：「這孩子有天生的魔力嗎？你有沒有測試過？他幾歲？」

　　「大概六歲，我沒試過。那時候我在索拉斯鎮的旅店，時間地點都不適合，加上我對那些愚蠢的測試也沒什麼好感，隨便一個聰明點的小孩都可以通過。主要是那孩子說的話、還有他的說話方式讓我印象很深刻，甚至我也不害臊地說我有點嚇到。那小男孩有種冷血的企圖心，想想他的年紀還真讓人害怕。但這也跟他的成長環境有關，他家環境實在不好。」

　　「那你怎麼做？」

　　「我把他交給提柏德了。嗯，我知道提柏德算不上是法師議會裡頭數一數二的老師，步調慢而且沒什麼想像力，是個偏見很多的老古板，但是那孩子跟著他可以有一個穩固的基礎，紀律也會比較嚴格，這對他都沒有壞處。我是覺得他有點太野了，畢竟是由一個同母異父的姊姊養大，那個姊姊也是非常特立獨行……」

　　「提柏德收費蠻高的，」帕薩理安接口：「你剛剛好像說他家境不好？」

　　「我幫他出了第一期學費。」安堤默茲揮了揮手，不希望聽到什麼讚美。「這件事情別讓他家裡知道，我胡謅說是法師有筆經費專門供給資質優異的小孩。」

　　「這主意不壞。」帕薩理安深思道：「說不定我們真的可以實施。反正現在外界對我們沒來由的偏見已經淡化不少，可惜還是有艾絲米拉這種傻子破壞法師的名聲。我想一般民眾對於我們的接受度比較高了，也開始注意到我們能夠幫上忙。話說回來你可是公然地四處遊蕩，四十年之前根本不可能這樣子。」

　　「沒錯。」安堤默茲爽快地說：「不過我也覺得現在世道更加險惡了。在海文的時候，我碰上一個新的教團，他們膜拜一個叫貝佐的神。那些傢伙腦袋裡的東西好像跟以前伊斯塔帝國的教皇差不多──別忘了後來眾神直接丟了一座山過去（註３）。」

　　「真的？你得好好跟我說一下這事兒。」帕薩理安找了個好角度靠在椅背上，從旁邊小桌取了一本皮革封面的書，翻到空白一頁標上日期，準備要開始寫字。兩人終於要進入今天晚上的正題。

　　安堤默茲的主要工作其實是報告安塞隆大陸各地的政治情勢。這個話題一如往常包含許多錯綜複雜的情節，其中也少不得剛剛提到的新教團，不過這教團的部份三言兩語就帶過去。

　　「海文當地出現一個富有魅力的領袖，」安堤默茲開始說：「其實追隨者還不多，教義也是宣揚種種神蹟，其中包括治療。我沒機會見到他本人，但是就我聽見的狀況判斷，他行騙的手法頗為高明，也對草藥的確有研究。不過，所謂的治療和德魯伊這幾年不幹的那種事情相比還差得很遠，但在阿班尼西亞那邊的人眼中已經非常新奇。將來有一天也許得要揭穿他，不過現在他沒造成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有正面的影響。我建議我們先按兵不動，畢竟這時候出面場面很難看，人民會比較同情對方。」

　　「我也同意。」帕薩理安點點頭，在本子上草草記下一筆。「精靈的狀況如何？你有到奎靈那斯提看看嗎？」

　　「只到穿過邊境。他們還蠻有禮貌，可是也不准我繼續深入。這五百年來他們都沒什麼改變，外頭的人也不想理會他們，所以就更難有變化了。至於西瓦那斯提那邊，你也知道的，在羅拉克領導下，精靈都躲在魔法樹林裡面。所以實在沒有什麼你不知道的消息。」安堤默茲說完就又倒了一杯精靈酒，這話題提醒了他這酒的絕佳風味。「你自己應該有機會和他們的法師談過話？」

　　帕薩理安搖搖頭：「他們冬天有進過塔，可是只是生意往來，口風很緊，只有絕對必要的時候才會開口跟人類說話。而且他們用我們的法術用得很高興，卻不肯將他們的法術拿出來分享。」

　　「問題是，他們手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嗎？」安堤默茲帶著淡淡的笑容問道。

　　「如果是說卷軸一類的話，的確是沒有。」帕薩理安回答：「西瓦那斯提那邊悶得要命。也不意外就是了，他們缺乏信任，又害怕任何種類的改變，那邊唯一還有點創造力的，大概是個叫做達拉馬的年輕法師，不過我猜等到他們搞清楚那個達拉馬想做什麼，他們一定會揪著那對尖耳朵把他攆出去。西瓦那斯提的幾個高階白袍法師很想要現在新研究的幾個塑能（註４）法術，尤其是防禦性質的。」

　　他繼續說著：「他們原本想用黃金來換，可是黃金現在沒價值。我不得已也只能堅持要他們拿鋼幣或者就乾脆以物易物，他們自然是沒有鋼幣的，於是居然拿了些發霉的法術想來哄我，那些東西我爸都還嫌老氣。最後我是答應讓他們拿藥材和法器來換，西瓦那斯提種了一些特殊的植物，也有一些不錯的珠寶。換好東西之後他們就走了，之後都沒再見過面，我在猜是不是西瓦那斯提碰上什麼麻煩，或者他們已經預卜出這樣的狀況。羅拉克王不只魔力強，也有預言的能力。」

　　「就算是，我們也不會知道。」安堤默茲說：「他們寧可滅族，也不願意放下身段找人類幫忙。」

　　他嗤之以鼻。安堤默茲不喜歡那些西瓦那斯提精靈，雖然那裡的白袍法師也算是法師議會的成員，但卻表明他們認為這個身分是紆尊降貴。精靈法師也不喜歡人類，並且以各種方式表達這種不屑，例如假裝自己不會說克萊恩世界所有種族都懂得的通用語，或者有人類開口說精靈語時他們又要掉頭就走，因為那是對他們語言的一種褻瀆。精靈的壽命非常長，但他們卻極度害怕改變。人類的生命短得多了，但也充滿熱情，一直希望能「進步」，這些都是精靈所憎惡的特質。西瓦那斯提精靈已經有兩千年沒生出什麼創意。

　　「奎靈那斯提精靈就是一直嚴守國境，」安提默茲繼續報告：「但如果有人可以得到太陽詠者、星辰詠者的許可，也就可以進入。矮人和人類的金屬工匠都很受尊重，也多半進得去，只是不能久留。他們自己的精靈工匠偶而也會到其他地方，可惜外人很多偏見，不少人討厭他們。」

　　奎靈那斯提的精靈安堤默茲認識不少，也蠻欣賞他們，對於他們遭人誤解深感同情。「他們有些年輕人，特別是那個詠者的長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詠者嗎？索拉斯特倫。」

　　「不是，我是說他家長子。」

　　「啊，你是說波修士吧。」

　　「對，就是波修士。據說他認為西瓦那斯提的作法才正確，人類都不可以進入奎靈那斯提才對。」

　　「這也不能怪他，想想看大災變之後，人類進入奎靈那斯提，然後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我是不覺得我們需要太擔心，這件事情大概可以給他們吵個一百年，除非什麼因素會讓他們傾向某一種做法。」

　　「沒錯……」安堤默茲注意到帕薩理安的語調有微妙的變化：「你認為有事情會影響到他們？」

　　「我聽見低沉的響聲，」帕薩理安回答：「像是遠方的雷聲。」

　　「我沒有聽到什麼雷聲，」安堤默茲說：「連最近遇上的黑袍都很低調，那反應好像是蝙蝠糞在他們手上點不著一樣。」

　　「有些本領比較強的人也忽然無聲無息了。」帕薩理安道。

　　「你在說誰？」

　　「唔，例如德拉卡。他以前會定期過來看看有什麼新的神器，或徵召幾個新弟子走。但是之前只有低階的黑袍來過，那些見習生不會有辦法知道上級的人有什麼秘密，但是就連這些新人也顯得很躁進。」

　　「聽起來你應該是沒見到拉多娜。」安堤默茲慧黠地笑了笑。

　　帕薩理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心頭的那把火已經熄滅多年，現在老了、也投身法術研究中，對於朋友的調侃已經無動於衷。

　　「我一整年沒有和拉多娜說過話，而且我猜不管她在做什麼，其實都刻意避著我。她一直不出席高階法師會議，以前不會這樣子的。拉多娜派了一個男的來代表與會，結果從頭到尾只說了五個字：『請給我鹽巴。』」帕薩理安不禁搖搖頭：「塔克西絲（註５）也安靜了太久，一定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我們也只能靜觀其變了，朋友。必要的時候就得出手。」安堤默茲先喝了口酒：「我這裡的好消息是索蘭尼亞騎士終於重新集結，他們回到祖產土地上，準備蓋房子重新開始。新的騎士團長剛薩手腕精明，而且知道人不是只有鋼盔，還有腦袋。他清理了幾個地精的據點，鎮壓了路上強盜，然後在索蘭尼亞各地資助召開比武大會，結果頗受人民愛戴。那些臭老百姓就喜歡看人打來打去。」

　　帕薩理安表情嚴肅還帶了些警覺：「安堤默茲，我覺得這不是好消息。騎士團一直對我們沒有好感，他們現在的目標是地精，難保下一次目標名單上不會出現施法者，他們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情，甚至把消滅法師排進議案討論過。」

　　「你應該見一見剛薩爵士。」安堤默茲說完，看見帕薩理安只朝自己白了一眼覺得挺妙，「我是認真的喔。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邀請他到塔裡頭，只是──」

　　「我想不用了吧。」帕薩理安語氣生硬。

　　「你真的應該去索蘭尼亞看看，拜會他一下，向他保證我們希望與索蘭尼亞保持良好的關係。」

　　「你要我怎麼保證？他拿得出一大堆證據，證明有很多法師並不想與索蘭尼亞保持什麼友好關係。騎士不相信魔法，不相信我們，『我們』是說所有的法師。說穿了，我自己也並不很信任他們。我覺得我們還是小心為妙，道不同不相為謀，沒事別引人疑竇。」

　　「瑪濟斯跟修瑪也是朋友啊（註６）。」安堤默茲點了一下。

　　「如果我沒記錯那段歷史，修瑪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不受同僚尊重。」帕薩理安挖苦說：「索巴丁那邊的情況呢？」他忽然跳了話題，這表示他已不願多談。

　　安堤默茲很會察言觀色，知道不用逼他，不過私下決定要親自去索蘭尼亞看看，或許回家的路上就會去一趟，不過這也代表要繞一大段路去北方。他對於索蘭尼亞騎士的好奇心與坎德人一樣重，那些騎士曾經為人所敬重、象徵法律與安全，但卻長期遭人鄙棄；然而如今騎士道好像又蓄勢待發了。

　　他很想親眼看看，也想找機會從中賺一筆。當然他不打算對帕薩理安提起這件事，低調隱密可不是只有黑袍法師才懂。

　　「索巴丁的矮人還是在索巴丁，一般人都這樣假設，因為沒有人看過他們出來。那群矮人完全自給自足，對於外界看來不大關心，我也想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要關心。丘陵矮人倒是開始擴大地盤了，還有不少人會離開國境，也有人選擇在山區之外居住。」說到這裡，安堤默茲想到索拉斯那個矮人。

　　「然後侏儒族，」他繼續報告：「跟索巴丁的矮人差不多──不同的地方在於大家認為他們沒離開，是因為『別管它山脈』到現在還沒爆炸。坎德人還是一樣多子多孫，四處為家，什麼東西都見者有份，分不到的就弄成一團亂。他們還是一樣沒用。」

　　「唔，我覺得他們還是有用。」帕薩理安認真地回答。他一直挺喜歡坎德人，主因在於（安堤默茲一向酸溜溜地說）這大法師總是離群索居躲在塔中，根本沒有與坎德人面對面過。「坎德人是世界上最純真的民族，他們的存在，會讓大家體會到自己花了很多無謂的心力，擔心很多根本不重要的事情。」

　　安堤默茲悶哼道：「那我們什麼時候會見到你放下書本、拿起一支胡帕克杖（註７）上路旅行呢？」

　　帕薩理安一笑以對：「別以為我沒想過，朋友。我猜我如果有機會用起胡帕克杖應該還不賴，小時候我很會玩彈弓喔。呵，夜深了。」這是會晤結束的暗示，「我明天早上還會見到你嗎？」帕薩理安面露淡淡焦躁，安堤默茲一目了然。

　　「我可不敢打擾你工作，朋友。」他回答：「既然你買了些精靈貨，那我要去看看那些神器、卷軸、施法道具，有一兩樣東西我會想要才對。之後我要上路回家了。」

　　「你才是當坎德人的料吧，」帕薩理安站起來說：「不管到哪裡，屁股還沒坐熱就準備走。這一次要上哪兒去？」

　　「嗯，就四處看看吧。」安堤默茲輕描淡寫：「反正我不急著回家，我大哥自己就能把生意顧得很好，而且我也已經分配好我賺的那份錢要投資在什麼地方，所以不在家還是有進帳，這可比對著一堆鐵塊唸咒語還要好賺多了。晚安啦，朋友。」

　　「晚安，祝你一路順風。」帕薩理安握起朋友的手重重地搖晃一下，然後遲疑一下，抓得更緊了。

　　「安堤默茲，路上小心。我不喜歡這些跡象，感覺上都是凶兆……現在陽光普照，但是我看得見黑色的翅膀投下長長的影子。你要繼續當我的耳目，我很需要你提供的訊息。」

　　「我會注意的。」安堤默茲看見朋友這樣懇切地說話，不免也有些迷惘。

　　他很清楚帕薩理安並沒有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身為法師議會的領袖，帕薩理安不只有預知未來的本領，也是白魔法之神索林那瑞所眷顧的對象。黑色的翅膀，那代表什麼？難道是古老的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祂雖然消失，但卻從未遭人遺忘；只要探究過歷史的人，就知道祂能帶來多大的災厄。

　　黑色的翅膀，兀鷹、鷹隼？是戰爭的旗幟？是獅鷲獸、飛馬？這些魔法生物已經多年未見。難道會是巨龍？

　　帕拉丁神，幫助我們！

　　所以更有理由要去索蘭尼亞一探究竟了，安堤默茲心中暗忖。他正要跨出房門，帕薩理安叫住了他。

　　「那個年輕學徒……你剛剛提到的那一個，他叫什麼名字？」

　　安堤默茲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想通他把話題牽回了什麼地方，接著又花了一段時間才回想起來。

　　「雷斯林。他叫雷斯林‧馬哲理。」

　　帕薩理安又在他的簿子上記下一筆。

【註】
１　努塔瑞掌管操縱與破壞法術，為黑袍法師之神，以三月中的黑月為象徵。

２　三個月亮都在天上，但黑月因為無光所以很難看見。

３　伊斯塔帝國曾經盛極一時，但教皇剛愎自用，對諸神提出無理要求，之後伊斯塔帝國遭遇天災地變，最後，一座巨大山脈直接壓垮帝國國境，也造成安塞隆大陸地貌劇烈的變化以及牧師消失。此一事件即為所謂「大災變」。

４　魔法分為八大學派，其中塑能系法術以操縱能量為主。

５　即黑暗之后。

６　修瑪為使用龍槍的騎士英雄，瑪濟斯身為法師，但與修瑪是好友。

７　胡帕克杖是坎德人結合長杖與投石索的特殊武器。

１─５

　　索拉斯的凌晨，時間非常早，太陽還沒東昇，雙胞胎已經在斐朗樹陰影覆蓋的小屋內醒來。遮陽板尺寸不合，窗廉破破爛爛，蔓延各處卻又枯萎凋零的植物，這一切使得屋子與人同樣淒涼而絕望。

　　雙胞胎的父親叫做吉隆‧馬哲理，是他有張寬厚開朗的面孔，天生的平和五官卻因為眉頭深鎖而顯得悶悶不樂。那一夜吉隆沒有回家，他離開索拉斯鎮，替一位貴族到水晶湖邊的宅邸工作。雙胞胎的母親醒著，她從午夜時分就一直醒著。

　　羅瑟濛坐在搖椅上，纖細手中掐著一綹毛線，她將毛線纏成了球，又將毛球拆開，接著又重新纏起來。她一邊工作一邊哼唱低沉幽異的歌聲，偶而停頓下來與別人都看不見的對象說話。

　　若是他那位溫柔又體貼的丈夫在家，一定會哄著她別繼續「打毛線」，趕快上床。然而就算躺下了，她還是繼續哼著歌，過不到一小時又會起來。

　　羅瑟濛有時候狀況比較好，神智清楚一些，知道自己身邊到底發生什麼事，只不過她大都無動於衷。羅瑟濛出身豪門，以前習慣使喚下人做粗活，但現在家境貧寒、負擔不起傭人，她也不懂得做家事。要是餓了，她會自己煮些東西，甚至會替家人都做好，可是也要她沒忘記自己有開火，否則最後連鍋子都會燒焦。

　　她幻想自己正在補衣服時，就坐在椅子上，大腿擺了一籃舊衣服，眼睛瞪著窗戶外面。有時候她會披上一件破斗篷「出去玩」，穿過陰鬱的樹葉到鄰居家，而鄰居大半對她多加提防，也會趕在她搖門鈴之前就偷溜出去。羅瑟濛有許多次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的紀錄，留在別人家好幾個鐘頭，等兒子來了才有辦法將她硬拉回家。

　　此外她會自顧自地說起前夫的事情。葛雷格‧鎢斯‧馬塔在人眼中是個小混混、浪蕩子，只有羅瑟濛傻傻地為其驕傲，至今深愛不渝。事實上葛雷格多年以前就拋棄了她。

　　「葛雷格是索蘭尼亞騎士！」她有時對著看不見的聽眾說：「他很愛我，而且他是帕蘭薩斯城裡面最帥的男人，每個女孩子看見他都像發瘋一樣，可是他選擇了我！他會送我玫瑰花，在我窗下唱情歌，帶我騎著他那匹黑馬出去玩。他已經過世了，我知道。他死了，不然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的。他死得很轟轟烈烈……」

　　葛雷格‧鎢斯‧馬塔這個人的確被宣告死亡，足足七年沒有人看到他，或者聽過任何消息，而大多數人則認為就算他還沒死也是該死，很少有人在乎他的安危。或許他真的曾經是索蘭尼亞騎士，但即使如此，以騎士團戒律之嚴苛，他恐怕多年前就被逐了出去。傳言說他帶著新婚妻子與甫出世的女兒連夜逃離帕蘭薩斯城，而流言就這樣一路隨之進入索拉斯，眾人耳語說他犯下殺人案，花了好大一筆錢加上馬兒夠快才僥倖保住小命。

　　不過葛雷格的確可稱得上是俊俏。他有魅力、有口才，無論到哪一間酒館都引人注意，而且他的膽識也不錯，這是連他的對手都不得不翹起拇指誇讚的特色──他敢喝、敢賭、也敢打。羅瑟濛有一點說得沒錯，女人真的喜歡他。

　　然而羅瑟濛自己是個纖細的美女，赤褐色的秀髮、盛夏樹林的眼眸以及白皙絲滑的肌膚征服了葛雷格的心。葛雷格的確深深愛她，與她相處的時間比預期的還要長吧，但是激情終會過去，而葛雷格這個人心頭火一滅，就再也不會重燃。

　　之前他們在索拉斯的狀況也不錯，葛雷格手頭緊的時候就回去索蘭尼亞。他出身高貴，家裡看來也捨得花錢要他閃得越遠越好。終於有一年，他兩手空空地回家，據傳是他家人終於受不了。債主逼得緊，他只好北上到聖克仙城當傭兵，誰願意出錢他都接受。這種情況持續好一陣子，偶而回家一趟，待得也不久，羅瑟濛開始猜忌，質疑他是不是有了別的女人，兩人吵架的聲音傳遍索拉斯鎮。

　　後來葛雷格一去不返，小道消息說他應該是死了，也許是從前面給人刺了一劍，但更可能是從背後給人捅了一刀。

　　還是有人相信他沒死。奇蒂拉活著的目標就是要離開索拉斯，踏上尋父的旅程。

　　她正不耐煩地盡量幫小弟打理，準備送他上學去。雷斯林的新衣服──幾件襯衫、褲子、很多補丁的襪子，全部塞在一塊兒，與一件冬天的厚斗篷捆成一疊。

　　「明年春天我就走了。」奇蒂拉說：「這真是個蠢到不行的地方。」她扶著弟弟打量一下。「你怎麼回事啊？這樣子怎麼上學去！」

　　她揪著雷斯林，指著他髒污的赤腳：「你得穿鞋子！」

　　「夏天還穿鞋子？」卡拉蒙很訝異。

　　「我的鞋子不合腳。」雷斯林那一年春天終於長高了些，現在跟雙胞胎哥哥一樣高，不過論起寬度，大概才一半，腰圍只有四分之一。

　　「喏，穿這雙。」奇蒂瞄到一雙卡拉蒙去年冬天換的舊鞋，拎來遞給雷斯林。

　　「這雙會夾腳。」他繃著臉想拒絕。

　　「穿上去。」奇蒂沒好氣說：「學校裡其他人都會穿鞋子，只有農夫才會光著腳，我爸爸說過的。」

　　雷斯林悶不吭聲，腳滑進舊鞋中。

　　然後奇蒂順手取了條不大乾淨的餐巾布，放進水桶一沾就抹過雷斯林的臉頰、耳朵，力道大得讓他心想自己的皮會被磨掉一層。

　　他扭著身體終於掙脫姊姊的手，然後看見羅瑟濛的毛線球掉在地板上。母親的容貌不再，像是烏雲遮蔽了太陽會連彩虹一起帶走。她的頭髮枯乾沒有光澤，眼睛卻又太有光澤了，亮得就像是個瘋子，曾經雪白的皮膚現在很暗沉，盯著空空的雙手不知道該怎麼做。卡拉蒙拾起毛線球，拿過去給她。

　　「媽，在這裡。」

　　「謝謝，孩子。」她空洞的眼睛轉向卡拉蒙：「葛雷格死了，你知道嗎，孩子？」

　　「我知道啊，媽。」卡拉蒙似懂非懂。

　　羅瑟濛時常這般胡言亂語，孩子習慣了就不怎麼在意，但這個早上奇蒂拉卻瞪著母親忽然氣沖沖地說：「他還沒死！妳知道什麼？他只是不愛妳而已了，妳少說那些廢話，瘋女人臭巫婆！」

　　羅瑟濛笑了一下，又開始玩起毛線、唱歌給自己聽。兩個男孩子站在一邊沒說話，但是很不高興。奇蒂說這樣的話其實真正傷到的是他們，羅瑟濛自己根本就沒注意到女兒嚷嚷了什麼。

　　「他還沒死！我知道，我還要去找他！」奇蒂拉聲音低沉、信誓旦旦地說。

　　「妳怎麼知道他還活著？」卡拉蒙問起：「就算他還活著，妳要怎麼找到他？我聽人家說索蘭尼亞有好多好多人，比索拉斯這裡還要多。」

　　「我找得到。」奇蒂信心滿滿地說：「他告訴過我辦法。」說著她猶豫地看了兩個弟弟一下，「唉，這大概是你們最後一次跟我相處了。過來，給你們看個東西，但是不要說出去。」

　　她帶著兩個弟弟進去自己睡覺的小房間，從床墊底下翻出一個手工不大精細的皮囊。「裡頭是我的寶貝。」

　　「錢嗎？」卡拉蒙雙開懷笑道。

　　「不是！」奇蒂拉聽了板起臉：「比錢好多了，是可以證明我血統的東西。」

　　「我要看！」卡拉蒙叫道。

　　奇蒂拉沒答應：「我答應過我爸不可以給別人看，至少現在還不行。有一天會給你們看的。等我有錢有地位，帶軍隊回來以後，一定會給你們看。」

　　「我們可以加入妳的軍隊，對不對啊，奇蒂？」卡拉蒙說：「小雷跟我一起去。」

　　「你們兩個都可以當軍官，我當然是指揮官。」她煞有其事地說。

　　「我想當軍官！」卡拉蒙很興奮：「你呢，小雷？」

　　雷斯林聳聳肩：「隨便。」他目光停留在那皮囊上一陣子，靜靜地說。「該走了，會遲到。」

　　奇蒂看看兩人，手插在腰際：「看樣子可以了。卡拉蒙，送雷斯林到那邊以後就直接回家，不要在學校附近亂跑。你們兩個現在得習慣分開來才行。」

　　「好啦，奇蒂。」輪到卡拉蒙繃著臉。

　　雷斯林走到母親面前，拎起她的手：「媽，再見。」他聲音有點哽咽。

　　「再見，親愛的。」她回答：「頭髮濕了要擦乾喔。」

　　這樣也好。雷斯林有試過對母親解釋自己要去什麼地方，可是她完全無法理解。「學魔法？那要做什麼用？不要傻了，孩子。」

　　雷斯林已經放棄了。他和卡拉蒙離開屋子的時候，陽光剛從斐朗樹的樹葉間落下。

　　「還好奇蒂沒要一起去，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卡拉蒙說著悄悄話，但是聲音還是有些大。他回頭擔心地看看奇蒂拉有沒有從後頭監視，不過家門已經關上，她今天早上的任務已經完成，要睡個回籠覺了。

　　兩個孩子一直在樹枝間的走道上前進，最後終於下了吊橋，雙胞胎跳下階梯到了森林地面。林間有條窄窄的路，只比兩輪車軌要寬些，路面被太陽烤得乾硬，但那就是他們要去的方向。

　　他們啃著一些硬麵包，從家裡桌上剩下的那一條剝下來，擺了一段時間了。

　　「你看，麵包上面有藍藍的東西。」卡拉蒙咬著咬著說道。

　　「發霉了。」雷斯林說。

　　「喔。」卡拉蒙將麵包跟霉菌一起送進口中，嚐了嚐說：「還好，只是有點苦苦的。」

　　雷斯林仔細地將麵包發霉的部份掐開，專注地觀察霉菌，然後將霉菌放進他一直隨身攜帶的包包中。今天結束的時候，包包裡面應該會有很多種動植物，晚上他會好好研究。

　　「到學校的路很遠。」卡拉蒙踢著地上泥巴說：「爸爸說快差不多有五哩路，等你到那邊以後要整天坐在桌子前面不可以亂動，不然會叫你不准出去什麼的。你真的要去那種地方嗎，小雷？」

　　雷斯林之前看過學校內部，有一個大房間，沒有窗戶，避免外界干擾。地板是石頭，書桌都架得很高，學生也坐在高板凳上，冬天才不會凍壞腳。教周圍架子上擺有許多瓶罐，仕有各式藥草，還有其他很多東西，有些很可怕、有些很可愛或者很奇妙。這些都是施法的材料。另外也有書架放置卷軸匣，多數卷軸保持空白，留給學生謄寫，但有些則否。

　　雷斯林想著那間安靜昏沉的教室，可以花上好幾個鐘頭自己唸書，不用受到調皮的同學影響分心，臉上露出微笑。「我不在意。」

　　卡拉蒙撿了一根樹枝假裝是長劍在手上揮舞：「我就不會想去那種地方，那個老師臉長得跟蟾蜍一樣，看起來就很討厭。你說他會不會拿鞭子打你？」

　　提柏德的確一臉惹人厭的樣子。而且第一次會面就感覺得出來他自以為是、高高在上，但恐怕腦袋裡的料比他大多數學生還差。因為難以博得學生敬愛，他只好採取體罰，雷斯林早就看見提柏德的桌子上大剌剌地放著一根藤條。

　　「就算他打我，」雷斯林回想起安堤默茲說過的話。「也不過是另一次槌子的敲打。」

　　「啊，他會用槌子打你？」卡拉蒙一臉愕然，呆立在路中間。「你還是別去那地方了吧，小雷。」

　　「我不是那個意思，卡拉蒙。」雷斯林對於雙胞胎哥哥的無知一直試著保持耐心，何況他也明白剛剛自己的比喻太怪異了。「我解釋一下……你現在拿著一根樹枝，但是以後你會有把劍，真正的劍，你說對不對？」

　　「一定的，奇蒂會給我一把，你跟她要的話，她也會給你。」

　　「我已經有一把劍了，卡拉蒙。」雷斯林回答：「跟你的劍不一樣，不是金屬打造的，這把劍在我身體裡。現在這把劍還不鋒利，必須用槌子敲打過才能成形。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要去上學。」

　　「你去學打劍？」卡拉蒙一團亂，皺起了眉頭：「那是教鐵匠的學校？」

　　雷斯林歎一口氣：「我不是說真的劍，卡拉蒙。我說的是精神上的武器，以後法術就是我的劍。」

　　「好吧，你說了算。可是如果那個老師真的打你，你要跟我說。」卡拉蒙握緊拳頭：「我來解決他。這路真的好遠！」他又說了一次。

　　「的確很遠。」雷斯林也這麼說。他們現在不過走了四分之一，但已經很累了，只是他不願意承認。「你其實不需要陪我走，你知道的。」

　　「啊，我當然要！」卡拉蒙聽了很訝異：「要是你碰上地精怎麼辦？總要有人保護你。」

　　「用木劍嗎？」雷斯林說得很酸。

　　「你剛剛也說過，我總有一天會拿到真的劍！」卡拉蒙的熱情不因現實稍減：「奇蒂拉答應我了。唔，我想起來我原本要跟你說的事情，奇蒂好像要去什麼地方是不是？昨天我看見她從角落的那間『水槽酒館』跑出來。」

　　「她在那裡做什麼？」雷斯林也起了興趣：「話說回來，你又為什麼跑去那裡？那地方很亂。」

　　「我就說啊！」卡拉蒙附和道：「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說那裡都是小偷跟殺手，所以我才會過去，我想看看殺手長什麼樣子。」

　　「喔，」雷斯林似笑非笑：「那你有沒有看到？」

　　「沒咧！」卡拉蒙沒好氣地說：「我覺得沒有，看起來都很普通。跟爸爸也沒差多少，只是沒他壯。」

　　「好的殺手就應該是這模樣。」雷斯林直截了當地說。

　　「跟爸爸一樣？」

　　「沒錯，這樣子跟蹤在目標後面，目標也不會特別留意到。不然你以為殺手該是什麼樣子？黑衣服、黑褲子、黑披風、臉上戴黑面具？」雷斯林笑了起來。

　　卡拉蒙想了想：「嗯……是啊。」

　　「卡拉蒙你這個傻子。」雷斯林又說。

　　「對啦。」他聲音變小，看看自己的腳，有一會兒只是踢著地上塵土。但是卡拉蒙天生就不會一直低潮，「咦……」他打起精神說：「如果殺手看起來都很普通，那也許我真的有看到！」

　　雷斯林悶哼說：「重點是你看見我們家大姊。她到底在那裡做什麼？爸爸要是知道她去那種地方可不會高興。」

　　「我也這樣跟她說。」卡拉蒙一臉嚴肅：「她就打我一下，然後說爸爸不知道的話就沒事，要我閉嘴別告狀。我看見她跟兩個大人說話，可是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要走了。奇蒂手上拿了張東西，看起來像地圖，我有問她是什麼東西，她就用力掐我手臂──」卡拉蒙指著手臂上一塊瘀青。「她把我拉到墓園，叫我對著一個墳墓發誓說我不會告訴別人，不然半夜會有食屍鬼來捉我。」

　　「你已經告訴我了，」雷斯林點破：「那你已經違背諾言了。」

　　「她說的又不是你！」卡拉蒙回道：「我們是雙胞胎又不是別人，告訴你就跟對我自己說話一樣。她也知道我會告訴你，我是幫我們兩個一起發的誓，要是真的有鬼來抓我，那也會去抓你啦。嘿，其實我還挺想看看食屍鬼長什麼樣子，你呢，小雷？」

　　雷斯林轉轉眼睛，沒說什麼。他不想喘氣，目前距離學校還有一半距離，可是體力已經快沒了。他憎恨自己孱弱的身體，無論他想做什麼，好像都會被這肉體給牽絆，他的希望、他的慾望都不可能實現。雷斯林帶著醋意看了旁邊身強體壯的哥哥一眼。

　　民間傳說，往昔有眾神統領世人，但這些神明最後發怒離開，而且臨走前還對著克萊恩大陸拋出巨大的山脈，將這世界給打得一團亂之後放著大家自生自滅。對雷斯林而言，真相可能就是如此；如果神祇真的公正崇高，又怎會在他身上有這樣殘酷的惡作劇──祂們將一個完整的人分成兩半，其中一半有智慧卻沒有體魄，另一半則空有強壯身體卻沒有靈活頭腦。

　　然而換個角度想，也許天神這樣的決定，存在背後的理由；他們這對兄弟不是單純的怪胎。這樣想會使人得到安慰，知道世界上有神會使人得到安慰，因為這麼一來，就可以將所冈事歸咎在祂們身上……

　　奇蒂拉時常對雷斯林說起他出生以後差一點夭折的故事。她說產婆認為雷斯林絕對撐不下去，就讓他早點走了也好，可是奇蒂拉不肯放棄；現在她時常納悶，覺得雷斯林怎麼都不會知恩圖報？但她自己有健康的身體，所以永遠不會知道雷斯林有時候發起燒，痛苦會超越他肌肉所能承受的極限，口中乾渴灼熱每每無法平息。他在夜裡詛咒著自己的姊姊。

　　奇蒂拉幫他找到了魔法學校就讀，這不過是補償而已。

　　可是他得先撐到學校不累垮才行。

　　終於有一輛農車行經，為雷斯林帶來救贖。農夫停車詢問兩個小男孩要去什麼地方，聽見雷斯林的答案不禁皺起眉頭，但還是願意載他們一程。農夫看了瘦弱的他一眼，眼神帶著同情，雷斯林在滿天的泥沙與麥秣間咳嗽。

　　「小伙子，你們打算每天這樣來回？」

　　「沒有啦，先生。」卡拉蒙代替還沒辦法說話的弟弟回答：「他要去魔法學校學鑄劍，他會自己留在那邊，大人不讓我跟他一起住。」

　　這農人心腸不壞，家裡也有幾個小朋友。「嘿，小伙子，這段路我每天都得走，如果你們早上在路口碰到我，我就可以載你們。下午也可以在路上等你們一起回家，你至少晚上可以跟家人一起睡。」

　　「太棒了！」卡拉蒙大叫。

　　「可是我們沒辦法付錢……」雷斯林同一時間吐出這句話，臉上慚愧地羞紅。

　　「嘖嘖！我沒要你們付錢！」農夫瞪了他一眼，表情挺兇的：「就算要，也是要人來我田裡幫忙，家裡那些小毛頭個兒不夠高，幫不上忙。」

　　「我幫你！」卡拉蒙一口答應：「小雷在唸書，我就幫你的忙。」

　　「好啊，那就這麼辦。」

　　卡拉蒙跟農夫在掌心吐口口水，握手一言為定。

　　「你幹嘛答應幫他種田？」兩個人坐在空貨車上，兩隻腳在半空搖晃，雷斯林開口問。

　　「這樣你就可以坐車上下學。」卡拉蒙說：「怎麼了？不好嗎？」

　　雷斯林咬著舌頭。他該謝謝哥哥，但是感謝的話像一帖苦藥卡在喉頭。

　　「只是……我不喜歡你為我做事。」

　　「喔，沒差啦。我們是雙胞胎，小雷。」卡拉蒙堆起笑容，撞了弟弟身體一下：「你也會這樣對我。」

　　在他思索同時，農車已經朝著提柏德的學校前進。雷斯林其實不確定自己也會為哥哥做同樣的事。

　　農車下午也在外頭等他們，雷斯林回到家以後發現媽媽本沒想代自己，奇蒂拉則是見著他回來吃驚地問起原因。只要事情跟她計劃不同，她就會生氣；她已經認定雷斯林就是得住校，看見事情發展不同，一把火就起來了。

　　奇蒂拉聽了農夫的故事兩次，還是覺得他不安好心，尤其以卡拉蒙要去田裡幫忙最讓她不高興。她不屑地說，卡拉蒙長大會變成農夫，靴子上沾的不是血，是大便。

　　卡拉蒙反駁說他不會，兩個人吵了一會兒。雷斯林帶著頭痛先去休息，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吵完了。奇蒂顯然想著其他的事情，心神不寧、比平常還暴躁，雙胞胎兄弟也小心翼翼不想招惹她。不過這大姊還是做了晚餐，炒了些培根，也在桌上擺了之前那條發霉麵包。

　　夜深了，奇蒂拉睡著以後，一隻小巧靈活的手解開了她腰帶繫的小包包，並以纖細如蝴蝶腿的手指，輕輕取出包包裡頭的東西──一張破舊的紙，一張折疊好的厚皮。雷斯林將兩樣東西帶到廚房，就著爐火檢查。

　　紙上有一個徽章，是狐狸站在死獅子上的勝利圖案。家徽上面寫了一句箴言：「戰無常勝」，下面刻著名姓氏「馬塔」。那張軟皮上粗糙地畫出從索拉斯前往索蘭尼亞的路線。

　　雷斯林很快將東西折好塞回奇蒂拉的包包中，再將包包重新掛在她腰上。

　　他沒有將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他早就明白知識即是力量，尤其是他人的秘密。

　　翌日早晨奇蒂拉已經不見蹤影。

１─６

　　法師學校很悶熱，壁爐裡還燒著火，沒窗戶的教室烤得人受不了。提柏德講課聲音順著熱氣嗡嗡作響，從火爐那裡一波一波散出；他最擅長的大概就是些火焰咒語，所以非得找機會露兩手才高興。

　　雷斯林不像其他學生那樣在意悶熱。若不是因為等一下出了學校就走入冰天雪地，他說不定還會很喜歡這溫度；可是從極度溫暖到極度寒冷，加上他的袍子已經被汗水打濕，劇烈的變化會使他虛弱的身體吃不消。事實上他先前剛發燒、喉嚨疼得說不出話，被迫在家休養了好幾天。

　　他不喜歡請假。他比老師更聰明，他的靈魂感覺得到自己的法力比起提柏德還要高，但是他還有東西要學，一些非學會不可的知識。魔法能量在雷斯林的身體裡燃燒，雖然令他喜悅，卻也相當痛苦。提柏德知道、而雷斯林還不知道的，就是如何控制那股灼燒的力量，如何讓法力臣服於施法者、如何將能量變成可以寫下或說出的咒語或者創造奇蹟。

　　可惜提柏德上起課來一塌糊塗；雷斯林總感覺自己得伺機而動，運氣好才有一絲絲派得上用場的訊息朝自己飄來，然後他得小心地接住。

　　教室裡頭，學生坐在高板凳上，一個個都努力掙扎想保持清醒；中午大家吃了頓飽餐，於是睡意更濃。上課打瞌睡的人會被提柏德拿藤條抽打肩膀然後嚇醒，這個挺著肚子的老師在需要的時候倒是可以無聲無息，似乎特別喜歡抓到學生睡覺。

　　雷斯林其實第一天就被老師打過，但他沒有跟卡拉蒙清楚地提起這件事。從那天起，他肩膀上就可以感受到藤條的傷痕，那痛楚不只烙印在身體，也烙印在心靈。以前他沒有被打過，頂多只有奇蒂拉偶而會甩他個巴掌，但那傳達的手足之情；就算她不小心下手太重，兩個弟弟也知道她的出發點終究是善意。

　　但是提柏德打人的時候，眼睛炯炯有神，肥臉上一副賊笑，看來根本就是以處罰學生為樂。

　　「Ａ這個字母在魔法語言裡面……」提柏德用他那種夢囈一般的平板聲音說：「不像在通用語裡頭是『欸』的發音，也不像你們聽到的精靈語一樣唸成『阿』，然後跟矮人語的『呃』也不同……」

　　對、對，雷斯林心裡很悶。快說重點，別炫耀了。你這輩子可能根本沒說過精靈語吧，又老又醜的蠢蛋。

　　「Ａ在咒語裡頭，要唸成『噯』。」

　　燥熱的教室中響起一片欲振乏力的「噯」，但卻有個人唸得很大聲，那是雷斯林。等通常他在學生間聲音最小，因為他不想引起別人注意，他認為別人的目光很沉重。這一次是因為他終於覺得自己學到了點東西，而且自己是少數還清醒的人，所以覺得興奮，情不自禁聲音超出控制。

　　他當下就後悔自己一時不察。如果說眼睛還能從周圍那團肥油冒出來的話，老師倒是賞了個讚許的眼色。提柏德拿著藤條輕輕在桌上點了一下。

　　「不錯，雷斯林同學。」

　　周圍幾個學生偷偷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受到老師誇獎就會有代價。雷斯林右手邊有個年紀稍長、大約十三歲的學生，會被送來這學校只是因為家裡人受不了他而已。那學生側身過來耳語說：「『雷斯林同學』，聽說你每天早上都去親老師屁股？」

　　這個叫做戈多的學生用嘴唇擠出低俗的咂咂聲，附近幾個人都摀著嘴偷笑。

　　老師聽見怪聲音馬上朝他們看過來，一站起來那些男孩子立刻噤聲。提柏德恰巧看見另一個小個子學生倒在桌上閉起眼睛呼嚕大睡，便拿起藤條走過去，臉上邪邪一笑一鞭甩在他肩上。那學生像是被雷打中一樣得大叫出來。

　　「你是什麼意思？在我上課的時候睡覺？」提柏德對著那年紀還小的學生大吼大叫，學生不知所措，連忙將眼淚抹掉。

　　正當課堂為此一片混亂時，雷斯林聽見背後傳出一陣騷動，好像有人搬動什麼東西。他懶得回頭看，其他人那些把戲在他眼中俗不可耐、不成氣候，這些人到底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

　　他默唸了一聲「噯」，確定自己發音無誤，還拿石筆寫了下來以便之後可以練習。他太專心了，專心到忽略前後左右傳來的私語及竊笑。提柏德把那孩子嚇壞了之後又走回去他的位置，一派志得意滿的模樣，重重地坐下去之後繼續講課。

　　「下一個咒語的字母是Ｏ，發音不是『歐』，不是『噢』，要唸成『唵』。各位同學要注意，發音非常重要，一定要專心。如果發音不對，咒語就不會生效。我還記得自己是學徒的時候，我跟隨鼎鼎大名的──」

　　雷斯林又開始不耐煩。提柏德不知道又會扯出哪段往事，他每次的故事都很枯燥無味，而且用意不外乎是要吹捧自己那二流的天份。他仔細地把剛剛的字母Ｏ寫下，發音「唵」註記在一旁，然後椅子忽然向後一抽──

　　雷斯林摔在地板上。他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件事，所以身子重重撞在地面，因為下意識伸手想支撐，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他的板凳倒在一旁發出巨響，周遭同學大笑一陣之後瞬間安靜下來。

　　提柏德面色在白色袍子襯托下更顯紫紅，一跳起來站在原地渾身怒得震顫，活似是一垛香草布丁。

　　「雷斯林同學！你在我的課堂上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老師，他睡著了，從板凳上摔下來啦！」戈多一副乖孩子樣兒。

　　匍匐在地板上的雷斯林揉著受傷的手腕，然後看見一條綁住自己椅子腳的細繩。他伸手想要抓住，但繩子卻滑溜地跑開，縮進了與戈多狼狽為奸、坐在自己背後的德馮袖子裡。

　　「上課睡覺，還打斷我講課！」提柏德一抽藤條對著雷斯林揮了下去，雷斯林看得很清楚，拱起肩膀、抬起雙臂讓自己的面積盡量縮小。

　　教鞭劈在他舉起的手臂上，劃開一道血痕，差點就打中了臉。提柏德又一提手準備再來一記。

　　一股怒意像是爐子裡的烈火在雷斯林身體中燃燒。他的憤怒吞噬了恐懼與疼痛，第一個念頭是要瘋狂地跳起來，對著老師拳打腳踢；但理性帶著冰涼的觸感浮現，在他血管裡竄動──他可以用肉體感覺到自己的思緒，神經末梢好像結冰了，縱使心頭怒火未消，指尖卻開始顫動。他看見自己毆打提柏德的光景，那樣的他好像小丑！一個小個子擺動手無縛雞之力的臂膀、發出尖銳的叫聲軟弱地搥打，而且怎麼看都是他自己做錯事情。提柏德一點傷也不會有，然後其他學生──那些欺侮自己的人──卻能快意大笑。

　　雷斯林哽咽吐出一口氣然後癱軟躺在地上，兩腿彎曲、膝蓋夾在一起，一隻手掌沒了骨頭似地貼著地板，另一手動也不動地放在胸口。他閉上眼睛，呼吸盡可能又慢又淺。

　　他活到現在短短數年已經度過無數大小病痛，他很明白虛弱的感覺，也知道怎樣偽裝出身體不適的模樣。所以他白著一張臉躺在老師腳前，看起來像是精疲力盡、不帶一點生氣。

　　「天哪！」剛剛將繩子綁在雷斯林椅子上的男孩子德馮叫了起來：「他死了！」

　　「瞎說。」提柏德話說得輕鬆，但是聲音已經有點慌張，將藤條放在一邊。「他只不過……昏過去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昏過去了……戈多！」老師咳了一聲清清喉嚨：「戈多，去提桶水過來。」

　　戈多跑出去拿水，腳步重重踩在地板上，雷斯林可以聽見他拿著水桶步履蹣跚，但還是躺在原位，閉著眼睛沒有一點動靜。他發現自己還挺喜歡現在這樣──他享受著大家的注意、大家的恐懼、大家的不安。

　　水提回來以後，戈多拿了個長柄杓舀水，可是絕大部份都濺在地上，把老師的長袍下襬也給打濕。

　　「笨手笨腳的！拿來！」提柏德訓斥了戈多一頓，將杓子一把搶過去，跪在雷斯林身邊輕輕地在他嘴唇上拍了些水。

　　「雷斯林，」他很小聲地說：「雷斯林，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心裡頭響起一陣狂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克制住沒有真的笑出來，繼續倒在地上大概一分鐘。等他感覺到提柏德伸出發抖的手碰了碰自己，他才轉了個，發出微弱的呻吟。

　　「還好！」提柏德鬆了一口氣：「他醒過來了，你們大家退開些，給他點空氣。我帶他去我房間休息。」

　　老師胖胖的手臂抱起雷斯林，雷斯林放任自己的頭與腿垂在半空，閉上眼睛偶而喉頭發出些聲音，然後被捧進去了老師的房間。其他學生在後頭偷偷跟著，提柏德好幾次回頭大罵，要他們回教室坐好。

　　提柏德將雷斯林放在沙發上，又一次把跟過來的學生趕走；可是雷斯林眼睛睜開一條縫，發現老師已經不是拿著藤條亂揮，只敢用言語恫嚇罷了。學生趕走之後，提柏德叫了一個僕人進來。

　　雷斯林打開眼睛，不過故意讓眼神失焦幾秒，然後才注視提柏德。

　　「怎麼……怎麼了？」他用虛弱的聲音說話，疑惑地看看四周，接著想要起來：「這是哪裡？」

　　這動作對他來說還是太費力了，一下子又倒了下去，喘個不停。

　　老站在旁邊看看他：「你……呃，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不敢正眼看著雷斯林，只以餘光緊張地觀察。「從板凳上摔下去了。」

　　雷斯林看了看自己手臂，慘白的皮膚上醜陋紅色疤痕清晰可見。他看著提柏德輕聲說：「我的手好痛。」

　　提柏德低著頭，目光在地板上遊走，幸好僕人進門給他解了圍。僕人是個中年婦女，她負責做菜、打掃、照顧學生等等工作，容貌很醜，臉上有一大片傷疤，半邊頭髮不見了，都是因為皮膚被燒焦，據說肇因於雷擊；這恐怕也造成她頭腦不大靈光。

　　她的名字叫做瑪姆，整天除了清理環境就是煮東西，目前還沒有人中毒過。關於她，大家知道的不多，不過學生間謠傳她是提柏德施法失敗後的結果，而提柏德自覺虧欠才將她留下來工作。

　　「這孩子摔得不輕，瑪姆。」提柏德說：「幫我照顧一下好嗎？我得回去上課。」

　　他又焦慮地看了一下雷斯林，然後勉強鼓起所剩不多的高傲轉身出門。

　　瑪姆拎了一條沾過冷水的毛巾蓋住雷斯林的額頭，之後端了餅乾來。毛巾沒有擰乾、滴進雷斯林眼睛裡的水還帶著油膩，餅乾背面都烤焦了，味道像木炭一樣。之後她一邊咕噥一邊出去繼續原本的工作；從沾了油的水來看，大概是洗碗盤的吧。

　　瑪姆出去以後，雷斯林厭惡地將毛巾甩在一邊，把餅乾倒進壁爐裡頭不熄滅的火焰。他躺回沙發，依偎著軟墊，房門沒關，從走廊上傳來提柏德的講課聲嗡嗡作響。

　　「Ｕ這個字母的發音是『摁』，跟我唸一遍……」

　　「『摁』。」雷斯林滿意地自己默唸，眼睛看著木材在火爐中燃燒。

　　提柏德再也不敢對他動手了。

１─７

　　之後某一天，上課主題是繕寫。

　　法師不僅要懂得咒語字母的正確發音，也必須知道咒語字母的正確形狀。書寫咒語要求精準、工整、細心，否則卷軸不會生效。例如想要寫下「施拉克」（註１）這個咒語，Ａ寫得太歪、Ｋ寫得太緊，都會讓想要光亮的法師身陷黑暗之中。

　　提柏德門下大部份學生都是手拙的小男孩，要他們自己削尖羽毛筆寫字，結果不是筆芯裂開、折斷，不然就是脫手飛出，最後身上的墨水比卷軸上還要多；能不弄髒衣服的人則是把墨水瓶整個翻倒，這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要在咒語抄寫課當天下午到學校拜訪，就會看見許多黑臉黑手的小惡魔；客人不禁會懷疑自己闖錯了地方，誤入了惡魔深淵。

　　安堤默茲一進門就有同樣的念頭，他轉念想到自己以前在學校的日子。會這麼想大半是因為氣味的緣故──孩子們身體被爐火烘得出汗，他們肚子裡頭有午餐的甘藍菜湯，然後是墨水還有羊皮紙──想著想著他也笑了起來。

　　「大法師安堤默茲。」僕人通報，內容大概是這樣，她根本就搞不清楚名字是什麼。

　　安堤默茲在走廊上等候，有十二張泛紅、沾了墨汁的挫折小臉興奮地抬頭望過來；會是他們的救星嗎？這個人是不是可以停止這場折磨？第十三個人也抬起頭，不過不像別人那樣迅速。這第十三個人專注在課業上，等咒語抄寫好才看來人是誰。

　　安堤默茲很高興──非常地高興──他看見孩子臉上幾乎沒有墨漬，只有左邊眉毛稍稍沾了一點，而且他還看見那孩子並沒有露出解脫的表情，反倒是煩躁、覺得自己工作受到打擾的模樣。

　　不過等那個學生認出客人的身分，那不耐煩的神情隨即消逝，而安堤默茲也同時認出了他。

　　提柏德很快起身獻殷勤，笨重的動作帶著嫉妒跟不安。他不喜歡安堤默茲，因為他一直懷疑──他是有理由懷疑的──安堤默茲不認同提柏德擔任教師，也在法師議會投票反對他。不過安堤默茲的意見未受採納，加上帕薩理安也為提柏德強力護航：事實上根本只有他願意擔任此職，不讓他教書又該拿他怎麼辦？

　　其實連提柏德自己的朋友也都認為他的魔法才能平庸，因此包含安堤默茲在內，有一群法師曾經質疑他怎麼能夠通過測驗？但即便對帕薩理安提起此事，他也只會一味迴避，於是安堤默茲只能認為提柏德之所以通過測試，是以擔任教職作為交換條件，其他的法師都不想教書。

　　後來安堤默茲也不得不承認，帕薩理安和其他法師的見解沒有錯。提柏德或許不算是很棒的老師，但他的確能為這些男孩打好基礎──女學生是在帕蘭薩斯城接受一位較有才幹的女法師指導。底子打好是最重要的，或許提柏德不能在平凡學生心中點燃火苗，不過對於身體裡頭早就燒著熊熊大火的人來說，提柏德卻足以讓那火勢更旺。

　　兩個法師還是在孩子面前表現得彬彬有禮。

　　「您好，大師。」

　　「您近來如何呢，大師？」

　　安堤默茲裝得客套，也稱讚了教室環境一番，不過他心裡忍不住覺得這兒實在又熱又悶又髒，真是難以忍受。

　　提柏德也是滿口歡迎，但卻心想一定是帕薩理安派遣安堤默茲來監督，同時酸溜溜地看著對方身上那件高級羊毛紡成的華麗斗篷，這玩意兒足足是他這小教師一年的收入。

　　「辛苦您了，大法師閣下，路上還有積雪嗎？」

　　「小事而已，大師。現在路況不錯，就連北方也能通行。」

　　「喔，所以大法師您是從北方過來的？」

　　「從勒米許那兒。」安堤默茲淡淡回答。其實他所到之處比勒米許那個古樸的森林小鎮更北邊，但他並不打算對提柏德透露自己行蹤。

　　提柏德這人不出門旅行，只是挑挑眉毛顯露自己的輕蔑，但也順勢轉身轉移話題：「各位同學，我們一起歡迎白袍大法師安堤默茲光臨！」

　　台下男孩們大聲歡呼。

　　「我們剛剛在練習書法，」提柏德又說：「已經要下課了，您要指導一下學生的筆法嗎？大法師閣下。」

　　安堤默茲有興趣的學生只有一個，不過他還是裝出一副熱心的樣子順著走道看看大家的卷軸，上頭各形各式、就是沒一個人寫對，甚至還看到有人玩起圈圈叉叉的遊戲，然後故意翻倒墨水欲蓋彌彰。

　　「還不差。」安堤默茲說道：「還不錯，很……嗯，有些人很有創意。」他終於到了目的地，也就是雷斯林的座位前，然後停下腳步誠懇地說：「非常好。」

　　雷斯林後頭有個學生發出很難聽的聲音。

　　安堤默茲轉頭過去。

　　「對不起，先生。」那學生顯然嚇了一跳：「我午餐喝太多湯了。」

　　安堤默茲很清楚跟甘藍菜湯沒什麼關係。他知道那聲音代表什麼，也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他明白這種年紀的男孩子在想什麼，畢竟他當年也是個常惹麻煩的小子。不該稱讚雷斯林，其他人會嫉妒他，於是挾怨報復，然後他就會遭殃。

　　他試圖挽回，方法就是指出一兩個錯誤──沒有誰是完美的吧。於是安堤默茲又轉身。

　　雷斯林臉上泛起笑容，或者可以說是冷笑。

　　安堤默茲一看就將準備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差一點沒有噎到。之後他視而不見，腦袋轉來轉去，直到走回提柏德面前他才赫然驚覺自己還在教室中。

　　他連忙停下腳步，猛然抬頭說：「喔，呃……您的學生表現很好，提柏德師傅。很棒。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有事想與您私下談談。」

　　「我好像不該丟著課堂不管……」

　　「一下子就好了，我相信班上同學都很乖，」安堤默茲對著台下一笑：「老師不，在他們也會乖乖自習才對。」

　　他心裡當然清楚這些學生會趁機玩石頭、在卷軸上畫些猥褻圖案、拿著墨水丟來丟去等等。

　　「只要一下子就可了，提柏德大師。」安堤默茲語氣非常恭敬。

　　提柏德繃緊眉頭大步走出教室，帶路前往他個人的房間，關上門轉頭面對安堤默茲。

　　「唔，那就請您直說吧。

　　安堤默茲已經聽見教室中開始騷動。

　　「如果可以的話，提柏德師傅，我希望能跟每個學生單獨談談，問他們一些問題。」

　　聽見這話，提柏德的眉毛差點往上跳出那張臉，過一會兒又擠成一團做出狐疑的表情。他教書這幾年還沒有大法師親自來課堂上看過，更不用說會提出與學生面談的請求。提柏德自然跳到一個結論，然後重重地踏了下去。

　　「假如議會方面覺得我的教學能力不足……」他語氣帶著不悅。

　　「議會沒有意見，其實恰恰相反，大家很滿意。」安堤默茲連忙出言安撫：「是我個人想要做一個研究。」他又揮揮手。「我想調查是什麼動力，使這些年輕人願意將自己的時間花在這條路上。」

　　提柏德聽了，鼻子輕輕哼出一聲。

　　「請你讓他們一個一個過來好嗎？」安堤默茲又說。

　　提柏德再次輕哼一聲，原地轉身搖搖擺擺走回教室去。

　　安堤默茲找了張椅子坐下，心想：奉努林塔瑞之名，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對這些孩子說什麼！事實上他當然只是想跟一個人說話，但又不想再次使雷斯林為難。他還在思索的時候，最年長的學生已經進來了，表情一臉尷尬。

　　「先生您好，我叫戈多。」他彆扭地鞠了個躬。

　　「你好，戈多同學。」安堤默茲自己其實也覺得尷尬，但他努力掩藏情緒：「你打算怎樣將魔法融入每天的生活裡？」

　　「嗯，先……先生，」戈多看上去很困惑，結結巴巴地說：「其實我不知道……」

　　安堤默茲皺起眉頭。

　　男孩變得比較防備：「先生，我會在這裡上課，只是因為我媽媽要我來。我自己根本不想碰什麼魔法。」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安堤默茲有點訝異地問。

　　「我想當個屠夫。」戈多這次很快回答。

　　安堤默茲嘆口氣說：「那麼或許你該跟媽媽談一下，告訴她在這裡上課的感覺。」

　　男孩卻搖搖頭聳聳肩說：「我有說過，沒關係啦，先生。我待在這邊等到長大了、要出去當學徒的時候，就會跑掉了。」

　　「謝謝。」安堤默茲澀澀地說：「我們也會為你高興。請你叫下一位進來吧。」

　　就這樣面談五個孩子以後，安堤默茲從原本對於提柏德的厭惡轉而為深沉的同情，此外也緊張、難過起來。花十五分鐘與這些孩子講話，比起他花五個月遊歷安塞隆大陸所瞭解的事情更多。

　　他當然很瞭解──與帕薩理安時常討論過這件事──一般人民懷疑法師、不信任法師，而且這理所當然，魔法原本就該有神秘感，而這些施法者可以喚起人心中的敬與畏。

　　然而他在剛剛五個孩子身上都沒發現他們對於魔法的好奇、也沒有恐懼，甚至並不尊敬這股力量。安堤默茲或許對提柏德不甚滿意，也覺得這個老師是有些問題；提柏德當然沒辦法激勵這些年輕學生，帶他們走出那種整日鬼混的學習氣氛。但問題癥結並不在此。

　　學校裡面沒有半個貴族子弟。就安堤默茲所知，不管哪一處魔法學校都沒招收到貴族出身的孩子。只有精靈族認為學習魔法是上流階層合適的出路，但他們也並不鼓勵年輕人將時間用於此道。西瓦那斯提國王羅拉克是精靈貴族中最後一個接受過法師考驗的人，其他精靈則如奎靈那斯提的吉爾賽那斯一樣，他身為太陽詠者星辰詠者的長子，也有過人的資質，但對於魔法僅是淺嚐而止，不願意花時間研究，也不願意接受考，驗不肯在這方面付出心血。

　　來自人類的學子多半是中產階級子弟，這本身並非惡事──安堤默茲自己也是同樣背景。他好歹知道自己到底追求什麼，即便父母都極力反對他研習法術，他還是堅持到底。問題是他剛剛聊過的孩子，全都是因為父母不知道拿他們怎麼辦才會送到這裡；他們來學魔法，是因為大人覺得他們沒能力學別的一技之長。

　　法師的地位真有這麼低嗎？

　　心情沉重他，把那墊子又大又軟的椅子拉到離壁爐盡量遠的地方，坐在上頭開始思考這個現象。這個疑問從他去索蘭尼亞探視過就不斷發酵。

　　那些騎士和騎士的家族都相當有禮貌，但是他們原本就對任何看來得體、進退得宜的人類旅人都以禮相待。他們會邀請安堤默茲去家中休息，以烤肉、美酒招待，還請詩人歌者表演助興。但是他們一次都沒有提到魔法，一次都沒有開口請他以法術協助，甚至根本絕口不談他身為法師這件事情。他自己提起的話，大家只是淡淡一笑，很快就會轉移話題。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哪裡不正常、身上有病一樣。這些騎士團的人太過恪守禮教，不會乾脆避開他，更不會公然汙辱他，但是他卻始終感覺到──只要自己沒注意，大家就撇開目光不屑正眼瞧他。說穿了，安堤默茲也一樣對這些人感到作嘔。

　　他對自己也一樣感到噁心。從這些孩子眼中，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模樣，而他居然乖乖地接受那些騎士虛情假意的款待，丟了尊嚴還要好言相向感激對方。他壓抑自己的身分，旅程之中白袍一次也沒有拿出來，還將藥材袋與卷軸匣都解下來藏在床底。

　　「我這年紀的人應該要看得清楚不是嗎？」他無奈地自言自語：「我可真糗啊，人家大概謝天謝地巴不得看我走呢。還好帕薩理安不知道這回事，幸虧當初沒說溜嘴，讓他知道我要去索蘭尼亞。」

　　「您好，又見面了，大法師閣下。」一個孩子的聲音傳來。

　　安堤默茲眨眨眼睛回到現實，雷斯林進來了。大法師等待的就是這一刻，第一次見面以後他就對這小男孩有莫大的興趣。先前訪談其他人都是偽裝，只是為了找機會能夠和這個與眾不同的孩子說話；然而最近種種發現使他心情晦暗，頓覺與這唯一展露出魔法才能的孩子說話也實在難以高興。

　　迎接這孩子的是怎樣的未來？大家拿石頭砸死法師的未來？安堤默茲苦惱地想著，以那個黑袍女巫艾絲米拉來說，至少大家還怕她三分，會怕就代表有一定程度的敬意。如果大家只是嘲笑她，那豈不慘了！但是看來這就是法師正在行走的路子；魔法以後要交在灰心喪志的屠夫手中？

　　雷斯林輕輕咳了一聲，有點緊張地動動腳。安堤默茲這才察覺自己一直瞪著對方沒說話，過得太久使雷斯林也很不自在。

　　「抱歉，雷斯林。」安堤默茲終於開口，招手要男孩到他面前。「我趕了不少路，有些累，而且一路上有不少麻煩事……」

　　「真讓人遺憾，先生。」雷斯林說話同時觀察著安堤默茲，那雙藍色眼睛太過成熟、太有智慧。

　　「對了，很抱歉剛剛在教室裡不小心稱讚你寫的卷軸。」安堤默茲苦笑一下：「我太大意了。」

　　「怎麼這麼說呢，先生？」雷斯林看來迷惘：「我寫的不夠好嗎？」

　　「你寫得很好，可是你那些同學……我那樣說，會害你被孤立。我知道你們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是什麼脾氣，其實以前我自己可也調皮得很。我怕那些傢伙會欺負你。」

　　雷斯林聳聳瘦弱的肩膀：「他們懂什麼。」

　　「嗯哼，好……」安堤默茲不禁皺起眉頭不大高興；他是個大人，這樣想無所謂，但以雷斯林這年紀而言，說出這種話好像不大對勁。

　　「他們跟不上我的程度。」雷斯林卻又繼續說著：「所以他們想把我拉下去。有時候──」那雙藍色眼珠直看著安堤默茲，清澈明亮就像一層冰雪。「他們會打我。」

　　「這……我很難過。」安堤默茲有些無言以對，他對這孩子的冷漠和敏銳觀察大感詫異，一時想不出更巧妙的回答方式。

　　「不用為我難過！」雷斯林有些氣憤，好像冰霜表面閃過一道火光：「我不在乎。」他又冷靜下來說：「其實也算是種讚美，他們怕我。」

　　以那個黑袍女巫艾絲米拉來說，至少大家還怕她三分，會怕就代表有一定程度的敬意。如果大家只是嘲笑她，那豈不慘了！……安堤默茲想到自己方才的念頭，但如今聽見一個孩子說出來，寒意從他背脊升了上來。小孩不該有這種頭腦，這種年紀不需要承擔憤世嫉俗的重量。

　　但雷斯林又笑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就是槌子的敲打吧。我後來想過你講的話，每一次搥打都會重塑靈魂，然後要在水中冷卻；不過我沒有哭。就算要哭，」他的聲音冷酷起來：「也只會在他們看不到的時候。」

　　安堤默茲訝異又茫然地看著這孩子。心中有一半想要給這早熟的孩子一個擁抱，但另一半卻覺得應該把他抓起來扔進火爐、或者當成個毒蛇蛋敲碎才對。矛盾的情緒激盪，他忍不住站起來在房間裡繞圈子，等心情平復才能繼續說話。

　　雷斯林靜靜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等這大人結束此種怪異難解的行為；大人常常這麼做。他的目光從安堤默茲移到了書架上，眼神專注、流露出飢渴。

　　安堤默茲見狀忽然想起來自己原本要告訴他的事情，只不過剛剛岔題以後差點給忘了。他坐回椅子，身子向前靠。

　　「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次在……在路上，我有見到你姊姊。」

　　雷斯林眼睛馬上回到大法師身上，精光閃動著說：「奇蒂拉？您有見到她？」

　　「沒錯，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有人會料到她那年齡的女孩兒……」他頓了下來，在男孩藍色眼珠子注視下，不知道該怎樣說下去。

　　不過雷斯林明白。「我開始上學不久以後她就走了，大法師閣下。我猜她原本是想更早出發，只是因為擔心卡拉蒙和我才會延後。尤其是擔心我吧，現在她覺得我應該可以照顧好自己了。」

　　「你也不過還是個孩子。」安堤默茲語氣有點嚴厲，他終究覺得雷斯林不需要那樣早熟。

　　「但是我可以照顧自己。」雷斯林嘴角露出微笑──或者說是安堤默茲剛剛就看過的冷笑。提柏德高談闊論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他的笑意更濃烈了。

　　「過了幾個月，剛進入冬季的時候，奇蒂拉有回家一趟。」他說道：「她拿錢給我爸爸，說是當成房錢，我爸當然說不用，但是她堅持要付錢。她說她不要再收我爸任何一樣東西。奇蒂拉身上有一把劍，真正的劍，劍身上面還有乾涸的血跡。她也給了卡拉蒙一把，不過我爸很生氣地拿走了。她沒有待很久，不知道您是在哪裡又見到她？」

　　「我有點記不得那地方的名字，」安堤默茲小心閃避話題：「是一個小村莊，那些村落看久了都差不多。我是在酒館碰上她，她身邊有……一些伙伴。」

　　一些狐群狗黨，他差點就說出口了，還好沒說出來，這孩子看來還是很喜歡同母異父的姊姊。其實安堤默茲看見奇蒂拉加入傭兵團，而且是最為聲名狼籍的那種團隊；那群傭兵不只是靠武藝賺錢，事實上只要有人肯出價，要他們把靈魂賣了也不難。

　　「她跟我說了件事情。」安堤默茲連忙繼續說話，不讓雷斯林有機會問問題。「她說你跟著父親到這學校來，進入提柏德的房間──就是現在這裡──一坐下就直接拿起跟法術有關的書來看了。」

　　雷斯林先是吃了一驚，但隨即笑了笑，這次不是冷笑，是一個淘氣的鬼臉，安堤默茲難得覺得他果然是六歲。

　　「那怎麼可能呢？」雷斯林目光滑過安堤默茲身上。「我也不過剛開始學著怎樣讀咒語、寫咒語啊。」

　　「我是知道不可能。」安堤默茲笑著回答，心想這孩子其實也可以很可愛。「那這故事是怎麼傳出來的？」

　　「我哥吧。」雷斯林回答：「那時候我們在教室裡面，我爸爸跟老師正商量著要不要讓我進來唸書，但是他不願意收我。」

　　安堤默茲揚起眉毛有點吃驚：「你怎麼知道？他是這樣說的嗎？」

　　「沒說得這麼清楚，可是他說我家教不好，別人沒跟我說話我就不應該開口，還有我應該要低著頭不可以直接盯著他。其他還說了我『冒冒失失』、『油嘴滑舌』、『目中無人』之類。」

　　「你的確是這樣啊，雷斯林。」安堤默茲覺得自己也該嘮叨一下：「對老師和同學應該多一些尊敬才好。」

　　雷斯林聳聳肩，就這樣當成耳邊風，繼續說著當時的狀況：「我懶得一直聽我爸說對不起，就和卡拉蒙到處看看，最後走進這裡，我從架子上拿了一本書下來，是本魔法書。我知道那只是一本練習用的法術書，老師把真正的魔法書都擺在地窖裡面。」

　　這孩子聲音冷淡而認真，眼睛中閃爍渴望。安堤默茲當然留神起來，提醒自己等一下要警告提柏德：他那些珍貴的法術書恐怕並不如他所想像般安全。

　　雷斯林一下子又成了個孩童：「可能因為我跟卡拉蒙說那是真的法術書。」他臉上又露出頑皮的笑容。「我不記得了。反正提柏德後來氣急敗壞地跑進來，說我擅自亂闖而且『侵犯他的隱私』，之後看見我拿著那本書就更火大了。我沒有在唸咒文，我根本看不懂。」

　　「不過呢──」雷斯林看著安堤默茲，露出狡獪的眼神：「我們鎮上有一個叫做維蘭的幻術師，以前聽他施法的時候我記下咒文裡頭幾個字。當然我唸的咒語沒有用，只是跟那些男孩子玩騎馬打仗的時候唸好玩的。那一天我也隨便唸了幾個字，卡拉蒙聽了很興奮就跟我爸講說，我會從深淵召喚一隻惡魔出來。提柏德聽了面紅耳赤地把書搶走，其實他知道我不是真的在唸書上的咒語，」他平靜地說著。「只是抓住機會想趕走我。」

　　「結果提柏德還是收你進來了，」安堤默茲嚴厲地說：「他沒有像你說的一樣『找機會趕走你』。你做的事情是不對的，你不應該沒得到別人的允許就亂動他的書。」

　　「他非收我不可。」雷斯林沒什麼起伏地回答：「學費已經付了。」他以冰冷的眼神望著安堤默茲，不過這次安堤默茲已經預料到他的反應，所以不慍不火回望過去。

　　這孩子終於碰上對手，於是別過眼睛看向書架，嘴角一提：「大概是卡拉蒙告訴奇蒂拉的，他真以為我可以叫出一隻惡魔來。卡拉蒙很像坎德人，跟他說什麼他都會相信。」

　　「你喜歡你哥哥嗎？」安堤默茲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當然啊。」雷斯林也很順地回答：「我們是雙胞胎。」

　　「對啊，你們是雙胞胎。」安堤默茲不加思索：「不知道你哥哥有沒有魔法方面的才能？照邏輯來說──」

　　但他話說到一半，看見雷斯林的眼神，頓時啞口無言。那孩子的模樣像是要給自己狠狠一擊，像是握緊拳頭、不對、是手裡拿了一把刀要衝過來。

　　他心頭一驚，從這男孩的表情察覺到相當令人不適的惡意。方才他只是隨口一問，並無其他用意，所以也完全沒料到雷斯林會有這種反應。

　　「我可以回教室了嗎？先生。」雷斯林很客氣地詢問，臉上平靜無波，或許有點蒼白。

　　「呃……好，我……唔，很高興能和你聊天。」安堤默茲回應。

　　雷斯林不予置評，禮貌地一鞠躬，和其他學生一樣的鞠躬，然後打開房門。

　　一陣陣噪音、一波波熱浪夾帶男孩子身上的氣味、甘藍菜湯與墨汁等等味道湧入書房，安堤默茲聯想到福羅參那片骯髒海岸上一道道海浪。門在雷斯林出去之後關上。

　　安堤默茲坐著好一會兒想要回神，但剛開始很困難，他一直看見那雙銳利的藍色眼睛帶著憤怒劃向自己的身體。後來他意識到天色漸漸暗了，要趕在天黑前抵達最後歸宿旅店，才趕緊放下剛剛那一幕造成的衝擊，回到教室去與提柏德告辭。

　　而他注意到雷斯林在他進入教室時沒有抬起頭。

　　騎上乖巧的驢子珍妮，沿途有初夏的花團錦簇與翠綠田野，美景舒緩了安堤默茲的心靈。到達旅店的時候，他已經能夠一笑置之，說是自己太不識相，幹嘛提起別人家的家務事。將珍妮停放在公用馬廄之後，他緩步至旅館，喝下歐提克釀的蜜酒之後，拋下煩惱一夜好眠。

　　此次會面之後，安堤默茲與雷斯林再相見，已經是許多年後的事情。然而這位大法師對於雷斯林始終保有興趣，也持續關心這年輕人的進展。法師議會召開之時，他總會記得要找提柏德師傅打聽一番；他也繼續暗中替雷斯林支付學費，聽聞他的程度日益提昇，安堤默茲認為自己的錢沒有白花。

　　但是他不會忘記那個有關雙胞胎哥哥的問題。

　　也不會忘記雷斯林的答案。

【註】
１　施拉克原文為 shirak，效果是照明。

２─１

　　「小雷！這裡！」卡拉蒙站在農車前面揮手，車子由他駕著。十三歲的卡拉蒙又高又壯、肌肉發達，很多人會以為他比實際年齡大，而卡拉蒙也因此成為農夫賽吉的好幫手。

　　卡拉蒙額頭上留著一圈赤褐色瀏海，眼神很亮也很友善，同時天真無邪──也可以說是很好騙。小孩都很喜歡他，不過索拉斯鎮中的地痞、乞丐、騙徒之流也一樣。他有超乎年齡的強健體魄，卻也有著與外型不搭調的溫和脾氣；真的激怒他也相當可怕，但是因為他的底線實在太深，通常等卡拉蒙意識到自己實在很生氣的時候，爭吵早就結束了好一段時間。

　　真正能逼他爆發的，便是有人威脅到他的雙胞胎弟弟。

　　雷斯林舉手回應哥哥的叫喊，見著卡拉蒙許久未見的笑臉，他也很高興。

　　七年前的冬天，雷斯林表示那幾個月太冷，他要在學校寄宿，這也代表他們兄弟第一次必須分離。

　　這七年每到冬天他就不回家，在學校待到春天，像是今年春天這樣陽光普照，融化了路上霜雪，斐朗樹長出新葉、生滿金色花苞的時候，這對雙胞胎才能團聚。

　　雷斯林早就已經放棄心裡隱藏的幻想：也許有一天起床照鏡子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跟雙胞胎哥哥一樣帥氣。其實雷斯林自己有纖細的五官和一雙大眼睛，色澤偏紅的頭髮柔順地搭在肩膀上，相比之下，說不定比起卡拉蒙還要俊美；不過問題出在他的眼睛。那對眼睛太喜歡注視對方，太久、太深、看得太多，而且眼神之中總帶有一絲輕蔑，因為他總能看穿那些人們的虛偽狡詐以及愚蠢荒唐，不自禁地流露出笑意與厭惡。

　　卡拉蒙從車上跳下，非常用力抱了雷斯林一下，但雷斯林沒有回抱他；手上那堆衣服是雷斯林的藉口，他不想表露自己的感情，他覺得那是無謂而煩人的舉動。在哥哥的懷中，他身體不由自主僵硬，可是卡拉蒙情緒亢奮，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接過包袱，丟在後面車廂上。

　　「來，我扶你上車。」卡拉蒙說。

　　雷斯林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像剛剛那樣高興見到雙胞胎哥哥。他差點忘記卡拉蒙會有多累贅。

　　「我可以自己爬上農車，不需要人幫忙。」雷斯林回答。

　　「喔，好啊，小雷。」卡拉蒙咧嘴一笑，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他呆得不會覺得那有什麼關係。

　　雷斯林自己爬上農車，卡拉蒙也跳上駕駛座，抓起韁繩，口中咂了一聲將馬匹轉向，準備沿著小路回到索拉斯鎮。

　　「他們在幹嘛？」卡拉蒙轉頭看著學校的方向。

　　「你不用管他們。」雷斯林靜靜地說。

　　現在是下課時間，老師會回去「冥想」，他會在圖書館裡，桌上擺了一本闔上的書，還有一瓶北亞苟斯頗負盛名的紅葡萄酒。他的冥想一直持續到晚餐時間，屆時下人會來叫醒他，而這個時段本來是學生自修的時間，但是提柏德根本不管他們，所以就成了自由活動。今天則有一群人聚在學校後頭要送別雷斯林。

　　「卑鄙小人再見！」那群人一起大叫，帶頭的是一個高個子、蘿蔔色頭髮還生有雀斑的男孩，他才剛進學校而已。

　　「卑鄙小人？」卡拉蒙轉頭看看弟弟：「他們在罵你，對不對？」隨即眉頭一緊，「這些混蛋！」然後立刻煞車。

　　「卡拉蒙，不用理他們。」雷斯林一邊說，一邊伸手搭上哥哥那隻強壯的手臂。

　　「我要好好教訓他們，小雷。」卡拉蒙說：「他們居然敢給你起這種外號！」他雙手握起拳頭，以十三歲的男孩子來說，他的拳頭大得嚇人。

　　「住手，卡拉蒙！」雷斯林高聲斥喝他：「我會自己找時間，用我自己的辦法讓他們好看。」

　　「你確定，小雷？」卡拉蒙繼續瞪著那些不識相的臭小子。「把他們的臭嘴打爛，他們就知道不要亂罵人了。」

　　「今天先別管他們了，」雷斯林說：「不過我明天會處理。走吧，我想趕在天黑之前到家。」

　　卡拉蒙照著他的話做。他一向都聽雙胞胎弟弟的吩咐。這對兄弟之中，雷斯林頭腦比較好，這一點卡拉蒙會很爽快地承認。其實他在生活上有許多層面參考雷斯林的建議，就連玩起男孩子們愛玩的遊戲，諸如「地精球」、「坎德人走開」或者「山底下的大族長」的時候也是如此。雷斯林身體較弱，所以沒辦法跟著大家嬉鬧，可是他會在一旁仔細觀察，思考靈活的他一下子就可以找出致勝之道，然後傳授給哥哥。

　　少了雷斯林在身邊當軍師，卡拉蒙踢起地精球三不五時踢進自己的球門，也總是變成坎德人追著大家跑，更不用說玩起大族長遊戲一直敗在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戰術之下。但是只要雷斯林在場，就會有人提醒他球門到底在那邊，還會幫他想出許多妙計攻敵不備，於是卡拉蒙就成為常勝軍。

　　他又喝馬上路，農車順著滿布輪轍的小路前行。後方傳來的囂叫淡去，那群男孩子膩了就去玩別的遊戲。

　　「真不懂你幹嘛不讓我揍他們一頓。」卡拉蒙有些埋怨。

　　因為……雷斯林沒開口。因為我知道事情會怎麼演變，又會怎樣結束。你說的好聽，哥哥。「揍他們一頓」？但是之後你又會扶他們起來，拍拍他們的背說你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最後跟那些人打成一片。

　　但我依舊不是其中一份子。我還是原本那個「卑鄙小人」。

　　我自己會讓他們得到教訓。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卑鄙」。

　　雷斯林原本想要坐著好好想想怎樣讓那些傢伙嚐到苦頭，但是哥哥卻絮絮切切地講起父母、朋友等等瑣事。卡拉蒙將身上那股喜悅沾染到了弟弟身上，這個季節空氣清新溫暖，有許多新生植物的香氣，混雜著馬匹和剛刈過的草皮，聞起來比甘藍菜湯，還有一星期洗澡一次的男孩子們要好上太多。

　　雷斯林深深吸進舒暢的氣息，而且沒有咳嗽。太陽曬得他暖烘烘的，他發覺自己不自主專心聆聽起哥哥說的話。

　　「爸爸已經出門三個星期了，可能要月底才回家。媽媽記得你今天要回去。她最近好很多，小雷，你應該也能注意到。上次那件事情以後，我們找了附近的寡婦裘蒂思過來，她狀況就比較好了……」

　　「寡婦……裘蒂思？」雷斯林聲音變得尖銳：「是誰？還有你剛剛說出了什麼事要找她過來？你跟爸爸做了什麼？」

　　卡拉蒙在座位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小雷，今年冬天狀況很差。你不在家，爸爸要做生意，他不出門的話大家都會挨餓。賽吉那邊一下雪就用不到我幫忙，我只好去馬廄找一份差事，餵飼料、清馬糞賺一些貼補。一開始想說試著讓媽媽一個人在家，不過還是不行。有一天她弄翻了蠟燭沒有注意到，差點把整個房子給燒了。我們也盡力了，小雷。」

　　雷斯林沒說話。他坐在車上，無聲無息，對哥哥與父親感到氣憤；他們居然把母親交給陌生人。他也氣自己，為什麼自己要拋下母親。

　　「裘蒂思太太人很不錯，小雷。」卡拉蒙小心地說：「媽媽很喜歡她。裘蒂思每天早上來我們家，她會幫媽媽換衣服、梳頭髮，看著她吃東西，然後一起做些針線活兒什麼的。她還會跟媽媽一直聊天，這樣媽媽才不會發作──」他緊張地看了弟弟一眼。「我是說不會分心。」

　　「她們都聊些什麼？」雷斯林問道。

　　卡拉蒙被問得一時無言：「我不清楚。我猜是女生聊的那些事情，我沒注意聽。」

　　「我們哪來的錢付給人家？」

　　卡拉蒙笑道：「最棒的一點就是我們不用付錢，小雷！她沒跟我們要錢。」

　　「我們什麼時候居然靠人救濟過活了？」雷斯林又問。

　　「不是救濟，小雷。我們一開始也說要給錢，但是裘蒂思不願意收。她是因為自己的宗教才這樣幫忙別人，就是海文那邊傳過來的新教，好像信貝佐還是什麼的，她就信那個。」

　　「我不大喜歡這樣，」雷斯林皺起眉頭：「人做事情總有動機，她有什麼目的？」

　　「目的？她能有什麼目的？我們家裡又沒金銀財寶，裘蒂思只是心腸好吧，小雷。你不相信？」

　　顯然雷斯林不接受這種說法，繼續提出疑問：「你是怎樣碰上這樣一個『好心人』的，哥哥？」

　　「其實是她自己來找我們的。」卡拉蒙想了一下子後說：「有一天她來敲我們家門，就她聽人家講媽媽狀況不好，又說她知道我們兩個男人──」卡拉蒙對於自己也是個男人表現得有些驕傲。「得要出去工作，然後就說她願意在我們出外的時候幫忙照顧媽媽。她說她是個寡婦，丈夫過世、小孩長大搬出去了，一個人孤孤單單，貝佐教的大主祭就要她多幫忙別人。」

　　「貝佐到底是什麼？」雷斯林狐疑地問。

　　這一次卡拉蒙終於沒耐性了。

　　「管他是什麼鬼東西，我不知道啊，雷斯林。」他回答：「你自己問問她好了，不過對她別太兇，好嗎？她對我們真的不錯。」

　　雷斯林懶得多說什麼，靜下來一個人沉思。他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自己會不高興，也許只是沒有親自照顧母親，將這個責任交由陌生人完成，所以有種罪惡感。但是他始終覺得這件事情有點不對勁；卡拉蒙和他父親都太相信別人、太容易接受別人表示的善意，隨隨便便就被矇混過去。沒有人會花時間照顧別人然後一無所求，絕對沒有。

　　卡拉蒙擔心焦慮地看著弟弟：「小雷，你沒生氣吧？我不是故意跟你大聲說話，只是……反正你還沒見過她，還有──」

　　「你好像過得還不錯。」雷斯林打斷他，不想聽到有關那寡婦的事情。

　　卡拉蒙挺直背脊說：「我去年長高了四吋，是爸爸在門框旁邊幫我量的。我現在比大家都高喔，比史東還要高。」

　　雷斯林當然注意到了，他不可能沒發現卡拉蒙不再是小孩，經過一個冬天，他長成了相貌堂堂的年輕男子──以這年齡來說又高又壯，一頭捲髮十分茂密，眼睛不只大又閃亮，還很誠懇，清澈得讓人難以抗拒。此外他脾氣好、待人和善，對長輩很有禮貌，也能跟大家同樂；不管誰說笑話，就算取笑的是他自己，他都能夠開懷大笑。因此，鎮上所有人都把他當朋友，上至嚴正不阿的史東、下至農夫賽吉那幾個稚子皆然；賽吉的孩子尤其喜歡騎在卡拉蒙寬厚的背上玩耍。

　　而在成年人眼中，街坊鄰居、特別是婦女，都很同情這孤單的大男孩，時常邀他去家裡吃頓飯。卡拉蒙這人不會拒絕別人請客，所以就算已經吃過了，他還是會接受對方好意，於是乎也成了索拉斯這兒吃得最豐盛的男孩子。

　　「有聽到奇蒂拉的消息嗎？」雷斯林問道。

　　卡拉蒙搖搖頭：「今年冬天沒消息。已經一整年都不知道她在哪裡了。你覺得……我是說……她會不會死了……」

　　兄弟倆交換眼神，在這過程中，二人平常看不見的相似之處忽然明顯起來。兩個人一齊搖頭，卡拉蒙笑了起來。

　　「嗯，她應該沒事，不過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索蘭尼亞。」雷斯林回答。

　　「啊？」卡拉蒙顯得訝異：「你怎麼知道？」

　　「她還會去哪裡？當然是去找自己親生父親，或者是親生父親那邊的親戚。」

　　「她去找那些人幹什麼？」卡拉蒙想著：「她有我們就好啦。」

　　雷斯林哼了一聲沒說什麼。

　　「反正她還是會回來找我們。」卡拉蒙很有信心：「你會跟她一起走嗎，雷斯林？」

　　「或許吧。」雷斯林說：「假如我通過考驗的話。」

　　「考驗？是不是像爸爸考我的一樣？」卡拉蒙看來很苦惱：「每次弄錯一點點就不讓我吃飯，我會餓死啊！算數對戰士有用嗎？我砍，我砍！」

　　卡拉蒙想像自己手中有把劍，對著半空揮舞起來，不小心打到了馬。「啊，對不起啊，貝絲。也許算數可以用來算自己要砍幾個地精的頭、或者要切幾片餅來吃，但就只是這樣嘛，我幹嘛要學會那些麻煩的乘法跟除法？」

　　「學不會的話，你長大了也比別人笨。」雷斯林冷冷地說：「會跟那些溪谷矮人一樣慘。」

　　卡拉蒙搭著弟弟肩膀說：「又沒關係，你幫我算乘法就好啦。」

　　「也許有一天，我會不在你身邊，卡拉蒙。」雷斯林回答。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小雷。」卡拉蒙又是充滿信心地說：「我們是雙胞胎，你幫我算乘法，我來照顧你。」

　　雷斯林嘆口氣，心想這麼說也沒錯。其實這樣子也不壞，卡拉蒙的肌肉加上自己的頭腦……

　　「停車！」雷斯林叫道。

　　卡拉蒙嚇了一跳趕快拉韁繩停下馬車：「怎麼啦，你要尿尿？要不要我跟你去？怎麼啦？」

　　雷斯林從座位上溜下來：「你留在車上等我，一下子就好。」

　　他踏在烤得乾硬的土地上，竄進路邊雜亂的野草堆與矮樹叢中，前面一片麥田隨風蕩漾，像是金色的湖水，岸邊就是那陰幽的松林。雷斯林不耐煩地撥開雜草，在野生植物中行走，尋找方才從車上瞥見的一抹白光。

　　找到了。一株白色的花，泛著蠟光的花瓣，下面生著深綠色、頗大片的葉子，葉片邊緣成鋸尺狀。從葉片上往下垂了不少的白絲，雷斯林仔細檢查了一下，輕易辨認出品種，但問題是怎樣拔起來。他跑回農車那裡。

　　「怎麼回事？」卡拉蒙伸長了脖子：「是蛇嗎？你看見蛇了？」

　　「植物。」雷斯林回答，同時伸手抓了擺在車上的那捆衣服，從裡面掏出一件襯衫，回頭要去找那朵花。

　　「植物？」卡拉蒙自言自語，表情很迷惑，但馬上笑了起來：「可以吃嗎？」

　　雷斯林沒回答，跪在那株花旁，用襯衫將手包好，左手從腰帶上取下小刀，而且很注意地不讓自己的皮膚沾到葉子上的白絲，然後切下幾片葉子。他用襯衫包裹的手拾起葉片，謹慎地拿回車上。

　　卡拉蒙盯著他：「就拿這幾片葉子？」

　　「千萬別碰！」雷斯林出言警告。

　　卡拉蒙一聽連忙縮手：「不能碰嗎？」

　　「你有沒有看見葉子上頭有白絲？」

　　「白……白什麼？」

　　「白色的毛，在葉子上面細細的，看見了嗎？這種植物叫做『刺蕁麻』（註１），碰到葉子的話會被螫傷，皮膚會起紅疹，除了痛之外，有些人身體反應劇烈還有可能致命。」

　　「啊！」卡拉蒙看著擺在車廂的刺蕁麻葉片。「你幹嘛去摘這種東西？」

　　雷斯林跳上車子坐好：「我要研究。」

　　「你說不定會受傷啊！」卡拉蒙擔心地說：「你幹嘛要研究這種危險的東西啊？」

　　「你都拿奇蒂拉買給你的那把劍練習，對吧？還記得你第一次揮劍發生什麼事嗎？你差點把自己的腳給砍了。」

　　「對啊，疤還在耶。」卡拉蒙小聲地說：「嗯，也對啦。」他低喝一聲，農車又緩緩上路。

　　後來兄弟倆聊了些別的事情。大半都是卡拉蒙在說話，他講了些索拉斯近來的變化，像是有誰搬進來、有誰搬走了，哪家有新生的孩子、或者哪一家死了誰。然後他又說了些那群一起長大的朋友都幹了些什麼事情。其中比較特殊的一點是：有個坎德人也住進索拉斯鎮了，他在市集上鬧了不少事情，現在和那個脾氣很差的矮人鐵匠住在一塊兒；矮人當然氣死了，可是卻也無能為力，除非把坎德人給丟進水裡淹死，不然也就只能乖乖幫他收爛攤子。雷斯林靜靜聆聽著，哥哥的聲音在身邊流動，跟春天的太陽一樣溫暖。

　　卡拉蒙這種樂天開朗的氣質使得雷斯林的恐懼慢慢散去，他原本很擔心回家看見母親。之前，母親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差，每年冬天更是使她吃不消；春天回家總是發現母親變得蒼白了些、消瘦了些，也似乎更停留在那個夢境中無法回到現實。但還有寡婦裘蒂思，這要等雷斯林親眼看過才知道情況如何。

　　「小雷，我還要回去田裡幫忙，」卡拉蒙說：「所以看是你要在十字路口下車，還是要跟我一起過去？你留在車上等我忙完就可以一起回家，這樣我們可以一起走回去。」

　　「我跟你去田裡吧，哥哥。」雷斯林淡淡地說。

　　卡拉蒙高興地面色紅了起來，然後對著雷斯林說起農夫賽吉和他家小孩的事情。

　　雷斯林對他們家的事情毫無興趣。他只是不想自己先回去，他不想一個人面對母親羅瑟濛。而且這麼做卡拉蒙也會很高興；要讓他高興真的非常容易。

　　雷斯林又回頭看看剛剛摘下的刺蕁麻，葉子被太陽曬的好像有點乾，他輕輕將襯衫覆蓋得更牢。

　　「強‧法尼許。」提柏德坐在教室前面的桌子那兒點名：「上次的作業是要各位採集六種可以作為法術材料的植物，請你到台上來告訴大家你找到什麼。」

　　強‧法尼許有著一頭閃亮的紅髮，臉上長了雀斑，但他刻意梳理過，做出一副認真好學的模樣──至少在老師面前他一直如此。滑下了高板凳，他走到教室前面，對著老師一鞠躬，提柏德也微笑點點頭。老師對他的印象很好，因為就算只是在課堂上施個小法術，他也會表現得一副崇拜的樣子。

　　他轉身面對台下、背對著提柏德，便轉著眼珠、鼓起腮幫子、嘴角下垂，用一張鬼臉譏諷提柏德的長相。同學大都遮起嘴免得笑出聲，不然就是趕快低頭看地板。有個人真的笑了，但是連忙假裝是要咳嗽，結果差點嗆到。提柏德見狀皺起眉頭。

　　「你們大家安靜。強‧法尼許，不要受到調皮搗蛋的人影響。」

　　「是，老師。」他回答。

　　「開始吧。」

　　「好的，老師。」強‧法尼許伸手探進自己的包包：「我採到的第一種藥草是──」

　　他頓了一下，倒抽一口氣，然後慘叫起來，連忙將包包甩到地上，抓住自己的右手掌。

　　「有東西……有東西叮我！」他嚷嚷起來：「噢！好像被燙到一樣喔！噢！」

　　強‧法尼許淚流滿面，右手趕快插進腋下，在教室前面無助地跳來跳去。

　　班上只有一個人冷冷地笑了起來。

　　提柏德起身上前拉了強‧法尼許的手過來一看，咕嘆說：「去廚房叫人給你擦點奶油吧。」

　　「什麼東西啊？」強‧法尼許一邊呻吟一邊問道：「是蜜蜂？還是蛇？」

　　將袋子撿起來之後，提柏德朝裡頭一看：「你這傻孩子，摘了刺蕁麻都不知道。或許你上課該專心點了。快點出去，別再唉唉叫了。下一個先吧，雷斯林‧馬哲理。」

　　雷斯林走到台上，對老師輕輕一鞠躬，然後轉身看著同學，目光掃過全場。每個人都征征地看著他，抿緊了嘴唇不願意直視他那勝利的眼神。

　　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雷斯林伸手從自己包包中取出幾片芳香的葉子：「今天我要介紹的第一樣植物是馬哲蘭，這種植物可以當作香料，名字來自於古神之一的馬哲理……」（註２）

【註】
１　刺蕁麻（stinging nettle）又稱大蕁麻，葉背有毒毛，根部可做抗過敏藥物。

２　馬哲蘭（marjoram）另有馬郁蘭、馬約蘭等譯名，可製造香水與精油，具舒壓功效。

２─２

　　雷斯林十三歲這年的夏季，頭幾天異常炎熱。斐朗樹葉片虛弱無力地掛在樹枝上，兄弟倆每天乘農車往返，卡拉蒙皮膚曬得古銅閃亮，雷斯林則是被烤得發紅發燙。

　　學校內大半學生都被熱浪悶得欲振乏力，每天就是打蒼蠅、打瞌睡，然後給提柏德的藤條抽醒過來。可是提柏德自己最後也不得不面對現實，這樣子上課根本沒用，加上他又要參加這次法師會議，索性就放大家八個星期的暑假，秋天收成以後再重新開課。

　　雷斯林也很慶幸可以放假，至少不必重複無聊的日子。但回家不到一天他又想要回學校了；想到同學的嘲弄、難吃的甘藍菜、討厭的提柏德，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家有什麼不歡喜。細想之後他認為自己在哪裡都不會真正開心，永遠只有不安與不滿的情緒。

　　「你該找個女朋友。」卡拉蒙這樣建議。

　　「我可不覺得。」雷斯林尖酸刻薄地回應。他一眼就看見有三個鎮上的女孩，假裝專心要將衣服掛在斐朗樹樹枝上晾乾，但是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襯衫或裙子上，眼角一直飄向卡拉蒙，也不停對他微笑。「你知道自己看起來多蠢嗎，哥哥？你和其他人都一樣，老愛挺著胸、鼓起肌肉對著樹幹拋飛斧或者彼此大打出手，目的是什麼？居然是要那些傻笑的女孩注意自己？」

　　「她們不是只會傻笑而已，小雷。」卡拉蒙曖昧地眨眨眼睛：「跟我來，我介紹人給你認識，路希說她覺得你挺可愛的。」

　　「卡拉蒙，我有耳朵。」雷斯林冷冷地回答：「她說的是你家『小弟弟』很可愛。」

　　卡拉蒙尷尬臉紅：「小雷，她不是那個意思啦，她一開始不知道嘛。我有跟她說我們兩個的童年，而且──」

　　雷斯林掉頭走掉。那些女孩子的無心之言傷他很深，這種心痛令他憤怒，他希望自己不用去在意別人的這些評語；但是自己的身體就是不聽話，明明已經弱不禁風，居然還生出模糊的渴望、自己也捉摸不清的慾念，感覺就好像是種諷刺。不過他覺得這都很噁心。卡拉蒙看起來就跟發情的雄鹿一樣。

　　有沒有女孩子不是問題的癥結，至少不會是主因。他不停想著到底關鍵在哪裡。

　　燥熱的天氣到了晚上忽然颳起大雷雨。雷斯林躺在床上看見閃電劈過滾動的雲層，發出詭異的粉紅色或是橘色光芒。巨大的雷鳴撼動了斐朗樹，連地板都晃了起來，令他因此著迷。赫然一記炫目的閃光帶著震耳欲聾的巨響落下，然後硫磺味四溢，木板砸落的碰撞讓大家都警覺到有雷電打在附近。有人大叫「失火了！」但在雷聲中顯得有如風中細語。卡拉蒙和父親吉隆不畏大雨出去幫忙救火；火是索拉斯鎮最大的天敵，縱使斐朗樹與其他樹種相比已經比較耐熱，但火勢一旦失控絕對足以毀了整個市鎮。雷斯林留在家中陪伴母親，羅瑟濛哭著發抖，口中問道為什麼丈夫沒有在家安慰自己；他注意著火場變化，將魔法書緊緊抓在手中，隨時準備帶著母親離開。

　　約莫日出時風暴終於平息，遭到雷擊的只有一棵樹，三間屋子因此起火，但是沒有人受傷，居民都及時脫身。地上到處都是樹葉和焦枝，空氣中混雜了嗆鼻濃煙跟濕透的木材味道，索拉斯附近的小河、水道都高過兩岸，之前一片片旱田這下子反倒淹水了。

　　雷斯林如同其他人般外出察看災情，他走到樹梢看見水道暴漲、一片奔騰，平時清澈的河面狂亂地攪動著白沫，暴力地啃噬以往限制住自由的河岸。

　　他完全可以體會。

　　夏去秋來，氣候變得涼爽乾燥，晚上月亮顯得大了許多，閃爍著漂亮的紅色與金色。秋風掃落葉沒有使雷斯林心情此較愉快，屬於秋天的憂愁、憂鬱，這個既是收成也是枯萎的涼颼颼季節，只讓他本來就惡劣的心情更加低落。

　　今天他要回學校去，然後就住在那兒。雷斯林期盼回到學校的念頭與離開那兒一樣強烈──至少是種轉變，至少腦袋不用一直圍繞著金色的捲髮、甜美的笑容、豐滿的胸部還有彎曲的睫毛打轉。

　　深秋的早晨挺冷，轉為金紅的斐朗樹葉片還有木頭走道四處都覆了一層霜，濕濕滑滑的很難走，得等太陽曬一陣子才會好。天空中積著灰色雲朵，籠罩了鄰近的哨兵峰，空氣裡已經有下雪的味道，這個星期結束時，山頂應該就會堆著雪了。

　　雷斯林將衣服塞進包袱裡，有兩件手工襯衫、內衣、多準備了一條褲子、還有羊毛長襪。大部份都是新衣服，母親親手做的。他也的確需要新衣服，過了夏天他有長高些，跟卡拉蒙一樣高，只是不像哥哥那樣魁梧。身形拉長，反而更突顯出他的清瘦。

　　羅瑟濛走出臥房，停下腳步後淡藍色眼睛望著雷斯林問道：「孩子，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雷斯林警覺地抬頭看看母親。母親鬆軟的棕色頭髮已經梳理整齊塞在帽巾下，她穿著乾淨的裙子，在新的上衣外有多加件外衣。衣服也是在裘蒂思指導下由她親手縫製的。

　　一聽見母親聲音，雷斯林自然地有點緊繃，不過看見她之後就放鬆下來。媽媽今天狀況也好，整個暑假期間都沒什麼問題，雷斯林也認為這大概要歸功於裘蒂思。

　　他不知道該怎樣判斷裘蒂思這個人，一開始不打算相信她，以為會找到什麼不堪的事情，或者是她無私付出背後的動機，但截至目前為止，只能證明他的臆測都毫無根據。這寡婦就跟表面上一樣，年過四十、長相和藹，手掌光滑、手指修長，她說話聲音動聽，用字遣詞很講究，爽朗的笑聲總勾起羅瑟濛清瘦臉上那道微笑。

　　馬哲理家現在乾淨整齊，裘蒂思過來以前，從沒有這種景象。羅瑟濛現在規律用餐，晚上乖乖睡覺，白天會去市場或者四處走走看看──不論到哪裡都有裘蒂思陪伴。

　　這寡婦對雷斯林也算友善，但是面對他總不如面對卡拉蒙那般自在。雷斯林發覺她在自己面前顯得拘謹，但同時也察覺她總是暗中監視自己。不管自己要在屋子裡做什麼，總能感覺到裘蒂思的目光。

　　「人家也知道你不喜歡她，小雷。」卡拉蒙有點責怪他的意思。

　　雷斯林聳聳肩。反正這是事實，他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但他真的不喜歡裘蒂思，也確定裘蒂思同樣不喜歡他。

　　其中一點或許在於羅瑟濛、吉隆、卡拉蒙加上寡婦裘蒂思，四個人就像是一家人，但雷斯林卻不是之中的一份子。並不是那四個人不願意讓他加入，而是他自己選擇當局外人。吉隆晚上回到家，他們四人就坐在外頭談天說地，但雷斯林躲在房間拿著學校的筆記看。

　　妻子不再瘋瘋癲癲之後，吉隆也彷彿重獲新生，可以高枕無憂。眉頭之間深鎖的線條終於淡去，比起以前多了許多笑顏。現在這對夫妻終於可以比較正常地對話。

　　這個夏季，吉隆接到的工作都離家很近，所以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大家對此都感到慶幸，只有雷斯林除外。他從小就習慣父親不在身邊，現在這大男人常常出現，對他反倒有種綁手綁腳之感。其實雷斯林也不喜歡母親的轉變，他懷念起羅瑟濛以前出神和看見幻象的模樣，那時候母親是他一個人的。他看不慣現在父親母親之間那種溫馨情愫，他們變得親密，只是讓自己覺得更疏離。

　　卡拉蒙顯而易見地較受父親疼愛，當然他也很崇拜父親。吉隆並不是不想對另一個孩子也表達關愛，但是他就是個木匠，個性跟木頭差不多──長得慢、動得慢、頭腦也慢。吉隆無法理解雷斯林為什麼熱愛法術，他雖然答應讓兒子去學魔法，但心裡其實希望雷斯林會發現上學很無聊，然後想要回家。他每年都這樣期盼著，但每次看見雷斯林打包要回去學校就不免大失所望。只是這種失落情緒之中卻又漸漸浮現出平靜，因為雷斯林整個夏天就像是陌生人寄宿家中，而且還是個不大友善、脾氣古怪的人。吉隆縱使心裡不願意承認，但其實知道兒子又要離家，竟然暗自覺得高興。

　　這種情緒彼此皆然。雷斯林也希望自己可以對父親多些敬愛，但是他同樣依稀感受到吉隆沒辦法疼愛自己這個疏遠、難相處的孩子。

　　也無所謂吧，雷斯林一邊想著一邊將長襪捲成球。明天他就要回學校，雖然很難相信，但他居然想念起甘藍菜湯的氣味。

　　「你拿著衣服在幹什麼啊，雷斯林？」羅瑟濛又問了一次。

　　「我在打包，媽媽。明天我要回提柏德師傅的學校，冬天都住在那裡。」他擠出一個微笑：「妳忘記了嗎？」

　　「沒有，」羅瑟濛語氣越來越冷若冰霜：「我以為你不會回去那裡了。」

　　雷斯林停下手上動作，訝異地看著母親，他原以為這是父親該說的話。

　　「嗯？不回去念書嗎？妳怎麼會這麼說啊，媽媽？」

　　「那是壞事，雷斯林！」羅瑟濛嫌惡地吼叫，情緒激動得讓人害怕：「我是說那是很壞很壞的事情！」她腳一跺地，挺直身子說：「我不准你回去！以後都不准！」

　　「媽……」雷斯林既迷惘又驚訝，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以前母親沒有反對自己學習魔法，而他以前根本就懷疑母親到底懂不懂這件事情、會不會在意。「媽，有些人不喜歡法師，但是我跟妳說，那些人的想法不對──」

　　「邪神！」她聲音空洞：「你們崇拜邪神，受到邪神的指使才會做出那些不自然的舉動、從事褻瀆的儀式！」

　　「媽，我做過最不自然的事情，只不過是從板凳上摔下來，差點摔破頭而已。」雷斯林自嘲起來。母親的控訴太過荒唐，他實在沒辦法認真以待。

　　「媽，我每天在學校跟老師學的不過就是怎麼唸『曖』、『唵』、『摁』這些字，不然就是沾得滿身墨水，看看能不能在卷軸上寫下一兩句看得懂的東西。再來就是去田裡頭摘花拔草，就這樣而已，媽。我做的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他酸酸地說：「我跟妳說，就連卡拉蒙去餵馬、挑糞、割麥子，都比學魔法要刺激有趣得多。」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震驚於自己所說出的事實和感受。這下子他終於懂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整個夏天都沒辦法平靜，也終於體驗到，憤怒與挫折如何像是融化的鐵漿般地燙過自己的內心。憤怒與挫折之中，還摻入了恐懼，摻入了對自己的懷疑。

　　墨水還有花草。每天唸誦沒有意義的字詞。魔法在哪裡？魔力何時才要出現在他手中？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忽然一陣寒意使他全身顫抖。

　　羅瑟濛摟住雷斯林的腰，臉頰朝他靠過去：「你看看，你的皮膚──好燙哪，是不是發燒了？不要回去那間可怕的學校！你會害自己生病的。留下來陪我，你想學什麼，我教你就可以了。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算算數，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雷斯林覺得母親說的話好誘人，他再也不用忍受無能的提柏德，他再也不用躺在那雖不孤單卻因此更顯寂寞的宿舍裡。他再也不用內心掙扎，再也不用盲目摸索。

　　魔法到底怎麼了？魔法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他的身體不會因為那些符咒字母而燃燒，反倒是看見傻笑的女孩就會發熱？

　　他失去了法力。不然就是法力從未存在過。他一直都在欺騙自己，現在是認輸的時刻。承認自己一敗塗地，然後回家，將自己關在溫暖的小窩中，這裡很安全，有母親滿滿的愛保護自己。他也可以照顧母親，可以叫裘蒂思回去。

　　雷斯林低著頭，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的憂鬱。可是羅瑟濛沒察覺兒子的心思，撫著他的臉還將他的臉轉向旁邊一面更衣鏡。那面鏡子是她從帕蘭薩斯帶過來，是母親珍視、從小用到大的隨身物品。

　　「我們在一起會很快樂的，你跟我。你看！」她看著鏡子裡頭兩張臉，很滿意地哄著雷斯林：「我們兩個好像！」

　　雷斯林並不迷信，但是母親脫口而出的最後這句話卻令他不寒而慄。

　　「你怎麼發抖啦！」羅瑟濛關心地問道：「你看吧，我就說你一定發燒了。過來躺著！」

　　「不用了，媽。我沒事，真的不用了……」

　　他想閃避，母親的撫觸曾經如此令人欣慰，此時卻又這樣令人排斥。雷斯林又是慚愧又是害怕地發現自己對母親生出這種感覺，但卻又無能為力。

　　羅瑟濛抓他抓得更緊，將臉頰靠在雷斯林手臂上。雷斯林已比她高了至少一個頭。

　　「你好瘦。」她繼續說：「太瘦了，吃的東西都沒留住，全部跑光了。那個學校，我說一定是它害你生病的。不走正道的人就會遭報應，所以才會生病，裘蒂思每次都這樣說。」

　　雷斯林沒聽見母親之後說了什麼，他聽不到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要窒息，彷彿有人拿枕頭蓋住他的口鼻，他想要掙脫母親的懷抱衝出家門，到外頭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他希望自己可以跑、不斷地跑，跑到充滿甜美氣息的夜色之下，隨便沿著一條路，只要能跑到不是這裡的地方……

　　在那當下，雷斯林感覺到自己與同母異父姊姊之間的聯繫。他明瞭為什麼奇蒂拉一定得走，而且嫉妒她可以獲得自由。他詛咒自己這副孱弱的肉體，將他綑綁在家的牢籠中，將他束縛在教室的禁錮裡。

　　他一直以為魔法可以給他解脫，就像奇蒂拉拿著長劍得到了解脫。

　　可是倘若魔法沒有給他自由怎麼辦？要是法力根本從沒有來過他身體裡？說不定他沒有那份天賦？

　　他看著鏡子，看著母親如夢似幻的表情，閉起眼睛抵禦心中恐懼。

２─３

　　下雪了。

　　今天比較早下課，老師要他們去外頭玩到晚餐再進門。在冰天雪地中活動對身體有益，可以增加肺活量，不過大家都知道提柏德為什麼要他們出去。老師只是想要甩開他們。

　　提柏德近日顯得心神不寧，他的心思──不管裡面原本有什麼──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上課的時候他心不在焉，不太在意大家學到些什麼，也沒再拿過藤條，明明下午課堂上就有一個學生倒頭睡著，甚至還打起鼾。

　　大部份同學樂見老師的管教放鬆，但有三個人並不自在，尤其是看見提柏德時而眼神空洞、沉默不語，目光游移在這三個輩份最高的學生身上。

　　雷斯林也是其中之一。

　　學校外，其他人正趁著積雪堆起城堡、分隊打起雪仗。雷斯林拿了一件厚重溫暖的斗篷──比較妙的一點在於這是裘蒂思給他的餞別禮──沒有搭理那些同學，自顧自地進入學校北方一片松林間。

　　林子裡不會起風，飄雪遮蔽所有聲音，將大地帶入一片寧靜中，就連男孩子的嘻笑也隱沒其間。松樹沒有擺盪，動物躲在巢穴中冬眠，萬物色彩空餘大片閃亮銀白、樹幹打濕後的黑、以及天邊盤桓的灰。

　　雷斯林站在森林邊緣，他本打算從樹林中穿過，沿著被雪堆覆蓋的一條小徑走入林間空地，小空地上有一截斷木可充作椅子；那是雷斯林的藏身之處，屬於他的聖地。其他人不知道這個地方，因為森林遮蔽，從學校那頭看過來也不會發現。他可以在這裡冥想、思考、整理自己收集到的花草植物，回顧上課的筆記，或者默唸咒語字母的發音。

　　起先找到這片地方的時候，他一直認定其他學生會尾隨而來破壞──例如把木頭搬走、亂倒廚餘、甚至把寢室的夜壺也拿來這兒清。不過那些男孩子沒有碰這塊地方一分一毫，大家都知道雷斯林一個人去了某個地方，但是根本沒有打算跟蹤他。剛開始雷斯林很高興，自己終於受到大家尊敬。

　　但很快這份快樂消失了。他發覺原來其他人之所以沒有整他，是因為經過刺蕁麻的事情以後，大家都厭惡自己。以前別人也不喜歡他，可是如今大家根本不信任這個人，所以捉弄他也不會得到樂趣。他們避他避得遠遠的。

　　我應該喜歡這種轉變。他是這麼告訴自己。

　　但他一點也不喜歡。他發現自己心中還是有一部份會享受別人的注意，就算那種感覺很煩、會讓他受傷或者生氣也無所謂。別人會對他胡鬧，則他還是大家的一份子。現在他成了徹底的局外人。

　　他起先也想走到那片空地上，可是站在樹林外頭，看著樹幹邊一圈一圈的積雪將小路的痕跡也抹煞掉，他沒有進去。

　　雪是如此完美無瑕，他不想踏上去，不想留下兩條自己的足跡，那會壞了雪的美好。

　　學校鐘聲響起，他低著頭，迎著剛起的風將雪花片片吹向自己眼中。雷斯林轉身走向無聲，走向白、黑、灰三色的世界，然後走回教室的溫熱、麻木、還有寂寞。

　　那些男孩子將打濕的衣服換下以後魚貫進入用餐，餐廳中只有瑪姆睜著有些遲鈍的眼睛四處張望。提柏德只有必要的時候會進來，阻止地板被菜湯給淹沒了。

　　瑪姆會將學生太過份的舉動報告給提柏德知道，所以大家丟麵包、灑菜湯還不至於玩得太過火。今天這些男孩們好好打了場雪仗，現在又累又餓，惡作劇的動作也少了很多。偌大的休息室中只有三三兩兩的笑聲此起彼落，也因此提柏德進來的時候，大家更是吃驚了。

　　學生趕緊起立站好，用手背擦了擦下巴沾到的湯汁。他們看見老師進來表情都很不高興，因為晚餐本來該是自由活動時間，提柏德沒有權力，也沒有理由干涉才對。

　　不過提柏德根本沒注意、或者說是刻意忽略了有人抖著腳，有人皺著眉，有人板著臉。他的目光落在三個年紀最長的學生身上──分別是強‧法尼許，想當屠夫的戈多，還有雷斯林‧馬哲理。

　　雷斯林當下就知道老師為什麼而來。他也知道老師想說什麼，有什麼打算。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也許是某種預感，也許是傳承自母親的天賦異秉，甚至也許只是單純的邏輯推理。雷斯林不想懂，也不在意，他現在頭腦一片混亂，身體比外頭的雪還要冷。恐懼與興奮在心中交戰，麵包從無力的手上滑落，這大廳好像搖晃起來，他得靠著桌子才能站穩。

　　提柏德唸了三個人的名字，聽在雷斯林的耳朵之中，彷彿是一陣遠方傳來的轟隆聲，火焰順著煙囪竄出的轟隆聲。

　　「你們過來。」提柏德說。

　　雷斯林動不了。他很害怕，怕得快要倒下。他的身體太虛弱，生病了嗎？但看見強‧法尼許露出落水狗般神情步過大廳，看來心裡還以為自己惹了什麼麻煩，雷斯林不禁挑起一抹冷笑，腦袋頓時清明起來──煙囪中的火已燒盡。他跨步出去，且不忘注意自己儀態。

　　站在提柏德面前的雷斯林，不記得自己的耳朵有聽進他說什麼，然而全身骨頭卻隨著他說的話震盪起來。

　　「我考慮很久之後，認為你們三個人不管是年齡、還是之前在課堂上的表現，都已經可以接受考試，測驗一下你們學到的東西。好了，不用太擔心。」

　　這句話是對戈多講的。他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大片眼白，嚇得好像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考試內容一點都不危險。」提柏德安撫三人說：「就算考差了，你們也都不會有事。這個測驗只是要判斷讓你們學習法術是對是錯。如果有問題的話，我會通知你們的父母，或者其他關心你們前途的人──」講到這裡，他轉頭對著雷斯林露出銳利的眼神。「我會跟他們說，就我的觀察，你們留在學校只是浪費時間金錢。」

　　「我本來就不想上學！」戈多滿身冷汗叫道：「又不是我要來的！我想去殺豬！」

　　有人聽了笑出聲，提柏德皺起眉頭，生氣地想找出是誰，但那學生馬上收聲躲在同儕後頭，其他人也跟著肅靜下來。大廳又回復寧靜，提柏德回頭看著三個學生。

　　「你們兩個應該不是這麼想吧？」

　　強‧法尼許微微一笑：「我很期待這次測驗，老師。」

　　雷斯林對他厭惡至極，真想當場把他斃了。他搶了自己要說的話！而且還說得那麼輕鬆自在！相對地，雷斯林卻只能咕噥道：「我……我準備……好了。」

　　提柏德鼻子哼了一下，似乎很懷疑他這句話是真是假。「到時候就知道了，跟我來。」

　　他將三個學生帶出餐廳，戈多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想要反抗，強‧法尼許咧嘴笑著似乎很期待，簡直是當成兒戲。雷斯林的膝蓋好像軟了般，走路都不大行。

　　對雷斯林而言，生命就繫於此刻，就像跟卡拉蒙以前在餐桌上玩，以刀尖立起刀子般地前後失衡。雷斯林想像著假如自己明天就被逐出學校，帶著一小包行李顏面無光地回家；同學會在走道上嘲笑叫囂，歡天喜地慶祝自己失勢。到家以後卡拉蒙會在面前東拉西扯一副同情的模樣，媽媽大概會安心很多，爸爸會哀憐這小兒子。

　　少了魔法，他的未來會是怎麼樣？

　　雷斯林又覺得渾身冷得打顫，對自己的認知使他如同結冰了一般。

　　沒有魔法，就沒有未來。

　　提柏德領他們穿過圖書室，有條走道被一扇以魔法上鎖的門擋住，那是教師私人住處的入口。學生其實都知道門通往何處，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提柏德常提及的實驗室就在這後頭。有天晚上，強‧法尼許率領一群男孩子想要解除門上的魔法鎖，但是徒勞無功，隔天他還得解釋自己手指為什麼有灼傷的痕跡。

　　三個男孩跟在老師後頭，提柏德在門前低聲唸出幾個咒符，雷斯林雖然情緒起伏很大，但還是下意識地專注聆聽。

　　可惜並不成功。那句咒語聽來亂七八糟，而且他也很難專心，聲音進入腦袋之後馬上又溜了出去。他腦袋裡頭一片空白，甚至連拼出自己的名字都有問題，遑論複雜的魔法語言。

　　門應聲打開，戈多趁老師唸咒時想要逃跑，卻被提柏德伸出五根粗肥的手指在肩膀一嵌，拖進了裡面那間小客廳。戈多被抓到的時候還哭天喊地的。強‧法尼許與雷斯林尾隨進入，房門在身後關上。

　　「我不要！拜託不要逼我！會有惡魔出來吃掉我！」戈多大聲叫道。

　　「惡魔？你在說什麼鬼話！不要哭哭啼啼了，你這呆子！」提柏德順著習慣想要拿出藤條，不過他將東西忘在教室沒帶來，只好扯著嗓子說：「你再不給我安靜一點，小心我賞你兩巴掌！」

　　就算沒有藤條，他的手倒也又大又厚。戈多看了兩眼就不敢開口，但鼻子依舊抽個不停。

　　「沒有用……我下去也……」戈多顛三倒四地說：「根本不會什麼魔法啊……我……」

　　「對，我知道你不會。」連老師都附和答道：「可是你父母有付學費，他們總有權利至少要你嘗試一次。」

　　說著說著，提柏德掀開腳邊一片精心編製的地毯，下面有個地板門，門上同樣以魔法保護。他又唸了一次咒語，手在上頭比劃了三次，然後才伸手抓住鐵環往上一提。

　　地板門靜靜打開，裡面有一道石階延伸到溫暖潮濕的黑暗中。

　　「戈多跟我先進去，」提柏德語氣刻薄地說：「我們去清理一下惡魔住的地方。」

　　老師扯著戈多的衣領走了下去，強‧法尼許興高采烈跟上，雷斯林也踏進階梯，但這時候他身體一僵。

　　他看見自己踏入一座打開的墓穴。

　　他眨眨眼睛，那影像又消失了。眼前所見不過就是一道石梯，別無他物。然而雷斯林在門前遲疑，他從母親身上學到對於夢境或預兆不能掉以輕心，方才非常清晰地看見墳墓的景象，但自己還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義，或者到底有沒有意義。說不定是他的妄想，是他反應過度編織出的假象；但他終究在樓梯前猶疑不決。

　　強‧法尼許站在下面。但那不是強‧法尼許，那是卡拉蒙，站在雷斯林埋骨之處，低頭痛心看著雙胞胎弟弟長眠地底。

　　雷斯林閉上眼睛。他到了另一個地方，是那林間的空地。他坐在斷木上，雪花一片片灑下，世界就此填滿，只有冰冷、純粹、不留一絲污點。

　　當他再度睜開雙眼，卡拉蒙已經消失，墓穴也不見了。

　　他踏著快速穩健的步伐走下階梯。

２─４

　　實驗室的狀況與雷斯林、或者任何一個班上的學生所想像的都不同。晚上回到宿舍後，大家常常猜測到底這個地方會有什麼東西。多數學生覺得這裡一定非常昏暗，蜘蛛網與蝙蝠眼球堆積到膝蓋那麼高，角落還有個籠子囚禁抓來的惡魔。

　　年紀較大的男孩子以前常常故意在新晉學生耳邊低語，聲稱夜間聽見的奇怪聲音其實是惡魔在鐵鍊間掙扎著要脫逃。後來只要一點點風吹草動，新同學就會縮在床上發抖害怕，擔心是惡魔終於脫困了。有一天一隻貓咪追老鼠的時候竄過瓶瓶罐罐間，將一個小鐵鍋從牆上踢了下來，聲音造成集體恐慌，最後提柏德聽見很多人驚聲尖叫也被嚇醒過來。他聽了那流傳已久的故事，便決定熄燈以後一律不准講話。

　　談到實驗室裡的惡魔，戈多每次都說得繪聲繪影，時常把現在三個六歲的新生嚇得屁滾尿流；可是現在他自己也慌了手腳，一轉頭看見角落居然真有個籠子，上方天花板吊了顆珠子，灑下的光芒照得一根根鐵條又白又亮，然後便腿軟跪坐在地上。

　　「夠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快點給我站起來！」提柏德戳了戳、搖了搖他，接著轉頭朝籠子裡一望：「晚安，小可愛，晚餐來了。」

　　戈多臉一白，顯然以為自己就要變成食物。不過提柏德說的晚餐根本不是這三個小孩，而是他從口袋取出的一小塊麵包；麵包一丟進籠子，就被四隻活潑的大田鼠給瓜分掉。

　　戈多捧著自己肚子，連聲說覺得不大舒服。換做別的情況，雷斯林應該會很爽快地看著一直騷擾自己的人落得這副德性，可是這一晚他也壓抑很多情緒，焦慮、渴望、緊張……他沒心情去理會這無賴的哭鬧。

　　老師見狀就要他坐在地板上，拱起腿撐住臉。提柏德自己在實驗室裡面走動，整理紙張與墨水；強‧法尼許無聊得緊，開始逗弄起老鼠。

　　雷斯林移動腳步，離開光亮的地方，鑽進了陰影之間，在暗處他才可以不受注目地偷偷觀察。他很有系統地掃視內部陳設，憑藉過人的記憶力鉅細靡遺地刻在腦中。離開提柏德的學校許多年以後，雷斯林閉著眼睛還能回想起這裡的每件東西，雖然他這輩子只來過這裡一次。

　　實驗室中整齊乾淨，沒有灰塵，沒有蜘蛛網，連籠子裡的老鼠也有光滑柔順的皮毛。書架上有幾本魔法書，封皮是尚未決定信仰的灰色或棕色；有個箱子裝了六捆卷軸，但箱子其實很大，足以容納更多。罐子依據分類排列，應該是用來盛裝法術材料，不過只有幾個真的裝了東西。房間裡面擺了一張石桌，原本應用於魔法實驗，但卻乾淨得像是飯桌。

　　雷斯林心中滲出一絲惋惜。這個實驗室屬於一個沒有企圖心的人，他身體裡的創造之光已經熄滅，甚至還以為那道光自始至終沒有存在過。提柏德進入實驗室的目的不是要創作什麼，而是因為他想要獨處，想要看看書、想要餵餵老鼠、或者拔幾片牛至（註１）的葉子可以放在午餐裡增添香味……說不定他偶而會謄寫幾份卷軸，但是那卷軸未必真的能用，而且有沒有用對他而言都已經沒有分別。

　　「戈多你好點沒？」提柏德東摸摸西摸摸，看起來很忙但實際上什麼也沒做。「我想你應該沒事，太興奮了而已。你去坐在桌子那一頭，然後強‧法尼許你站中間。雷斯林？你在哪──喔，那兒啊。」提柏德不悅地瞪著他說：「你鬼鬼崇祟躲在那麼暗的地方做什麼啊？給我像個有教養的人一樣過來坐好。你坐那邊，對，就是那裡。」

　　雷斯林沒說什麼，走到自己的位置。戈多拱著肩膀悶悶不樂，因為這間實驗室未免也太乏味了，跟教室那兒幾乎沒什麼分別，少了惡魔他反而覺得失落。

　　強‧法尼許入了座位，還是滿面笑容、一派自信模樣，雙手冷靜在桌面上交握。雷斯林從未像討厭他這般對一個人恨之入骨。

　　雷斯林五臟六俯好像錯了位，腸子不停蠕動、緊緊糾纏著胃，心臟好像落在肺上痛苦地跳動。他的口好乾，乾得閉上嘴便咳了起來；但是他的手掌卻很濕，只能偷偷在襯衫上抹兩下。

　　提柏德坐在桌子對面，表情嚴肅凝重，看見強‧法尼許還咧嘴笑著似是不大滿意，皺著眉頭在桌面敲了兩下。強‧法尼許察覺自己失態，馬上收起笑容，瞬間像是墓地的貓頭鷹一樣沉重。

　　「好多了，」老師開口說：「你們的考試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就跟你們長大之後，想要繼續研習各種不同水準的魔法知識之前，要接受的那個『考驗』一樣很重要。我再說一次，這次考試一定要很認真地看待，如果你們過不了，恐怕就不會有下一次機會了。」

　　戈多張大嘴打了個呵欠。

　　提柏德白了他一眼後繼續說：「原本，如果可以在大家入學之前就考試會比較好，很遺憾的是沒有辦法這麼做，因為要進行測驗，就必須要有一定的魔法知識。法師議會決定，學生至少必須經過六年的學習才可以接受初等測驗，上過六年課的學生就算完全沒展現出天分或者興趣，也一樣要接受測試。」

　　他心裡明白另一件事，但並沒有說出口。無法通過測驗的學生此後會受到嚴密監控，持續到他死亡為止。縱然機率不大，但中輟的學生有可能淪為叛逆法師；叛逆法師拒絕遵從法師議會制訂頒布的規則，也因此被視作極為危險的一群人──他們的確很危險，所以受到議會追捕。三個男孩都不知道有叛逆法師這種人存在，提柏德也明哲保身不想多提。戈多如果知道這種事情，下半輩子大概就毀了。

　　「對於有天賦的人而言，這個測試相當簡單，不過對那些沒才能的人就很困難。每個要繼續研習法術的人都會接受一樣的初等測驗，測驗內容不是要你們施法，也不會要你們變魔術，因為就算只是想施展最粗淺的法術，都得等你們經過很多年努力用功，才會有自制跟掌控的能耐。初等測驗的目的，只是想知道，你們身上有沒有以前人家就是『上天恩賜』的特質。」

　　他說的上天恩賜，便是三個互為表親的上古魔法之神──索林那瑞、努林塔瑞還有努塔瑞。安塞隆大陸多數人僅止於記得這些名字，因為三神之名等同於三月之名，是夜空中的銀月、紅月、還有大家想像中的黑月。

　　擔心輿論的法師深知自己的身分並不廣受世人喜愛或信任，於是小心翼翼不願涉入宗教議題。他們告訴學生：月亮影響魔力，就如同盈虧影響潮汐，這是一種物理現象，沒有什麼神秘或靈性的成分。

　　可是雷斯林思索過：三個魔法之神真的離開這世界，只餘下晚上窗外的一團光？會不會月光就是祂們恆久不變、持續看著下界的目光？……

　　提柏德回頭，打開身後木頭書架的一個抽屜，拿出三張羊皮分發給三個學生。經過老師提點，強‧法尼許的確正經了起來；戈多則是灰心喪志，只想趕快結束考試，回到同學身邊，說不定腦袋裡正在胡謅著等一下該跟同學怎樣吹噓這實驗室的模樣。

　　雷斯林看了一下那張羊皮，長度比自己的前臂還短，看樣子是全新的，觸感光滑柔順。

　　接著提柏德又在三人面前擺上了羽毛筆跟一瓶墨水，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將手交叉在肚子前面，用低沉死板的聲音說：「現在你們在羊皮上照我說的寫。『我，身為法師……』」

　　「就這樣嗎，老師？」強‧法尼許問道。

　　「就這樣。」

　　戈多侷促不安咬著筆尖：「『法師』怎麼拼啊？」

　　提柏德以眼神責難他說：「那是考試的一部份！」

　　「老師，如果……我們寫對了，會發生什麼事？」雷斯林覺得問話的聲音不像他自己。

　　「要是你們有天分，就會發生一些事情。如果沒天分的話，就什麼事情都沒有。」提柏德回答的時候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他希望我失敗吧。雷斯林雖然明白這點，但並不清楚其中理由；老師不喜歡他，但好像不是主因。他猜想或許是因為提柏德極度痛恨資助自己的人，也就是安堤默茲，想到這一點他就更加深了決心。

　　他提起羽毛筆，這是根黑色羽毛，從烏鴉的翅膀上取來的。不同種類的羽毛筆會用在不同種類的卷軸上：老鷹的羽毛效果強大，天鵝的羽毛也一樣。鵝毛筆是日常生活使用，所以除非事態緊急否則不會用在魔法文字上。烏鴉羽毛可以用在各式各樣的法術上，不過有些比較激進的白袍法師排斥這種顏色。

　　雷斯林的指尖滑過羽毛，他對於羽毛的觸感有特別的感覺，他知道羽毛雖然柔軟，但羽芯卻如此清脆。天花板的光珠在羽毛筆的黑色表面上灑出一片彩虹光澤，新削的筆尖相當銳利，他也不希望在這重要的時刻拿出一枝有缺口的筆。

　　墨水的味道使雷斯林想起之前安堤默茲稱讀自己字跡的那一次。他偷聽過老師跟父親吉隆的對話，所以早就知道自己的學費根本不是來自法師議會，那只是安堤默茲自掏腰包後的善意謊言。而這一次測驗的結果將決定他所花的錢是否值得。

　　雷斯林將筆芯伸進墨水中，然後遲疑著，感覺自己不安到幾近嘔吐。這幾年所學的知識從腦海中流洩出去，如同奶油在熱鍋中漸漸融化。他想不起來「法師」怎麼拼了！冒汗的手心扣住羽毛筆，他以眼角瞥了另外兩個人一會兒。

　　「我寫好了。」戈多說道。

　　他的手指上沾滿墨汁，臉上也灑到一些，黑點把他臉上的雀斑也給蓋住。戈多高高舉起自己的卷軸，他在上頭原本寫了個「法獅」，但偷看了強‧法尼許的答案之後，就把原本的字給劃掉，在後面又補上正確的「法師」。

　　「寫好啦。」戈多又大聲說了一次：「現在呢？」

　　「你的話，沒事了。」提柏德板著臉說。

　　「但是我寫的跟他一樣。」戈多還不死心追問。

　　「你這豬腦袋，真的一點都沒學會嗎？」提柏德生氣地說：「咒語一定要第一次就拼對、寫好。寫咒語不是沾了羊血（註２）就可以，要把自己的血加進去才行！魔力會透過你的身體進入羽毛筆，再從羽毛筆進入紙上。」

　　「噢，隨便啦。」戈多一句話就把卷軸給撇到地上。

　　強‧法尼許看似寫得輕鬆，筆尖在羊皮上溜過，他的右手食指沾到了一些墨。筆跡清晰可讀，不過比較小、比較擠了點。

　　他向後一靠，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情。雷斯林這時候才剛寫好，就聽見他倒抽一口氣，於是趕快抬起頭來看。

　　強‧法尼許卷軸上的字母發出光芒，光線不強，是淡淡的橘紅色，像剛點燃的火焰一樣掙扎著要繼續閃耀。

　　「哇！」戈多看了大吃一驚，這個可以跟惡魔媲美了。

　　「做得很好。」提柏德也很讚賞。

　　強‧法尼許紅著臉高興地盯著卷軸笑道：「我過了！」

　　提柏德一轉頭看了看雷斯林，雖然裝出了關切的樣子，但嘴角還是忍不住揚起。

　　雷斯林卷軸上的黑色字跡依舊是黑色。

　　他緊緊抓住羽毛筆，上半截因此折斷。他撇過頭不去看強‧法尼許有多歡天喜地，不去在意戈多那一臉輕蔑，也不去理會老師竊喜的勝利。他專注在那句咒語：『我，身為法師。』然後低聲禱告。

　　「魔法之神，如果祢們真的不只是月亮而是神，就不要讓我失敗，不要讓我退縮。」

　　雷斯林朝自己內心探求，進入生命最核心的部份。他對自己發誓──我一定要做到。這是我生命中唯一有意義的事情，唯一有意義的一刻。我是為此而生，如果失敗，那我就會在這一刻死亡。

　　魔法之神，幫助我！我願意奉上我的生命，永遠侍奉祢們。我會光耀祢們的名字，幫助我，幫助我！

　　他想要的就是這一刻。他付出了多少努力跟多少時間就是為了這一刻。他專注在魔力上、聚集自己所有的能量，虛弱的身體緊繃得快要倒下，頭暈目眩之中，天花板垂吊的那光珠一下子化為三個影像，地板也晃動起來。雷斯林低頭倒在石桌上頭。

　　發燙的臉頰碰觸到冰冷堅硬的石頭，他閉上眼睛，熱淚盈眶。闔上的眼睛還看得見那三個魔法光球留下的殘象。

　　令他吃驚的是，在光球中他看見了人影。

　　其中一個是相貌俊美、全身銀白閃亮的年輕人。他肌肉結實，有著戰士一般的體格，手中拿著一根木杖，杖頂是金色龍爪扣住一顆鑽石。

　　還有另外一個年輕人，不過容貌並不好看，卻是相當古怪。他有張月亮般的大餅臉，眼眶是空無一物的黑洞，身上穿著黑袍，手中拿著水晶球。水晶球裡面有五個龍頭飛舞──紅、綠、藍、白、黑。

　　在兩人中間有一位美麗的年輕女子，頭髮跟烏鴉翅膀一樣黑，但中間又有幾絲銀白。她的袍子像血那樣紅，手裡拿的是一本革編的大書。

　　這三人看來相去甚遠，卻又有種奇妙的相似感。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白袍男人問道。

　　雷斯林遲疑地點了點頭。他認得這三個人，不過自己並不清楚怎麼會這樣。

　　「你向我們禱告，可是有很多人只是嘴上說說我們的名字，心裡頭並不相信。你呢？你真的相信我們存在嗎？」紅衣女子接著問。

　　雷斯林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說：「你們出現在我面前了，不是嗎？」

　　這種圓滑的答案並沒有討得光明之神與黑暗之神的歡心。有著大餅臉的男人表情更加冷漠，白袍男子也顯得嚴峻了些。不過穿著紅袍的女人似乎很中意這答案，臉上露出微笑。

　　索林那瑞語氣嚴厲：「你還年輕，真的明白自己對我們做出什麼承諾嗎？你說要崇拜我們、光耀我們的名字，那和很多人的觀念衝突，可能會使你陷入生命危險。」

　　「我明白。」雷斯林毫不猶豫地回答。

　　努塔瑞接著開口，聲音像是碎冰一般：「你準備好為我們犧牲了嗎？」

　　「我準備好了。」雷斯林回答得肯定，可是心想自己不是已經付出一切了，還剩下什麼可以給你們呢？

　　三神聽得見他沒說出口的這番話，索林那瑞搖搖頭，努塔瑞抿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努林塔瑞打量著雷斯林上下露出笑意，令他亢奮又不安。「你還不懂。如果你能看見未來自己要付出什麼，一定會拔腿就跑、永遠不肯再回來。但是我們已經看著你很久，你也給我們相當深刻的印象。我們答應你的請求，但是有一個條件：你要永遠記得自己見過我們、和我們說過話，不可以放棄你對我們的信仰，否則我們也會放棄你。」

　　三個光球合而為一，形狀就像是眼睛，有著白色的眼眶、紅色的虹膜、黑色的瞳仁。那隻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就一直張開看著自己。

　　但雷斯林眼前只剩下黑色的字留在白色羊皮上。『我，身為法師。』

　　「你還好嗎，雷斯林？」老師的聲音宛如穿過一陣霧氣飄來。

　　「閉嘴！」雷斯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蠢才不知道祂們在這裡嗎？他不知道祂們在看、在等待？

　　『我，身為法師……』雷斯林對自己大聲說出咒語，也對著白紙黑字注入自己內心的血液。

　　黑色字跡發出紅光，像是鐵爐中正在淬煉的劍。字母一個一個越來越灼熱、越來越閃亮，最後那句咒語冒出火焰，羊皮著火燒黑蜷曲、變成一團灰燼。然後火焰熄滅。

　　精疲力盡的雷斯林癱在板凳上。面前的桌面上只剩下燒焦的黑點和一些碎屑，但是他內在的火焰不會平息，或許到死都不會。

　　他聽見一些聲音，但那聲音卡在誰的喉嚨裡出不來。

　　提柏德、戈多、強‧法尼許都瞠目結舌望著自己。

　　雷斯林從椅子滑下，禮貌地鞠躬之後問：「老師，我可以走了嗎？」

　　提柏德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之後必須對議會稟報這次現象，告訴他們有一位年輕學生在初級測驗上表現極為驚人，魔力居然燒光了羊皮。當然他不會忘記謙卑地提及，這絕對是自己的教導能夠啟發孩子，才造就了這種奇蹟……

　　安堤默茲也會針對這件事向帕薩理安進言。帕薩理安聽過後，在雷斯林的名字旁邊註記一個星號；他那本簿子上記錄了安塞隆大陸上各處魔法學校裡頭所有的學生姓名。

　　測驗結束後的當天晚上，大家熟睡之後，雷斯林裹著一件厚斗篷偷偷溜出門。

　　雪停了，星星、月亮像是貴婦的珠寶綴飾著夜空。索林那瑞是一粒閃亮的鑽石，努林塔瑞是耀眼的紅寶石，努塔瑞則是黑檀木、或縞瑪瑙，雖然看不見但卻依舊存在。祂們真的存在。

　　積雪在星月的柔和光輝下顯得純粹原始，樹木投下兩道影子，白中有黑、黑中染紅。

　　雷斯林抬頭望著三個月亮，然後笑了起來。笑聲在樹影間迴盪，傳達到天上。之後他朝著林子走去，踏過原本無暇的雪地，在上頭留下腳印，屬於他的痕跡。

【註】
１　牛至（oregano）亦稱奧勒岡葉，為義式料理常見之香料。

２　即古代的墨水材料。

３─１

　　雷斯林坐在教室的板凳上，拱著肩膀勤奮地抄寫咒語。那是催眠法術，對於有經驗的法師來說相當簡易，但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不管他多早熟，卻都還是很困難。雷斯林知道這一點，是因為雖然規定上不准許，但他還是私下嘗試過施展這個法術。

　　他將初級魔法書和所需的法術材料藏在衣服底下偷溜出學校，然後對著不安但聽話的哥哥施法。他唸了咒語，也將沙子朝卡拉蒙臉上灑去，然後等著看效果。

　　「夠了，卡拉蒙，把手放下來！」

　　「可是……小雷，我眼睛都跑進沙子了！」

　　「你應該要睡著才對啊！」

　　「對不起啊，小雷。可是我不覺得累，差不多要吃晚飯了吧？」

　　重重嘆了一口氣以後，雷斯林把魔法書送回書桌上，沙子罐也擺回實驗室。這次他得承認，也許提柏德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道理──至少這一次是如此。施法不是唸唸咒語、灑灑沙子就有用，如果有這麼單純，那戈多早就會當上法師，不會像現在一樣回家宰羊。

　　「魔法要從內在出發。」提柏德有一次在課堂上說：「從你身體的中心往外流動。咒語帶著魔力從你的心臟進入大腦、然後才到達嘴巴。唸誦咒語的時候會賦予魔法型態與實質，這樣叫做施法。如果只是嘴上隨口唸一唸，那就只是『唸咒』，但不叫做『施法』。」

　　雷斯林一直都很懷疑提柏德這番高論是從他處瓢竊而來（事實上，他多年以後的確發現這段話出自帕薩理安的一本著作），但年輕的他終究大受震撼，也仔細將這段話抄進自己的魔法書裡面。

　　他現在一邊反覆在白紙上抄寫咒語，一邊不停在腦海中覆誦這段話；這是為了將法術抄寫入初級魔法書做準備。每個新晉法師通過初級測驗以後，都會收到這本皮繩裝訂的冊子，供他們將每一則牢牢記住的咒語抄寫進去；除了記得咒語內容，他也必須知道怎樣正確唸出每一個字、如何將咒語謄寫在卷軸上，還必須親自採集過所需的法術原料。

　　提柏德每一季都會測試法師學徒的能力。現在學徒只有兩人，就是雷斯林與強‧法尼許，考試內容便是他們學過的咒語。如果他們表現使得師傅滿意，就可以將咒語抄寫在魔法書中。昨天是春季末尾，雷斯林輕鬆地回答出咒文內容通過考試，至於強‧法尼許則不小心將第三個單字中兩個字母弄錯位置。考試結束後，提柏德師傅便准許雷斯林將法術記錄在自己的魔法書上──也就是他曾經嘗試過的催眠術。強‧法尼許被提柏德罰寫咒語兩百遍，要他再也不會拼錯。

　　催眠咒的內容，雷斯林可以正著唸、倒著唸、甚至跳著唸，要他倒立之後反過來寫都不成問題，但他卻沒有辦法讓咒語生效。他還對著魔法之神祈求，希望祂們給予協助，就像之前幫助他通過初級測驗那時候一樣，可是三神並沒有任何回應。

　　他對於三神的信念並未動搖，他懷疑的是自己，雷斯林認為自己有問題、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所以他並沒有直接將法術抄進自己的魔法書，反而跟強‧法尼許一樣，一遍又一遍反覆溫習咒文內容，一絲不苟地將字母刻下，直到他相信自己一分錯誤都沒有。

　　一道影子──很大的影子──蓋過他的書頁。

　　雷斯林抬頭一看，「老師，有事嗎？」他盡量壓抑語氣中對於受人打擾的不耐，不過還是很明顯。

　　他很久以前就體認到自己比起提柏德更聰明、更有魔法天分，自己留在這裡是因為沒有別處可去，也是因為例如這次的事件，證明了自己還有必須學習的事情。就連提柏德也可以施展催眠術。

　　「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候了？」提柏德問道：「該吃晚餐了，你怎麼不去休息廳跟大家在一塊兒？」

　　「謝謝老師，但是我還不餓。」雷斯林生硬地說完就回頭繼續抄書。

　　提柏德皺起眉頭，他自己是個大口喝酒吃肉、很重視每一餐的人，所以不懂怎麼會有雷斯林這樣的學生；但對雷斯林來說，食物只是維持身體運作的燃料而已。

　　「開什麼玩笑，你總得吃點東西。是什麼事情重要到可以不吃飯？」

　　提柏德自己看一眼就會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我在抄咒語，師傅。」雷斯林對提柏德這種裝瘋賣傻恨得咬牙切齒：「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格將法術抄在魔法書上。」

　　提柏德聽了，低頭朝桌上四散的紙張一瞥，撿起其中一張、又一張：「可是我看你寫的沒問題。其實應該要說你寫得很棒了。」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雷斯林煩躁地低吼道：「不然我應該可以施──」

　　他當然沒打算要說出來，連忙一咬舌頭將話吞回去，直瞪著給墨汁弄髒的手指不說話。

　　「啊……」提怕德師傅露出一絲淺笑，不過因為雷斯林低著頭，所以也就沒看見。「所以你稍微練習過施法，是嗎？」

　　雷斯林沒有回答，要是他真能施法，這時候應該會從深淵召喚一隻惡魔，命令牠把提柏德給丟出去。

　　師傅稍稍向後仰，手指在肚皮上磨蹭，這姿勢代表他要開始說教了。

　　「我猜應該沒成功吧。這不意外。你太傲了些，年輕人。太自以為是、太志得意滿，你只懂得『受』，卻不懂得『施』，很多東西進了你那兒，可是沒有東西向外流出來。魔法是在人的血液裡頭，從心臟往外流。每一次施法，都得將自己的一部份放在法術裡面。只有做好準備，願意『施』但不求『受』，魔法才會產生效果。」

　　雷斯林抬起頭甩了甩，將又長又直的棕色頭髮從臉上撇開，直視著前方說：「是，師傅。」他語氣冷淡不帶感情。「謝謝老師。」

　　提柏德咂了咂舌繼續說：「你現在就像是騎在一頭很高的馬背上，年輕人。有一天你會摔下來的，但倘若摔不死你，那你就能學會些道理。」師傅悶哼一聲：「我去吃飯啦，我可是餓了。」

　　雷斯林繼續抄寫咒語，嘴角揚起不屑的輕笑。

３─２

　　雙胞胎兄弟十六歲那年夏天，馬哲理一家的生活持續轉好。吉隆接下一份工作，前往「禱者之眼」山上坡地砍松樹，購買木料的人是一位外出的貴族，需要木頭在北方建造樁牆。這份工作的酬勞不低，而且時間也久，那座樁牆看來規模頗大。

　　卡拉蒙現在也全天幫忙農夫賽吉，賽吉添購了田地，現在出口穀物、水果、蔬菜等等到海文鎮的市集。卡拉蒙工時也不短，可以獲得一部份農作，一部份他會賣出，另一部份就帶回家。

　　裘蒂思現在已經成為家中一份子，她自己有一處小屋，但是實際上她算是住在馬哲理家。羅瑟濛做什麼事情都跟她在一塊兒，狀況也好了很多，已經幾年沒有陷入恍惚狀態。她和那寡婦一起做家事，也會去鄰居家串門子。

　　吉隆若是知道她們拜訪鄰居時都做些什麼事情，恐怕就會為太太操心了。但他一直以為羅瑟濛與裘蒂思只是與附近婦女閒話家常，卻不知道、也不會相信事情的真相。

　　吉隆與卡拉蒙都很喜愛裘蒂思，但雷斯林則是日益厭惡她，或許今年暑假只有自己在家，其他兩個男人不在也是箇中原因之一。他清楚地看到這寡婦對母親產生什麼影響，可是他不喜歡這種改變，也不認為這是好事。雷斯林不只一次偷聽見兩個女人在耳語，只要他一現身，她們就趕快轉移話題。

　　雷斯林有試著偷聽，希望知道她們到底聊些什麼。然而裘蒂思的耳力很好，所以多半會發現他躲在一旁。不過有一天，兩個婦女正好坐在餐桌那兒，窗戶那頭擺了幾個派餅正要吹涼。雷斯林從外頭走過來，腳步聲混在斐朗樹樹葉婆娑間，他聽見兩個女人說話時連忙撤進陰影中。

　　「大主祭對妳很不高興，羅瑟濛‧馬哲理。我今天收到他的信，信上質問妳為什麼還沒有讓丈夫和孩子接受貝佐神呢？」

　　羅瑟濛溫吞回應著。她有努力了，曾經跟吉隆提了好幾次貝佐神，但是丈夫只是笑她傻，說自己不用信什麼神，只要相信自己、相信右手的力氣就夠了。卡拉蒙其實願意參加貝佐教徒的聚會，尤其如果有發食物更好……至於雷斯林……羅瑟濛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至於雷斯林，怎麼了呢？他想要繼續聽，但是剛好裘蒂思起來看看派好了沒，就見著他躲在屋簷陰影下。兩人對望一眼，都沒透露出什麼訊息，只有彼此仇視的態度。寡婦將派收好，順手拉下百葉窗，雷斯林也逕自步向花園。

　　貝佐神到底是打哪兒來的？雷斯林不免好奇著，而且祂為什麼需要大家信奉呢？

　　「那是媽媽她們的事情。」問起卡拉蒙的時候他這麼回答：「你也知道，那些女人總是東家長西家短，聚在一起淨是談那種事情。你說到底聊什麼？我也不知道，去過一次，但是睡著了。」

　　羅瑟濛沒對雷斯林提過什麼貝佐神，這使雷斯林有些失望。他暗忖自己是不是該主動談起這話題，可是又怕結果會要他去問寡婦裘蒂思，他希望盡量少與對方接觸。

　　提柏德又去參加法師議會，今年夏天一樣先休息，雷斯林在家裡將時間用於栽種、收集藥草，由於他對各種植物有豐富知識，也會將多出來的材料賣給大家貼補家用，所以鄉里間的風評也漸漸好轉。

　　他也漸漸淡忘貝佐教的事情。

　　那年夏天馬哲理家過得快樂美滿，那年夏天在雙胞胎兄弟的記憶中會一直閃耀著金色光芒，與即將到來的黑暗恰成對比。

　　雷斯林與卡拉蒙從賽吉那兒離開，順著道路要走回索拉斯。卡拉蒙工作剛結束，雷斯林則是送一捆乾燥的薰衣草過去；他的衣服還沾有花香，但今天以後，他再也留不住這氣味。

　　靠近索拉斯的時候，一個小男孩看見兩人，舞著手臂朝這對兄弟狂奔過來。

　　「小奈德，怎麼啦？」卡拉蒙認得鎮上每個小孩：「現在沒空跟你玩地精球喔，晚飯之後也許──」

　　「等等，卡拉蒙。」雷斯林急促地說。他看見那孩子瞪大眼睛、神色緊張的模樣活像隻貓頭鷹，「你仔細看，出大事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出意外了……」男孩上氣不接下氣說：「你……你們爸爸……」

　　他還想說清楚些，可是已經沒有人在聽。雙胞胎朝著家門拔腿就跑，雷斯林剛開始還跑得很快，但恐懼、興奮並不足以使那副孱弱的身體支撐太久，力氣越來越少、速度也漸漸慢下來。卡拉蒙多跑了一陣，發現自己身邊沒人以後連忙回頭，看見雷斯林揮手要他繼續跑。

　　『你確定嗎？』卡拉蒙的面孔擔心地無聲問道。

　　『沒問題。』雷斯林的表情回答了一切。

　　卡拉蒙馬上點了頭，轉身繼續飛奔。雷斯林盡快追趕，焦慮的情緒使他胃痛、發冷，夏天的陽光也無法平撫身體的顫抖。雷斯林訝異自己會有這種反應，他從未想過自己如此在意父親。

　　吉隆給人用一台貨車從山上送回索拉斯，雷斯林趕到的時候看見父親躺在車上一動不動，附近擠滿了人，大家聽見出了意外，都拋下手邊工作過來圍觀，卻只能呆呆地看著，眼中充滿恐懼、關心、好奇，憐憫著他的不幸遭遇。

　　羅瑟濛站在車旁，緊緊抓住丈夫沾滿血的手掌痛哭。寡婦裘蒂思在她旁邊說道：「要對貝佐神有信心，他會好起來的。要相信神。」

　　「我相信，」羅瑟濛抖動蒼白嘴唇反覆說：「我相信神。不要擔心，你會好起來的，我相信神……」

　　附近民眾相視一眼搖搖頭，有人去找馬廄主人，因為他大概最懂得骨折之類的創傷要怎麼急救。歐提克從旅店趕到現場，那張圓臉也不由得繃緊起來、愁眉深鎖，但他不忘送上自己帶來的那罐上好白蘭地，每次有人身體出狀況他都熱心提供。

　　「把吉隆綁在擔架上，」裘蒂思說：「我們把他搬到樓上去，在自己家裡他會好得比較快。」

　　這時一個矮人跑出來，雷斯林見過他，知道他也住在鎮上。矮人怒罵道：「妳瘋了嗎，笨女人！隨便搬動他的話，他會沒命！」

　　「他不會死！」寡婦也高聲叫道：「貝佐神會保佑他！」

　　群聚的鎮民面面相覷，有些人不置可否，但也不少人留心著事情發展。

　　「這麼行的話就趕快把他治好。」矮人咕噥著，踮起腳尖朝車裡看去。他身邊冒出個跳上跳下的坎德人嚷嚷著：「我也要看，佛林特！讓我看看嘛！」

　　卡拉蒙跳上車，整個人白得跟父親一樣，蹲在吉隆身邊焦急無助。吉隆的傷勢真的非常重：斷裂的肋骨從身上刺出來，有一條腿血肉模糊幾乎只剩骨頭。卡拉蒙口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羅瑟濛沒有搭理傷心欲絕的兒子，只是站在車邊抓著丈夫的手，發了瘋似地不停喃喃自語說自己相信神。

　　「小雷！」卡拉蒙空洞地叫了一聲，轉頭望著四周人群。

　　「我在這兒。」雷斯林靜靜回答，也爬上了車，待在卡拉蒙身邊。

　　卡拉蒙感天謝地地抓住雙胞胎弟弟的手大力搖晃，發著抖吐了口氣：「小雷！我們該怎麼辦？總得想點辦法，快點想個辦法，小雷！」

　　「沒辦法了，孩子。」矮人輕聲說：「我們只能希望你父親一路好走……」

　　雷斯林檢查了父親的狀況，立刻知道矮人說得沒錯。吉隆能夠撐回鎮上已經是個奇蹟。

　　「要相信貝佐神！」寡婦裘蒂思尖聲叫道：「貝佐神會救活他的！」

　　『貝佐？』雷斯林心想：『他不知在哪兒逍遙呢。』

　　「爸爸！」卡拉蒙放聲大叫。

　　聽見兒子的聲音，吉隆眼珠子轉了過來──他連頭都動不了了，但還是希望看看自己的孩子。

　　看見兩人以後，他望著兒子們說：「要照顧……你們媽媽。」一口鮮血伴隨微弱的聲音從口中冒出。

　　卡拉蒙掩面哭泣。

　　「我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雷斯林回答。

　　吉隆的眼神掃過兩個兒子，擠出一絲微笑，又看看羅瑟濛。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一陣抽搐之後，痛苦地闔上眼睛，重重嚥下最後一口氣，再也不動了。

　　矮人將帽子取下，捧在胸口輕聲說：「願李奧克斯與你同行……」

　　「那個可憐人死了！怎麼這樣！」坎德人的臉頰滑過一滴淚。

　　死亡第一次如此靠近雷斯林。他的身體感受到死神從大家身邊穿過，黑色的翅膀高高張開蒙蔽住天空。他覺得自己是這麼渺小、赤裸而無力。

　　一切都這麼突然。一個鐘頭之前，吉隆大概只是走在樹林中，腦袋裡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想著晚餐吃什麼好。

　　一切都這麼黑暗。無邊無盡的黑暗。沒有光明還不是最可怕的，但是連思想、知識、理解也都沒有了。我們的生命，任何生物的生命，卻都還會繼續下去。太陽依舊東昇、月亮依舊西沉，人們笑著說著，但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沒有。

　　一切都結束了。每個人都會結束。我也會結束。

　　雷斯林覺得自己應該要為父親感到心痛、感到哀傷，但是他哀憐的是自己，感嘆的是自身無法逃避的宿命。他轉身背對殘缺的遺體，卻看見母親緊抓失去生命的手不肯放開，不斷撫摸冰冷的肌膚，催促著吉隆與她說話。

　　「卡拉蒙，帶媽媽先走吧。」他簡短地說：「先帶她回家。」

　　然而一回頭，雷斯林卻看見卡拉蒙自己都需要人幫忙。他在父親的遺體旁崩潰，哭得失控難以自制。雷斯林伸手輕輕在哥哥手臂上抓了一下。

　　卡拉蒙身體一抽，大手扣住弟弟，雷斯林無法掙脫，實際上他也不想，他同樣從哥哥這裡得到慰藉。但他還是無法忍受母親臉上的詭異神情。

　　「來，媽媽，讓裘蒂思帶你回家。」

　　「不行，不行！」羅瑟濛歇斯底里大叫：「我不能離開你爸爸身邊，他需要我！」

　　「媽，」雷斯林現在真的感到害怕：「爸爸已經走了，我們沒辦法──」

　　「死了！」羅瑟濛神情惘然：「死了？怎麼會呢？他不會死的！我這麼相信神！」

　　她一說完就撲向丈夫，抓著吉隆沾著血的襯衫，「吉隆，醒過來啊！」

　　吉隆的頭歪向一邊，血液從口中淌出。

　　「我相信神啊。」羅瑟濛發出心碎的嗚咽聲，縱使雙手都是血，還是緊緊抓著丈夫的衣服不放。

　　「媽，拜託妳，先回家吧。」雷斯林無奈地說著。

　　歐提克上前拎起羅瑟濛的手輕輕扳開，另外一個鎮民連忙上前拿了條布將遺體蓋住。

　　「什麼貝佐教啊……」矮人喉頭一陣咕噥。

　　他並不打算要別人聽見，但嗓音低沉、中氣十足，結果身邊的人全都聽到了。有些人一臉震驚、有些人搖了搖頭，也有一兩個人以為沒人看見，嘴角冒出冷笑。

　　裘蒂思出現在索拉斯以後進行許多傳教工作，也有不少人已經皈依她那套信仰，此時那些信徒卻看著吉隆的屍體面露不悅。

　　「貝佐是什麼？」一旁的坎德人發出尖銳的聲音不停追問：「佛林特，你認識貝佐？他是不是應該要醫好這個可憐的木工？那你說他怎麼沒出手呢？」

　　「泰斯，你不說話沒人會當你是啞巴！」矮人連忙低聲喝叱。

　　可是他的疑問，也正是許多新教徒的疑問。大家紛紛望向寡婦裘蒂思，要她給個答案。

　　裘蒂思並沒有放棄她的宗教，面孔一板對矮人怒目相向，瞪著坎德人的神情更是猙獰，不過坎德人正忙著偷偷將布掀起來偷看屍體。

　　「會不會是他已經被治好了，只是我們沒發現？」坎德人還好心地說。

　　「他沒有得救！」裘蒂思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叫：「吉隆‧馬哲理他沒有得救，也不會得救！你們會問：這是為什麼？都是因為這個女人犯了太多罪過！」她指著羅瑟濛繼續嚷嚷。「她的女兒自甘墮落作個妓女！她的小兒子跑去學巫術！就是因為她，還有她的小孩犯了這些過錯，所以才會害吉隆‧馬哲理死於非命！」

　　寡婦手指化做長矛，刺穿羅瑟濛的軀體。她震驚地望著裘蒂思，接著將臉埋在膝蓋中，失控地大哭大叫。

　　雷斯林站起來，跨過父親的遺體。「妳居然敢這樣說話！……」他低聲對著寡婦嘶吼，然後一躍而下：「滾開！」他對著寡婦的臉叫道：「不要多管閒事！」

　　「你們看！」裘蒂思倉皇地退開，手指轉向雷斯林：「他心術不正！他替邪神行不義之事！」

　　一把火在雷斯林心頭燒起，又白又熱；火焰吞噬常識、吞噬理性，熾熱光芒照得他無法視物。雷斯林不在乎自己是否會灼傷，但他要裘蒂思燒成灰燼。

　　「小雷！」有人伸手抓住他，強壯、厚實的手穿出火焰將他牢牢拉了回去。「小雷，住手！」

　　那是雙胞胎哥哥的手，將雷斯林從火場中拖了出去。那圈可怕、炫目的灼熱白焰瞬間熄滅，留下雷斯林發冷、顫抖，嘴裡頭好像還有灰燼的餘味。卡拉蒙用結實的臂膀抱住雷斯林的肩膀。

　　「別對他動手，小雷。」卡拉蒙開口，聲音哽咽，哭得都乾了：「不要讓人以為她真的說對了！」

　　寡婦整張臉嚇得慘白，一直退到靠著樹幹，環顧四周的鎮民開口說：「索拉斯的好人你們看看！他剛剛想要殺死我！聽我說，他根本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魔！快點把這個女人和她生下來的魔胎趕出去，把他們逐出索拉斯！讓貝佐神知道你們不會放任妖魔橫行！」

　　圍觀群眾默不作聲，表情沉悶麻木，腳下緩緩移動，圍成一個圓圈，將馬哲理一家人緊緊包在中間。羅瑟濛垂著頭跪在地上，雷斯林與卡拉蒙一起依偎在母親身邊。雖然奇蒂拉不在場，這麼多年來都沒回家，可是她的精神卻在此時重燃，在雙胞胎兄弟的心中與他們同在。死去的吉隆依舊倒在車上，遺體覆蓋了一塊布，血液滲透了毛料，而裘蒂思被擋在圈外，沒有人開口。

　　有個男子從人群後方慢慢踱了出來，雷斯林雙眼熾熱、一片模糊，對此人只有朦朧印象。不過他記得對方個頭頗高，鬍鬚剃得乾淨，長髮遮住耳朵，被散左右肩頭。那人一身皮甲，衣飾綴有流蘇，背上扛著弓箭。

　　男子走到寡婦面前。

　　「我想應該是妳要離開索拉斯比較好。」男子聲音平靜，沒有威脅意味，只是陳述事實。

　　裘蒂思怒目相向，又瞥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們居然讓這個雜種這樣跟我講話？」

　　「坦尼斯可沒說錯。」歐提克搖搖擺擺跟著上前聲援。他擺動肥胖的手臂，掌中還握著白蘭地：「我說妳就回海文去吧，把妳的貝佐教也帶回去，這裡的人不需要他，我們都是靠自己。」

　　「把媽媽帶回家吧，小伙子。」矮人接著說：「你爸的事情別操心，葬禮我們來辦，當然你們要記得來，時間我們會通知你們。」

　　雷斯林點點頭，不知該說什麼。他彎腰扶起母親，羅瑟濛癱在他懷裡，憔悴無力、衣衫襤褸的模樣就像是個給野狗咬壞的布娃娃。她望著四周，眼神空洞，那神情雷斯林再熟悉不過，整個心沉了下去。

　　「媽，」他忍著哭泣說：「我們回家了。」

　　羅瑟濛沒反應，好像沒聽見一樣。她就這麼軟在雷斯林手臂上，好像死了一樣。

　　「卡拉蒙？」雷斯林看著哥哥。

　　卡拉蒙帶著滿眼淚水點點頭。

　　兩個人一左一右，將母親攙扶回家。

３─３

　　翌日早晨，吉隆‧馬哲理葬於斐朗樹林下，依照索拉斯的習俗在墳墓上栽種一棵樹苗。兩個兒子出席了喪禮，但妻子沒露面。

　　「她還在睡。」卡拉蒙一撒謊臉就會紅：「我們不想吵她。」

　　真相則是根本叫不醒她。

　　過了中午，鎮上所有人都得知羅瑟濛‧馬哲理再度陷入恍惚中，這次狀況嚴重，完全聽不見外界聲音，就算是至親的呼喚也無用。

　　鄰居前來關心慰問，並提供各種治療這類疾病的偏方，其中一些譬如給病人吸入鹿角精（註１）的辦法，雷斯林也有嘗試過。另外諸如拿針反覆刺她的方式，做兒子的還不敢實驗。

　　至少一開始不敢。至少在難忍的恐懼出現之前不敢。

　　鄰人送了很多食物希望引起她胃口，因為街坊很快就聽說她不吃不喝這件事情。歐提克本人從最後歸宿旅店帶來相當多美味佳餚，其中不乏一鍋遠近馳名的辣馬鈴薯。他本人堅信，只要是活人，都絕對無法抗拒以大蒜和辛香料調配出的濃厚香氣。

　　卡拉蒙一陣苦笑，小聲道謝後接過那鍋馬鈴薯，同時努力用他的大塊頭擋在門口，不讓歐提克闖進屋子裡。

　　「她好一點沒有？」歐提克一邊問一邊伸長脖子，想窺探卡拉蒙背後有些什麼。

　　歐提克是個好人，在索拉斯算是心腸最棒的一個，如果放棄他的旅店能讓羅瑟濛康復，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但他也是個多話的人，吉隆的慘死、他妻子隨後舊疾復發，在旅店那兒一定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卡拉蒙一番推託之後終於關上家門，站在門口聽著歐提克重重的腳步聲踏過木板路，路上遇見幾個婦女，大家又聊了起來；羅瑟濛的名字反覆從他們口中出現，卡拉蒙只能嘆口氣將馬鈴薯端到廚房，與其他人送來的東西堆在一塊兒，然後挖了一碗馬鈴薯，切了一大片泡過蘋果酒的火腿，又倒了一杯精靈族的好酒。這些東西他要送去給母親吃，但在房門前卻又停下腳步。

　　卡拉蒙愛自己的母親，一個好孩子應該要愛自己的母親；卡拉蒙是個好孩子，他也懂得怎樣當個好孩子。只是他覺得自己與母親不很親近，對他而言，自己與雷斯林並非羅瑟濛，而是奇蒂拉養大的。卡拉蒙打從心底同情母親，十分難過、也十分擔憂，可是要他踏進母親的房間，比起要他上戰場還需要更多勇氣。

　　母親養病的地方現在又暗又悶，空氣中瀰漫一股異味。羅瑟濛躺在床上，眼睛視而無物；但她彷彿看到了些什麼，否則不會眼珠子轉來轉去，而且表情有許多變化。有時候她瞪大了眼，瞳孔也放開，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嚇著了那樣，也有時候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其他時間她很平靜，偶而還會微笑，但那微笑卻詭異得讓人看了會心碎。

　　她沒說什麼，至少說出來的東西也沒人聽得懂。她會發出聲音，但都卡在喉嚨，而且顛三倒四。羅瑟濛不闔眼，不睡覺，沒什麼東西能引起她注意，也沒有任何辦法轉移她的視線；她看見的東西就這麼攫取了她的心靈。

　　但她的肉體機能還持續運作，所以雷斯林要為她清理、幫她洗澡。吉隆入土已經三天了，雷斯林這段時間沒有離開過媽媽一步。他就在地板上鋪了個墊子睡，只要母親發出一點點聲音就會立刻醒來。他一直和母親說話，一些學校裡頭男孩子惡作劇的調皮故事，說一些他自己的夢想與理想，也告訴媽媽他在藥草園裡面種了些什麼東西。

　　他用毛巾沾水放在羅瑟濛的唇邊擰出水滴強迫母親攝取，而且每次只會滴一些免得母親嗆到。雷斯林也嘗試過給她吃點東西，但是她根本沒辦法吞嚥，最後不得不放棄。雷斯林相當溫柔體貼，而且絲毫沒有怨言或煩躁。

　　卡拉蒙站在房外看著兩人。雷斯林坐在母親床邊，替她梳理長髮，說著她自己小時候在帕蘭薩斯的生活。

　　你們都以為自己瞭解我弟弟……卡拉蒙在心中對著一張又一張面孔說話。你，提柏德師傅；還有你，強‧法尼許；你也一樣，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你們所有人都一樣。你們說他「卑鄙」、說他「陰險」，你們以為他鐵石心腸、心機深重、是個沒有感情的人。你們都以為自己認識他。但真正懂他的只有我。卡拉蒙眼眶湧出淚水。我懂得他，只有我懂得他。

　　他等了一下子，讓自己可以看清楚些，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鼻子，也不小心濺出一些酒。都弄好了以後，他深呼吸一口氣，走進昏暗低迷的房間裡面。

　　「我拿吃的來了，小雷。」卡拉蒙說。

　　雷斯林看了哥哥一眼，又轉頭望著羅瑟濛：「她不會吃的。」

　　「我……呃，其實是拿來給你的，小雷。你得吃些東西，不然會生病。」卡拉蒙看著弟弟正要搖頭又繼續說。「要是你生病了，我該怎麼辦？我不太會照顧人的啊，小雷。」

　　雷斯林抬頭看著他回答：「你別小看自己了，哥哥。我還記得以前我生病，你會在牆壁上玩手影戲給我看呢，有兔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卡拉蒙也喉嚨一緊，淚水忍不住冒出來。他眨眨眼睛忍住之後把盤子遞過去：「喏，小雷，吃一點吧，是歐提克的馬鈴薯。」

　　「他覺得不管生什麼病，吃了這個就會好。」雷斯林揚起嘴角：「就吃一點吧。」

　　他將梳子擺在旁邊的小櫃上，接過盤子吞了幾口馬鈴薯、嚼了幾下火腿。卡拉蒙緊張地看著，最後大失所望。雷斯林將盤子遞回來，他只吃了一半不到。

　　「你只吃這些？確定嗎？還是想吃別的？我們有很多東西喔。」

　　雷斯林搖搖頭。

　　羅瑟濛發出聲音，一聲哀憐的低語。雷斯林馬上回頭察看，彎著腰在她耳邊安撫，幫她調整睡姿，也取了水在她唇上沾一沾，拍一拍她消瘦的手。

　　「她……有好一點嗎？」卡拉蒙無奈地問。

　　其實看一眼就知道她沒有任何好轉，但他希望自己是錯的。而且卡拉蒙覺得自己總該說點什麼，他想聽見自己的聲音，他不喜歡這屋子充滿奇異的沉默，也不喜歡待在這個晦暗鬱悶的房間。卡拉蒙不懂弟弟為什麼可以忍受。

　　「沒有。」雷斯林回答：「應該是更糟了。」他頓了一會兒，重新開口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充滿敬畏：「卡拉蒙……她好像是跑在一條路上，一直跑在我前面。我不斷地追，也不斷叫她停下來，可是她聽不到，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她跑得好快，卡拉蒙……」

　　雷斯林說完之後轉過頭，假裝自己在整理被子。

　　「把吃的拿回廚房去吧。」他的聲音又變得冷漠：「不然會有老鼠。」

　　「我……我拿回去。」卡拉蒙喃喃說完走了出去。

　　回到廚房以後，他把盤子放在感覺是桌子的地方。他的眼睛一片朦朧，什麼也看不清楚。有人來敲門，可是他沒理，過了一會兒外頭的人也就走了。卡拉蒙靠在壁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用力、快速地眨眼，克制自己不要繼續哭下去。

　　等情緒平復以後，他又回去母親房間，這次想到一個消息，希望能讓弟弟稍微打起精神。

　　卡拉蒙再次看見雷斯林坐在母親病榻旁，羅瑟濛姿勢未變，看著天花板的眼睛凹陷，兩手枯槁無力擱在床單上，看上去腕骨大得奇怪；母親的身體彷彿跟著精神一起稀薄，他一進一出的短短幾分鐘內看似又惡化許多。卡拉蒙不忍卒睹，目光轉向弟弟。

　　「歐提克剛剛來過，」他這句話其實很多餘，相信弟弟看到馬鈴薯就猜得到了。「他說裘蒂思今天早上離開了。」

　　「是嗎。」雷斯林這句並不是問句，但一轉頭泛紅的眼睛裡還是閃過怒火：「她去哪了？」

　　「回海文吧。」卡拉蒙擠出笑臉：「說要回去稟告，把我們交給貝佐處理，走的時候還嚷嚷說會讓我們後悔自己出生。」

　　這句話說得過頭。雷斯林臉一緊，看了看母親。卡拉蒙連忙踏出兩步，伸手搭在弟弟肩膀上緊緊一掐。

　　「你不會真的這樣想吧，小雷！」他忙著勸解：「不要覺得這是你的錯！」

　　「不是嗎？」雷斯林愁苦地回答：「如果不是我的緣故，裘蒂思根本不會來找媽媽。那個寡婦會到這裡，其實是因為我的關係，卡拉蒙。我才是她的目標。媽媽之前有一次要我退學，我那時候不懂為什麼她會這麼想，結果是裘蒂思在背後逼她的。要是我早知道的話──」

　　「你又能怎麼樣呢，雷斯林？」卡拉蒙打斷他的話，蹲在弟弟的椅子旁邊抬頭認真看著他說：「你又能怎麼樣？真的要退學？放棄魔法？你辦得到嗎？」

　　雷斯林沉默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下襬：「不會。」最後他開口說。「可是我會和媽媽好好談，會跟她解釋清楚。」

　　他看著母親，伸手握住羅瑟濛瘦得不像樣的手抓了一下；用的力道不小，因為他希望看見一些反應，就算母親痛得皺眉也好。

　　他若再用力一點，那隻脆弱的手說不定會像蛋殼一樣被他整個捏碎，但是羅瑟濛還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雷斯林嘆了口氣，回頭看著卡拉蒙。

　　「也不會有用，只能是這樣子，哥哥？」雷斯林輕聲問。

　　「一點用都沒有。」卡拉蒙回答：「一點都沒有。」

　　雷斯林放開母親的手，自己的手指在她蒼白手掌上壓出幾道紅色痕跡。他轉而握住哥哥的手，緊緊地握著，兩個人坐在那兒沒說話一段時間，從對方手心得到一些安慰；之後，雷斯林帶著疑惑神情望向哥哥。

　　「卡拉蒙，其實你很有智慧，你知道嗎？」

　　卡拉蒙傻笑起來，聲音宏亮如雷貫耳，嚇了他自己一跳，連忙摀住嘴，卻脹得滿臉通紅。

　　「才不呢，小雷。」他摀住嘴小聲說：「你應該知道我的，笨的跟溪谷矮人一樣，大家不是都這麼說？你比我有頭腦多了，反正也沒關係，你比我用得著，只要我們在一起的話，我沒腦袋也沒差。」

　　雷斯林忽然放開哥哥的手，將手抽開之後又別過頭去。「智慧跟智力不一樣，哥哥。」他的聲音轉冷：「有智力不一定有智慧。你不出去散個步嗎？還是去田裡幫忙？」

　　「可是，小雷──」

　　「我們不用兩個人都守在這裡，我一個人可以應付。」

　　卡拉蒙慢慢站起來：「小雷，我沒有──」

　　「去吧，卡拉蒙！」雷斯林說：「還是你一定要知道真相？你很煩很吵，弄得我沒辦法專心。你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動動身體會覺得比較舒服，我自己一個人在這兒也會好過一點。」

　　「好、好，小雷，」卡拉蒙回答：「你這麼說的話……我，我去找史東好了，他媽媽之前也來過，給了我們一些剛烤好的麵包。我去跟她道個謝。」

　　「去吧。」雷斯林冷冰冰地說。

　　卡拉蒙搞不清楚為什麼弟弟會忽然有這樣多負面情緒，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下子讓弟弟心裡失去光明，好像自己在他心上潑了一桶冷水。卡拉蒙遲疑一陣，看看弟弟會不會回心轉意，會不會開口說話，要他留下來之類的。但是雷斯林拿著條布沾著壺裡的水，繼續將羅瑟濛嘴唇點濕。

　　「妳要喝點水，媽媽。」他柔聲說。

　　卡拉蒙嘆氣，轉身離開。

　　一天後，羅瑟濛斷了氣。

【註１】
１　鹿角精為氨水或碳酸銨的俗稱。

３─４

　　雙胞胎兄弟將母親葬在父親旁邊，葬禮時出席者很少，當天又濕又冷，空氣中有初秋的氣息。大雨下個不停，站在墳墓邊的人個個都被打濕，雨水打在木頭棺材上滴滴答答，墓地中積出一潭水。依慣例植下的斐朗樹苗被雨打得垂了頭，欲振乏力的模樣景況淒涼。

　　雷斯林站在雨裡沒遮住頭，卡拉蒙好幾次要他拉上斗篷風帽，但他沒聽見哥哥說的話，除了打在木棺上的滴答聲他什麼也聽不到。木棺很小，乍看是給小孩用的。羅瑟濛臨終前幾日，身子萎縮得只有皮骨；無論她看見什麼，那東西都伸出爪子牢牢扣住這女人，以她的血肉為食，將她的生命吞盡。

　　雷斯林知道自己快要病了，他知道症狀──血液像是已經燒起來，身體不住冒汗發抖，肌肉關節酸痛。他想睡，但是閉上眼睛就聽見母親叫喚自己，所以只好一直清醒。

　　但醒來面對的只會是靜默，可怕的靜默。

　　葬禮上他想要哭，但卻沒哭出來；他將淚水逼進自己喉嚨。並不是因為他羞於落淚，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為誰而哭──為了死去的母親，或者為了自己？

　　他無法意識到葬禮進行，無法意識到時間流動。他可以就這樣一輩子站在墳墓旁邊，一直到卡拉蒙拉了他的袖子，他才知道儀式已經結束。不過說動雷斯林離開的也並非雙胞胎哥哥，一直等到泥土打在棺材上發出了空洞的撞擊聲，雷斯林才渾身一顫回過神來。

　　他跨出一步，腳步蹣跚，差點墜進墓穴中。卡拉蒙拉住弟弟，穩住他身子。

　　「小雷，你身體好燙！」卡拉蒙關切大叫。

　　「你有沒有聽見媽媽的聲音，卡拉蒙？」雷斯林低頭看著棺材慌張地問：「你有沒有聽到她在叫我？」

　　卡拉蒙抱住弟弟很堅持地說：「我要把你帶回家去。」

　　「我要快點跟上！」雷斯林喘著氣推開哥哥的手，好像就要跳進墳墓：「她在叫我！」

　　然而他根本走都走不穩，他覺得地面變得很奇怪，像是一頭巨獸的背部忽然隆起，將他摔了出去。

　　他不斷下沉、不斷下沉，沉進墳墓中，泥土掩面而來，但耳邊還是迴盪著母親的聲音……

　　雷斯林在墳墓旁邊全身一軟倒在地上，閉起眼睛倒在泥巴與落葉間一動不動。

　　卡拉蒙跪在他身邊，「小雷！」一邊叫一邊搖。

　　但弟弟一點反應也沒有。卡拉蒙左右張望，除了弟弟與自己以外，竟只剩下掘墓人加快動作不停剷著土，想要儘速躲到有屋簷的地方。來致哀的人盡到禮數便早早回去，或者回家、或者上了最後歸宿暖身子，每個人匆匆說了些慰問話語，因為他們也不很清楚該說什麼好。鎮上沒有人真正認識羅瑟濛，也沒有誰真的喜歡她。

　　沒有人可以幫忙卡拉蒙，沒有人可以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只能靠自己，所以只好彎下腰，以自己的雙手捧起弟弟，將他搬回家。

　　這時他視野中出現一雙閃亮的黑色長靴，以及棕色斗篷的下襬。

　　「早啊，卡拉蒙。」

　　他抬頭一看，還將帽子往後拉好看清楚一點。大雨滂沱，水滴流入眼眶。

　　眼前是個女人，年約二十或更大些，容貌不能說美，可是卻很迷人。兜帽底下頭髮是黑色，沾了雨水順著臉頰蜿蜒。她雙眼又黑又亮，甚至可以說是太亮了些，如鑽石般閃耀又堅硬。女子身上穿著皮甲，配合她的玲瓏曲線特地修改，蓬鬆的短上衣與羊毛短褲都是綠色，先前看見的閃亮黑皮靴高至膝蓋，腰間掛了一把劍。

　　這女子看來很面熟，卡拉蒙知道自己應該認得她，但沒有時間整理自己紊亂的思緒；嘴裡咕噥了幾句說要帶弟弟回家，沒想到那女人卻也跪在旁邊看著雷斯林。

　　「他也是我弟弟喔。」對方說著，嘴角一彎笑了起來。

　　「奇蒂！」卡拉蒙大叫一聲終於想起來。「妳怎麼──妳之前──為什麼──」

　　「好了，我們先把他帶到屋子裡面弄乾再說。」奇蒂拉打斷卡拉蒙說話，馬上指揮了起來，這使得卡拉蒙鬆了口氣。

　　奇蒂拉很強壯，跟男人一樣強壯，他們兩個人一左一右將雷斯林攙扶起來。雷斯林短暫清醒一陣，渙散的眼神看看四周，一句話在喉頭轉了圈，然後又轉轉眼珠，頭撇向一邊再度失去意識。

　　「他……以前沒有這麼嚴重過！」卡拉蒙的恐懼在身體裡活了起來，掐住他心房不放：「我沒有看過他這麼糟糕的樣子！」

　　「嘖嘖，我可見過更慘的狀況。」奇蒂拉很有信心地說：「慘多了，我也照顧過那些人，像是腸子被弓箭射穿、腿被砍斷之類的人。別擔心。」她看著卡拉蒙難過的樣子，冷笑略略收了起來。「他小時候我就幫他戰勝過死神，有必要的話就再打一仗。」

　　兩人帶著雷斯林走過漫長階梯上了木板路，從滴水的枝枒下穿過，回到了馬哲理家那小小的屋子。一進入室內，卡拉蒙連忙生火，奇蒂毫不害臊，乾淨俐落地將雷斯林全身衣物扒光，卡拉蒙看見有點尷尬，出聲想要制止，奇蒂拉大笑起來。

　　「怎麼啦，大弟？你還擔心這會壞了我的貞潔？」她狹笑眨眼說：「別擔心，我老早就看過男人裸體了。」

　　卡拉蒙卻是滿臉通紅，跟著姊姊一起將雷斯林抬上床。雷斯林全身發抖，不知道他會不會滾下來，而且還開口發出聲音，但是聽不出來到底在說什麼，偶而還會大叫一聲，瞪大雙眼激動地望著哥哥與姊姊。奇蒂在屋子翻箱倒櫃，找出所有的毯子蓋在小弟身上，伸手在他脖子上探了探脈搏，然後噘著嘴眉頭鎖了起來搖搖頭。卡拉蒙站在一邊焦急地看著她。

　　「那個老太婆還住不住在這兒？」奇蒂拉忽然這樣問：「你應該知道，就是那個會跟樹說話、會對著鳥吹口哨，還養了一頭狼當寵物的人？」

　　「怪婆婆梅根？喔，她應該還住在附近吧。」卡拉蒙不大肯定：「我沒事不會去那邊，爸爸他──」他遲疑了一下才又重新開口。「爸爸不喜歡我們到那邊去。」

　　「爸爸已經不在了，你現在要靠自己，卡拉蒙。」奇蒂拉冷酷直接地回答：「去找怪婆婆梅根，跟她拿一些柳樹皮藥水來。動作快，我們要趕快幫他退燒。」

　　「柳樹皮藥水……」卡拉蒙覆誦幾次之後披上斗篷：「還要別的東西嗎？」

　　「現在不用。喔，對了，卡拉蒙……」奇蒂拉把已經打開門的卡拉蒙叫住：「不要告訴別人我回來了，知道嗎？」

　　「喔，好……」卡拉蒙反問道：「可是為什麼？」

　　「我可不希望有些長舌的人整天到我們家東看西看、問一堆問題。快去吧──等一下！你身上有錢嗎？」

　　卡拉蒙搖搖頭。

　　奇蒂拉從自己腰帶上的皮包掏了幾枚鋼幣出來拋過去：「從老太婆家回來的路上，順便去歐提克那邊買一罐白蘭地。家裡有東西吃吧？」

　　卡拉蒙點頭說：「鄰居送了很多東西給我們。」

　　「啊，我都忘了，辦喪事嘛。好了，快去吧，要記得──別告訴其他人我在這兒。」

　　卡拉蒙跑了出去，心裡還想著姊姊這麼處理是什麼意思。想了老半天，他認為奇蒂拉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她在鎮上的事情傳開，那從本地到灰燼平原所有愛說常道短的人都會來一窺究竟，但是小雷現在需要靜養，可受不了每天有一堆人吵鬧。嗯，奇蒂拉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會治好雷斯林，她會的。

　　卡拉蒙通常都保持正面的態度，他不會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嗟嘆不已，也不會對未來的事情杞人憂天。他很誠實，也很相信別人，這樣的人通常都認為別人與自己一樣誠實、一樣彼此信賴，所以他對自己的姊姊也有充分的信心。

　　他在大雨中趕忙跑到梅根老太太的家門前。梅根住在斐朗樹底下，蓋在地面的一間破爛小屋，距離名聲甚壞的水槽酒館不遠。卡拉蒙專心想辦好眼前事情，口中反覆唸著：柳樹皮、柳樹皮，在門檻的地方差點踩到了那頭老灰狼。

　　灰狼咆哮一聲，卡拉蒙連忙退開。

　　「狗狗乖……」他趕緊對著那頭狼唸道。

　　那頭狼站了起來，豎起身上的毛，張開嘴巴露出很黃但也很銳利的牙齒。

　　大雨打在卡拉蒙身上，斗篷已經濕透了，地上泥巴漲到腳踝。他看著窗戶透出火光，裡面有人影移動，便又一次想要穿過灰狼。

　　「狗狗你要乖……」他一邊說一邊想要拍拍那狼的頭。

　　結果黃色牙齒差點一口咬掉他手掌。

　　沒辦法從門口進去，卡拉蒙便想說要去敲敲窗戶，不過那頭狼可不這樣認為，牠緊緊地盯著這陌生人。

　　卡拉蒙也走不得，他還沒拿到藥。對著人家家裡大叫實在不大禮貌，但是這種情況他也只能無奈地試試看。

　　「怪婆──呃──」卡拉蒙紅著臉重來：「梅根太太！梅根太太！」

　　窗戶那頭冒出一張臉，是個中年婦女，漸漸灰白的頭髮向後緊緊繫好，眼神非常清朗。她看起來不像是個精神失常的人，目光停在外頭的落湯雞身上，然後從窗口消失。卡拉蒙一顆心沉到泥巴裡頭，泥巴這時候好像湧到膝蓋高度了，可是他又聽見摩擦聲，似乎是柵欄打開的聲音。屋子前門開了，梅根太太對著灰狼說了句話，但是卡拉蒙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灰狼在地上打滾，四腳朝天，那婦人拍了拍牠的肚子。

　　「喔，小伙子。」她抬頭問道：「你來這兒幹嘛？天氣這麼差，你該不會還想對著我家丟石頭吧？」

　　卡拉蒙聽了臉色比醃甜菜還要紅。他還很小的時候的確對著人家的屋子砸過石頭，卻沒想到對方還認得出來。

　　「所以你到底是來幹什麼？」她又問了一次。

　　「樹皮……」他低聲說著，又慚愧又慌張，神情十分尷尬：「什麼樹皮……我忘記了。」

　　「要用來做什麼？」梅根拉高音調問。

　　「唔，奇蒂……呃，不是，我不是說她，我是說我弟弟，他發高燒了。」

　　「柳樹皮藥水，我去拿。」婦人看了他一眼：「我本來是想請你進去躲雨，不過我猜你也不肯。」

　　卡拉蒙朝她後頭看進屋子內，溫暖的壁爐讓人很心動，但是他卻看見桌子上有個頭骨──人類的頭骨，旁邊還有其他骨頭散落。仔細看看，好像是肋骨、脊椎。這麼亂想是很可怕，但卡拉蒙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從骨架開始往外重組出個人體。

　　他忍不住退後一步：「不了，太太，謝謝妳，我在外頭等就好……」

　　婦人咯咯笑了起來，關上門留著狼趴在門檻邊，牠一隻黃色眼睛還盯著卡拉蒙。

　　卡拉蒙低落地站在雨中，擔心弟弟的病情，希望怪婆婆不要花太久，但又好奇自己到底能不能相信這人。她會不會想要多點骨頭來收集，搞不好她進去提了把斧頭出來……

　　門忽然打開，嚇得他跳了起來。

　　梅根伸手送上一個小玻璃瓶：「拿去吧，小伙子。跟你姊姊說每天早晚要給雷斯林喝一大匙，一直到燒完全退了為止。聽懂了嗎？」

　　「好的太太，謝謝……」他正想從口袋翻出錢幣，卻忽然意識到對方剛剛說的話，於是結結巴巴說：「啊，呃，我姊姊……她沒有回來啦，她出去了。我不是說──」卡拉蒙最後還是閉上嘴，他根本沒辦法說謊。

　　梅根又咯咯笑了起來：「她一定回家了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別擔心。希望你弟弟快點好起來啊，等他身體好些，叫他來找我，好久沒見到他了。」

　　「我弟有來過？」卡拉蒙一副驚訝的樣子。

　　「他常常來啊，不然你以為是誰教會他怎麼用藥草的？總不會是提柏德那頭蠢豬吧？那傢伙就算被毒草扎到了，也分不清楚是蒲公英還是山楂花。你記得這藥水怎樣用嗎？還是要我寫下來給你？」

　　「我……我記得。」卡拉蒙一邊回答一邊掏出硬幣。

　　梅根揮揮手：「我不收朋友的錢。我聽說你父母的事情了，請節哀順變。有空你自己也可以過來我這兒看看，卡拉蒙‧馬哲理。我也想跟你聊聊天，我說，你一定比你自己以為的還要聰明。」

　　「好的，太太。」卡拉蒙口裡客氣回答，不過他並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也不打算真的赴約。彆扭地鞠躬後，他小心翼翼像是母親抱小孩那樣將藥水抓在手裡，在寸步難行的泥沼中掙扎走回階梯爬上巨木。卡拉蒙腦袋很混亂，小雷居然曾去拜訪那怪異的老太婆，還從她那兒學了不少東西。說不定他碰過那副骨頭！卡拉蒙做了個鬼臉，這些事情好怪異。

　　他心煩意亂，完全忘記自己應該要去旅店買一瓶白蘭地，到家以後被奇蒂拉痛罵一頓，而且又得冒著雨趕到旅店去。

３─５

　　雷斯林病情持續數日，服用柳樹皮藥劑以後熱度稍稍下降，可是之後又會復發，而且似乎一次比一次高。若是卡拉蒙問起，奇蒂拉都一副沒事的模樣，但他可以看得出姊姊心裡在擔心。夜裡有時奇蒂拉以為卡拉蒙睡熟了，發出沉重嘆息給他聽見，而且她將母親留下的搖椅搬進兄弟倆的房間後，手指也常在扶手上跳動。

　　奇蒂拉做起看護並不很溫柔，她對別人的軟弱難以忍受。她打定主意雷斯林必須活下去，也盡一切努力要使他好轉，然而他卻不加以回應，這實在惹惱了奇蒂拉，下場就是她的戰意更濃厚了。見著姊姊臉上猙獰剛烈的表情，卡拉蒙不禁懷疑是不是連死神都要顧忌三分。

　　結果恐怕的確如此，否則她的表情不會慢慢和緩。

　　雙胞胎弟弟重病第四天，卡拉蒙睡得不好醒了過來，看見奇蒂拉彎下腰靠在床邊趴在手上睡覺。雷斯林也睡著，但不像之前生病時一直惡夢不醒，現在這種睡眠看來平靜鬆弛，有助於復原。卡拉蒙伸手探探弟弟的脈搏，同時也就擦過了奇蒂拉的肩膀。

　　奇蒂拉赫然起身，單手抓住卡拉蒙的領子揪往一邊，另一隻手迎著晨光閃出一把短刀。

　　「奇蒂，是我啊！」卡拉蒙哽著喉嚨差點窒息。

　　奇蒂拉瞪著他，眼神似乎認不出來，之後嘴角一彎笑了笑，才忽然將他放開，替他拉平上衣的皺褶。她手上的刀子很快就不見了，快得令卡拉蒙無法確認她到底將刀收進哪裡。

　　「你嚇我一跳。」姊姊說。

　　「是啊、是啊！」卡拉蒙有感而發，摸摸因扯緊衣領刮痛的頸子，憂慮地看著姊姊。

　　奇蒂拉比他矮也比他輕，但是剛才如果自己沒及時開口，恐怕已經一命嗚呼。他到現在都感覺得到奇蒂拉扣住衣領、扼住他呼吸的力道。

　　兩人間出現一陣尷尬的沉默。卡拉蒙剛剛在姊姊身上看見一種令人不安的冷酷。這感受並非來自她的攻擊行為，而是她出手時眼睛流露出的暴虐、渴望、還有喜悅。

　　「對不起啊，」她最後終於開口說：「我不是有意要嚇你。」奇蒂拉在卡拉蒙臉上開玩笑似地輕輕拍個巴掌。「下次不要趁我睡覺的時候偷偷摸摸靠近，知道嗎？」

　　「好啦，奇蒂。」卡拉蒙心裡不大自在，不過也甘願承認剛剛算是自己不對。「是我吵醒妳了，其實我只是要看看雷斯林狀況怎麼樣。」

　　「他度過難關了。」奇蒂拉露出疲憊但勝利的微笑：「他不會有事了。」她低頭帶著傲氣看看小弟，那表情有點像是望著落敗的敵人。「昨天晚上退燒了，到現在都沒事，差不多可以讓他自己休息了。」

　　卡拉蒙挺不情願地被她推出房外：「好了，聽大姊的話，另外為了彌補你剛剛嚇到我，去幫我弄份早餐來吧。」

　　「我嚇到妳？」卡拉蒙嗤之以鼻：「妳哪有被我嚇到啊！」

　　「軍人永遠都活在驚嚇中。」奇蒂拉糾正道。她在餐桌那邊坐下，隨手拿起一個青蘋果大口啃了起來，這是當季剛產的水果：「重點是驚嚇之後做了什麼。」

　　「啥？」卡拉蒙切麵包切到一半抬起頭來問。

　　「恐懼可以讓人一敗塗地……」她回答時強壯的下顎又扣在蘋果上：「但我們也可以讓恐懼成為助力，就像是另外一種武器。害怕是一種很好玩的情緒，可以讓人軟腳，讓人屁滾尿流，讓人哭爹喊娘的，但是害怕的時候也可以跑得更快、打得更痛。」

　　「嗯？真的嗎？」卡拉蒙叉了一片麵包放到爐火上烤。

　　「有一次打仗的時候，」奇蒂靠在椅背，雙腿翹在另一張椅子上：「一群地精竄了出來。我有個同伴，大家都叫他青鼻子巴特，因為他的鼻子總是有片瘀青──總之他跟地精打到一半，劍居然當場折成兩半。地精看了當然很高興，心想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宰了他，可是巴特氣死了，他一定得拿個什麼東西當武器，但是前後左右總共六隻地精朝他殺過去，巴特只能東奔西躲活像剛從地獄跑出來一樣。他也不知哪兒想出的點子，決定自己要找根木棒用，結果順手一抓居然摸上一棵樹──不是一根樹枝喔，是他媽的一整棵樹──然後他就把整棵樹連根拔起，大家還聽見樹根迸出來裂開的聲音。巴特對著地精頭上一揮，立刻砸牠個稀巴爛。」

　　「太誇張了！」卡拉蒙回道：「我才不信，把一棵樹連根拔起來？」

　　「算是小樹，」奇蒂拉聳聳肩：「但是他後來也做不到。巴特對著另一棵樹試過，大小差不多，但是戰鬥結束了，結果他怎麼拔都連樹枝也不會動。這就是恐懼的效果。」

　　「唔，懂了。」卡拉蒙若有所思。

　　「麵包要燒焦了。」奇蒂指著說。

　　「啊，啊！抱歉，這一片我自己吃。」卡拉蒙趕快將烤焦的土司從叉子取下，又放上一片去烤。大概從昨天開始他心裡就有疑問，雖然想找個委婉的方式詢問，但卻生不出什麼主意。雷斯林才是懂得微妙事情的人，卡拉蒙就是個傻大個兒，所以他也索性乾脆地單刀直入，尤其趁奇蒂拉現在心情好趕快問。

　　「妳為什麼回家？」他沒有看著姊姊，仔細地把叉子上的土司兩面都烤成咖啡色：「是因為媽媽？妳是在她葬禮上出現的……」

　　一聽見奇蒂拉的靴子在地板上敲了敲，他連忙抬起頭看看是不是惹姊姊生氣了。但奇蒂拉站起來，背對著他望向小窗戶的外面，雨終於停了，斐朗樹葉顏色漸漸轉變，染上一抹早晨的金光。

　　「我聽說吉隆死了。」奇蒂拉回答：「在北方正好碰上木工打聽到的。我也聽說媽媽她……病了。」她嘴角一翹，回頭看著卡拉蒙：「不過說真的，我是回來找你的，你跟雷斯林。那件事情我之後會再跟你們說，但總之我到家那晚媽媽剛好走了，那天夜裡我……唔，跟一些朋友在一塊兒。你說得沒錯，我是去葬禮上看了看，不管我高不高興，她終究是我媽。我猜她過世，對你和雷斯林的打擊蠻大的？」

　　卡拉蒙靜靜點點頭，他不太想去思考這件事情，只是苦著臉啃起燒焦的麵包。

　　「妳要不要荷包蛋？我煎一些？」他問道。

　　「好啊，我餓得很。擺在歐提克的馬鈴薯上面好了，要是還有剩的話。」她還是站在窗戶邊：「倒也不是說媽媽對我很重要，其實她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奇蒂拉的聲音硬了起來。「但是不去的話會『走霉運』的。」

　　「什麼『走霉運』？」

　　「喔，我知道這都是迷信。」奇蒂苦笑說：「但是她是我媽，人都走了，我總得表示一下心意。不然的話──唔──」她顯得不大自在：「說不定會有報應，會碰上壞事的。」

　　「妳說話怎麼那麼像那個寡婦裘蒂思。」卡拉蒙敲開雞蛋，手拙地要將蛋殼跟裡頭的東西分開；他煎的蛋裡頭老是多了些很脆的「料」。「那寡婦講些什麼貝佐神會懲罰我們……妳說的是同樣的事情嗎？」

　　「貝佐神？胡說八道。卡拉蒙，世界上真的有神，相當厲害的神，如果我們違逆祂們的心意，就會被祂們懲罰，可是如果好好侍奉祂們，神明也會給我們獎賞。」

　　「妳說真的嗎？」卡拉蒙瞪著姊姊問道：「我沒別的意思，可是以前沒聽妳這樣說過。」

　　奇蒂拉回過頭，步伐很慢、很刻意，然後將手撐在餐桌上，望著卡拉蒙的臉。

　　「跟我走吧！」她沒有回答卡拉蒙的問題：「北邊有個叫做聖克仙的城市，那邊快要出大事了，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要成為其中的一份子，你也可以一起來。我回來的目的是想帶你走。」

　　卡拉蒙動心了。跟奇蒂拉一起旅行，看看索拉斯外面廣大的世界。不再是沉悶疲累的農務，不用每天犁田除草，不用鏟稻草鏟到全身痠痛。自己那雙手臂終於可以拿劍，可以跟地精、食人魔對抗，每晚跟同袍圍在營火邊，或者上酒館叫女孩坐在大腿上……

　　「可是雷斯林怎麼辦？」他問。

　　奇蒂拉搖搖頭：「我原本希望他會強壯一點，那他會施法了沒？」

　　「我想……還不會吧。」卡拉蒙回答。

　　「那他說不定一輩子也學不會了，我聽說過的那些法師可都是十二歲出頭就已經在練習了！也沒關係，我還是可以幫他找份工作，他應該書念得不差吧？我跟一座神殿有點交情，他們正好想找書記員，工作輕鬆待遇卻不錯，你覺得如何？等到雷斯林一好，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卡拉蒙在腦海放縱自己最後一眼：聖克仙城、鏗鏘作響的甲冑、腰間的長劍，還有仰慕自己的少女。接著他長嘆一口氣，將這些念頭全推出腦袋。

　　「不行，奇蒂。小雷不會放下學校不管，至少要等到他在什麼地方接受一次什麼大考以後才行。」

　　「好吧，那就讓他留下來。」奇蒂拉不耐煩了：「你跟我走。」

　　她看著卡拉蒙，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他剛剛腦海中的少女翻版──但又不那麼相同，因為奇蒂拉是將他當成一個戰士在打量。意識到這一點的他刻意站得更挺，而他原本就比同年的男孩更高大，或者說比索拉斯多數男人都更魁梧，在農田工作鍛鍊出他一身肌肉。

　　「你幾歲啦？」奇蒂問道。

　　「十六。」

　　「你可以裝成十八歲沒問題。往北方的路上我把技巧都傳授給你，雷斯林在這裡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這房子算是你爸留給你們倆的吧。所以他不會沒地方住。這樣還有什麼問題？」

　　卡拉蒙或許很好騙，或許如弟弟時常說的很呆很遲鈍，但是一旦他下定決心，那也就跟禱者之眼那座山峰一樣難以動搖。

　　「奇蒂，我不能丟下雷斯林不管。」

　　奇蒂拉皺起眉頭生氣了，她不習慣事與願違，於是雙手交叉在胸前緊緊盯著卡拉蒙，靴子一下一下地在地上打拍子。卡拉蒙給她這樣看得極不自在，垂下頭避開尖銳的視線，還不小心把蛋給打出了碗。

　　「也許妳跟雷斯林談談看，」他對著自己的衣領說話，所以聲音都像被蒙住了：「搞不好是我自作主張，說不定他願意一起走。」

　　「我會跟他談談。」奇蒂拉回答的語調帶刺，然後在這小房間裡頭來回踱步。

　　卡拉蒙不再多說，將還在碗裡的蛋倒上平底鍋送上爐火，耳朵裡都是奇蒂踩在木板上的空洞腳步聲，其中一聲特別響、特別怒，他不禁全身緊繃。等蛋煎好了，兩個人坐下繼續吃早餐，相對無語。

　　他提起膽子偷偷看了姊姊一眼，卻發現奇蒂拉和藹可親地對著自己露出迷人微笑。

　　「蛋煎得真好吃，」奇蒂一邊說一邊吐出一點蛋殼：「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之前碰上個強盜趁我睡著了想捅我一刀？你剛剛偷跑進來，讓我聯想到這件事情。那天我們剛打完硬仗，累得半死，那個強盜呢……」

　　卡拉蒙聆聽這個故事，那天還聽到其他許多精采的冒險，他很喜歡聽姊姊說這些事情，因為奇蒂拉描述得非常生動。他三不五時會去房間看看雷斯林是不是睡得安穩，每次回來之後就會聽到另一段奇蒂等人如何發揮膽量打勝仗贏財寶，而卡拉蒙也總是隨著劇情起伏或大笑或屏息。他很清楚姊姊的用心，但是答案不會改變──如果雷斯林要走，他就會跟著走。但雷斯林如果要留下來，那卡拉蒙就會跟著留下來。

　　當天傍晚雷斯林醒來，身體異常虛弱，連自己想抬頭都沒辦法；但是雷斯林相當清醒，對於周圍環境也很敏銳，看見奇蒂拉並未露出訝異的樣子。

　　「我有夢到妳。」他這麼說。

　　「很多男人都會夢到我。」奇蒂狡獪笑了笑、眨眨眼，在床沿坐下。卡拉蒙熱了雞湯給弟弟喝，這時候奇蒂拉與雷斯林提起了遠行的事情。

　　面對他完全不眨、鋒利得像是可以貫穿自己再從後腦勺穿出的眼神，奇蒂拉沒辦法像先前一樣能言善道。

　　「妳替誰工作？」等姊姊說完，雷斯林發問。

　　奇蒂拉聳下肩膀：「人啊。」

　　「妳要介紹我進去的神殿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供奉什麼神明？」

　　「反正當然不是那個鬼貝佐！」奇蒂拉邊說邊笑。

　　卡拉蒙拿湯匙盛著雞湯然後開口想說些什麼，但被雷斯林給冷冷制止。

　　「謝謝，大姊。」雷斯林最後說：「不過我還沒有準備好。」

　　「準備？」奇蒂拉不解其中含意：「你說『沒準備好』是什麼意思？你要準備什麼？不是已經能讀書能寫字了？反正看樣子你沒有魔法的天分，有嘗試過就好了，要得到力量，辦法還多著。這我很清楚，我知道有些什麼方法……」

　　「夠多了，卡拉蒙！」雷斯林推開湯匙，懶懶地倒了下去：「我想休息了。」

　　奇蒂站起來，手按在大腿兩側瞪著雷斯林。「媽她就是腦袋不清楚，才會拿棉花把你裹著怕你碎了！你也長大了，該出去見見世面才對。」

　　「我還沒準備好。」雷斯林說完便閉上眼睛。

　　當天晚上奇蒂拉離開索拉斯。

　　「我要去的地方不遠。」她戴上皮手套時對卡拉蒙這樣說，「先到奎靈那斯提，你對那個地方有什麼瞭解？」奇蒂拉問得漫不經心：「像是守衛啦、入口之類的？」

　　「我知道那邊住的是精靈。」卡拉蒙深思了半天後回答。

　　「那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廢話嗎！」奇蒂拉沒好氣回答。

　　「妳什麼時候回來？」卡拉蒙問。

　　奇蒂聳聳肩膀：「我不確定，說不定一年、說不定一個月，也說不定不回來了。」

　　「妳不是在生我的氣吧，奇蒂？」卡拉蒙苦著臉問：「我不希望惹妳生氣。」

　　「沒有，我沒生氣，只是有點失望。卡拉蒙，你可以成為優秀的戰士，我認識的人一定願意重用你。雷斯林他搞不清楚狀況，他想要力量，我也知道怎樣給他。但是你們兩個耗在這裡，你的話就是作個農夫，他嘛……不就像那個會從嘴裡吐金幣、會從帽子拉兔子出來的維蘭一樣嗎？變變戲法讓大家笑一笑而已。真是可惜了。」

　　她又一次戲謔地在卡拉蒙臉頰上拍了拍，但卻不慎出力重了點，留下紅色的掌印。打開門之後，奇蒂往外一望，左顧右盼一陣。卡拉蒙想不出來她到底在注意什麼，都已經過了午夜，索拉斯的居民幾乎都躺平了。

　　「再見，奇蒂。」他開口。

　　「再見啦，可愛的弟弟。」

　　他揉著微痛的臉頰，目送姊姊走入月光下的斐朗樹枝葉間，她就像一道迎向銀月的黑影。

３─６

　　雷斯林聽見雨滴打在屋頂於是醒來。從天而降的一道驚雷震撼了斐朗樹。天空泛著魚肚白，竄過粉紅色的電光，雨水流入新挖掘的墓地，剛栽種的斐朗樹苗沉入泥泊中奄奄一息。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色漸亮、風暴漸遠，一切終歸平靜，只有濕透的樹葉滴滴答答落下水珠。他躺著不動，一動就要費力，身體很累。悲傷將一切淘空，如果他動了，那股揮之不去的痛與失落會再度掀起巨浪；空虛很糟，但比起痛苦來得好。

　　他感覺不到自己壓著的床單，也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毛毯。他沒有實質，沒有重量。人進了棺材是否也如此？埋葬以後呢？沒有感覺，沒有意識，直到永遠？生命、世界、他人還在持續運行，但自己什麼也不知道，身邊是無盡的空虛、沉默、黑暗？

　　疼痛潰堤傾洩，淹沒了空虛。痛苦、恐懼，發燙似地在心頭升高，眼淚冒了出來。雷斯林狠狠閉上眼睛，為自己、為母親、為父親哭泣，也為所有生於黑暗，眼睛感受光明、皮膚感受溫暖，卻又終將返回黑暗的人而哭泣。

　　他靜靜地哭，不想被卡拉蒙發現。與其說是體諒哥哥的疲憊，不如說他為自己的軟弱而羞恥。

　　淚水流乾了，口中殘餘一股鹽與鐵的氣味，鼻塞、喉嚨痛則是因為他刻意壓抑哭聲。床單都濕了，高燒大概是夜裡退去；他對於自己生病的印象很模糊，記憶中夾雜恐懼──在發燒中的夢境，他與羅瑟濛化為一體，變成一具乾枯的屍體。大家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垂死之人。

　　安堤默茲、提柏德、裘蒂思、卡拉蒙，那個矮人和坎德人，以及奇蒂拉都在。他哀求著大家給一點食物跟飲水，但是這些人卻說他已經死了，不需要這些東西。他十分害怕，怕自己會被裝進棺材，塞進泥巴裡，那墓地就是提柏德師傅的實驗室。

　　回憶起這些惡夢反而不那樣可怕。心中還有恐懼，但是不再咄咄逼人。雷斯林感覺身上毛毯磨著皮膚十分粗糙，原來身上一絲不掛。

　　他將毛毯拉開，拖著病弱的身體勉強站起來，空氣冰涼使他身體一顫，連忙伸手取來掛在椅背上的上衣，從頭一套、雙手鑽進袖子，然後站在小小房間中蒼涼地心想：現在該怎麼做？

　　房間裡頭有兩張嵌入牆壁的木床，雷斯林走到對面就看見熟睡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一向睡得比較晚，而且通常睡得很沉，平常會輕鬆地仰躺成大字形，一條腿滑出床沿，另一條腿則彎起來抵著牆壁。雷斯林跟他不同，睡覺的姿勢像是一個球，膝蓋高高蜷曲至下巴處，雙手窩在胸口。

　　然而卡拉蒙今天卻睡得跟弟弟一樣極不自在，他累壞了倒在床上一動不動，體力耗竭以致於惡夢也難以驚醒。他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枕頭與毛毯都落在地上，床單也給他揉得亂七八糟皺得不像話。

　　卡拉蒙又是呻吟又是喘息，揪著自己睡衣領口，渾身濕濕黏黏，頭髮沾滿汗水。這模樣看來很差，雷斯林伸手碰碰他額頭看看有沒有發燒，但他的身體冰冰涼涼，可見得困擾他的癥結不是在身而是在心。給雷斯林這麼一碰，卡拉蒙發起抖哭喊說：「不要逼我過去，小雷！不要逼我過去！」

　　雷斯林撥開哥哥頭上落下來，遮住眼睛的一撮頭髮，心裡思索著該不該叫醒他。哥哥一定好幾夜沒真正闔眼，這時候正需要休息，但是他這樣的睡法不但沒休息到，反而更是備受煎熬。最後雷斯林還是搭上卡拉蒙肩膀搖了起來。

　　「卡拉蒙！」他猛然大叫起來。

　　卡拉蒙眼睛一開，瞪著雷斯林一副畏縮的樣子：「不要離開我！不要！拜託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他邊叫嚷邊扭動，動作太大差點摔到地上。

　　這種情況不是作夢，雷斯林覺得這場景很眼熟，熟悉到了很駭人的地步。

　　跟羅瑟濛一樣。母親之前也是這情況。

　　也許卡拉蒙根本沒睡著，他只是陷入恍惚狀態，就像羅瑟濛以前那樣，然後慢慢找不到路回來。

　　卡拉蒙以前從來沒有症狀顯示出他也承襲母親的異質，但畢竟他也是羅瑟濛的兒子，流有來自於她的血液──以及她的幻覺。日以繼夜看護弟弟、照料弟弟，身體變得虛弱，加上失去摯愛的父親，之後又看著母親撒手人寰無能為力，於是他不只生理上失去抵抗力，連心理也困惑脆弱，暴露出赤裸的靈魂毫無防備；靈魂此時退至不為人知的黑暗角落，不願接受現實的無情痛擊。

　　要是失去了卡拉蒙？

　　那我就會孤孤單單，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雷斯林以前沒有將奇蒂拉當成家人，以後也不會。她的冷酷，還有身上那股野性令雷斯林不舒服，但這只是他告訴自己的理由。實際上雷斯林害怕她，他知道有一天兩個人會為了權力而彼此爭鬥，如果單憑自己的力量，他沒有把握可以對付得了這個姊姊。在這個時間點，雷斯林並不認為自己有朋友，他沒有，因為他身邊所謂的朋友都是卡拉蒙的朋友。

　　卡拉蒙有時候很煩人，他的頭腦轉得太慢，腦筋動得快的弟弟時常想把他抓起來摔個兩下，看看會不會意外擠出一兩句聰明點的想法。只不過面對可能失去哥哥的危機，雷斯林望向卡拉蒙所在的那片虛無，忽然發現自己是如此想念他。想念的不只是哥哥的陪伴，也是一個強壯可以倚靠的人。心智層面而言，卡拉蒙或許不是個高明的劍客，但也總是個好伙伴。

　　更何況，卡拉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雷斯林露出笑臉的人。他在牆上表演的手影戲，那些可笑的兔子……

　　「卡拉蒙！」雷斯林又搖了他一次。

　　卡拉蒙卻只是呻吟一陣，舉起手似乎抵禦著誰的毆打。「不要，小雷！我沒有，我發誓我真的沒有！」

　　雷斯林看了一驚，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他走出臥室想找姊姊，心想可以請奇蒂拉去找梅根太太幫忙。

　　但是奇蒂拉不見了，連行李也跟著消失，想必是連夜離開。

　　他站在安靜的客廳裡，整棟房子靜得出奇。奇蒂拉之前將母親的衣物用品都塞進一口大木箱，放到床鋪底下。只有那張搖椅還擺著，這是唯一沒被奇蒂拉收拾的東西，但那也是因為家裡椅子本來就不夠用。羅瑟濛像是玫瑰花瓣的氣味縈繞不去，失去她的空洞卻更使得雷斯林清晰記起了媽媽的形象。

　　太清晰了。羅瑟濛坐在椅子上前後搖動，悠閒自得，衣衫飄蕩。她嬌小的腳趾踩著軟皮鞋在地上輕點、順著椅子向後搖擺的力道縮進裙下，但是眼睛保持在同樣的高度，嘴唇對著雷斯林捲起微笑。

　　雷斯林凝視著，他多麼希望那一切是真的，可惜心裡有一塊不斷提醒自己那是假象。

　　羅瑟濛按住椅子扶手，輕巧優雅起身。她走過雷斯林身邊時，雷斯林仍可嗅到一抹香味，那是玫瑰花的味道……

　　隔壁房間傳來哥哥的驚叫，相當淒厲的尖叫聲，彷彿是他要被人活埋了一樣。

　　隨著鼻子裡的香氣，雷斯林在房間裡找到了他要的東西。桌子上有一盤乾燥的玫瑰花瓣，當初擺在這裡減輕母親病榻的難聞氣味。他朝著盤中一抓，拿了把花瓣回去兄弟倆的臥室。

　　卡拉蒙抓著床的兩邊指節發白，床面在他身體底下搖晃起來。他張大眼睛，看著別人無法察覺的恐怖景象。

　　雷斯林不需要看魔法書也記得咒語，字母像是烙印在他大腦中一樣，隨著野火燃起心湖邊的那片草原，魔力從頭沿著脊椎竄進每一條神經，整個身體燙了起來。

　　他揉碎玫瑰花瓣，將碎片對著哥哥扭曲的身體一灑（註１）。

　　「阿茲‧薩拉克‧西努拉藍‧克來那威。」

　　卡拉蒙眼皮抖了抖，發出很大一聲嘆息，身體顫抖一下後又閉起眼睛。他平躺在床上一陣子，連呼吸都沒有，雷斯林經歷前所未有的恐懼。他以為哥哥死了。

　　「卡拉蒙！」雷斯林低聲叫道：「不要離開我！卡拉蒙！不要！」

　　他伸手輕輕撥落哥哥臉上的玫瑰花瓣。

　　卡拉蒙這時吸了一口氣，又長、又深，但是很輕鬆，吐氣以後又吸了一口，胸口隨之起起落落。他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剛剛的惡夢持續得沒有很久，尚未在他臉上刻劃出痕跡，至於疲勞、悲傷、難過的那些殘留很快就會褪去，最後他又會露出一貫的和善神情。

　　伴隨安心而來的是一陣虛弱，雷斯林跪坐在哥哥的床邊，以雙手撐住自己的頭。直到此時，他閉起眼睛，看見一片黑暗，才終於明白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卡拉蒙睡了。

　　我用了魔法。雷斯林對自己說。魔法生效了。

　　施法時的那道火光一閃即逝，然後他渾身無力地顫抖，腳步也站不穩。然而雷斯林卻生出此生未有的快樂。

　　「謝謝！」雷斯林喃喃自語，握緊拳頭，指甲陷在皮肉裡。他又看見那三個眼睛，白色、紅色、黑色的眼睛，都看著自己露出滿意的神情。「我不會辜負祢們的！」他反覆說了好幾次：「我不會失敗的！」

　　那眼睛眨了眨。

　　這時候一股介意、嫉妒的懷疑情緒在他心上扎了一下。

　　卡拉蒙剛剛陷入恍惚狀態？那是不是他也承襲了法力？

　　雷斯林睜開眼睛，望著熟睡的哥哥發愣。卡拉蒙還是仰躺著，一隻手伸到床邊，另一手抵住額頭，張開嘴巴大剌剌地打呼。這模樣比以前還要蠢。

　　「我一定是誤會了。」雷斯林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站起來：「只是個惡夢而已。」他對自己露出冷笑。「我是怎麼了，會以為這大傻瓜也有法力？」

　　他踮著腳輕聲走出房間不想吵醒哥哥，然後他緩緩關上門。回到客廳，雷斯林坐在母親的遺物搖椅上，慢慢地前後晃動，為自己的勝利慶祝。

【註】
１　龍槍世界中的催眠術可以從三種施法材料選擇其一運用，分別是沙子、玫瑰花瓣、活蟋蟀。

３─７

　　卡拉蒙白天晚上都沉睡著，直到隔天才醒過來，對於作夢的事情毫無印象，醒來以後聽弟弟講起這事情很有興趣，甚至還有點不相信。

　　「嘖嘖，小雷啊！」他說：「你也知道我不作夢的。」

　　雷斯林沒有爭辯，他的體力也快速回復，早上已經可以跟哥哥一起坐在廚房用餐。這天天氣暖和，微風載來婦女叫喚跟輕笑的聲音。今天是大家洗衣服的日子，婦女將濕衣服掛在樹葉間晾乾。初秋的陽光也從葉片間落下，在他們的廚房灑下一點一點的影子像是鳥兒飛舞。兩個人吃早餐時一句話也沒說；雖然有許多要討論、要決定的事情，但都還不急。

　　雷斯林細數每一刻，將一分一秒留在心上，直至時間從指尖溜過，被下一瞬間取代。過去種種悲傷皆拋諸腦後，他再也不會回頭；未來有許多機會，也有許多難關，一切都在前方等待，如陽光照亮他的臉，也如陰影投下一片黑。只有此時，他得以懸浮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自由地飄蕩。

　　外頭一隻小鳥唱起歌，另一隻開始回應。兩個年輕女子把一張濕床單砸在守衛頭上，那守衛正巧在地面巡邏，給床單迎頭蒙住，模糊不清地抱怨起來，逗得兩個女子笑得花枝亂顫，連忙說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後下樓取回床單，順便跟長相不錯的守衛眉來眼去一陣。

　　「雷斯林，」卡拉蒙不大情願地開口，他看來也享受著這陽光、這和風，聽著外頭的笑語，不希望打壞一切。「我們得決定今後該怎麼辦。」

　　迎著陽光，雷斯林看不見哥哥的表情。他只知道卡拉蒙就坐在對面，還是一樣強壯，令人安心，也想到他以為卡拉蒙可能死了那時心中有多害怕。對於哥哥的情感在心中湧出，使他眼眶有些刺痛，連忙避開陽光，眨眨眼睛清楚視線。時間在手上越滑越快，他再也留不住了。

　　「我們有哪些選擇？」雷斯林問。

　　卡拉蒙魁梧的身軀在椅子上動了動：「唔，我們沒答應跟奇蒂一起走……」他話聲在這裡落下，似乎是要弟弟再考慮一下。

　　「嗯。」雷斯林斬釘截鐵地回答。

　　卡拉蒙只好清清喉嚨繼續：「布萊特布雷德夫人說她願意收養我們，讓我們有個家。」

　　「布萊特布雷德夫人？」雷斯林竊笑道。

　　「她丈夫是個索蘭尼亞騎士。」卡拉蒙有點戒備地回答。

　　「那是她自己說的。」

　　「唉呦，小雷！」卡拉蒙很喜歡安娜‧布萊特布雷德女士，因為她一直都對自己很好。「她給我看過一本書，裡面是她們家族的徽章。還有她看起來也很像貴族仕女，小雷。」

　　「你怎麼知道貴族是什麼樣子呢，哥哥？」

　　卡拉蒙想了一下：「呃，她的動作跟我想像中的貴族都一樣，也跟以前聽……」

　　他沉默了，沒有把要講的話說完，但兩個人心裡都知道下半句是什麼。『跟以前聽媽媽說的故事一樣。』如果他們大聲地叫著媽媽，也許會招來她的鬼魂；她的魂魄還在這房子裡遊蕩。

　　可是吉隆已經離開了。說起來他或許一直都不屬於這裡，所以只留下一段模糊而和善的記憶。卡拉蒙思念父親，但是雷斯林卻已經要刻意回想才能意識到吉隆已經走了。

　　「我可不想把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當兄弟。」雷斯林說出自己的意見：「那位『榮譽即吾命』先生，不知道自以為是個什麼勁，走在街上都一副自己就是美德、正義化身的樣子，看到就想吐。」

　　「啊，史東也沒那麼差吧。」卡拉蒙說：「他也不好過啊，我們至少還知道自己爸爸怎麼死的，」他悶悶不樂補上這句。「史東連自己爸爸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這麼想知道的話，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去找出答案？」雷斯林不耐煩道：「他也夠大了。」

　　「他不能離開媽媽。他們逃出來的那天晚上，他答應過他父親會好好照顧媽媽，到現在他都還守著承諾。」

　　他繼續說著：「那群暴民攻擊城堡的時候……」

　　「城堡？」雷斯林嗤之以鼻。

　　「……她們差一點逃不出來。史東他爸爸請幾個家臣護送他們母子趁夜色逃出去，要他們到索拉斯來，一有機會他就隨後趕到。但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一定是騎士自己做了什麼才會發生暴動，不然人民沒事為什麼會想要攻擊一座防守嚴密的碉堡？」

　　「史東說那時候有一大群奇怪的人遷居到北方，進入索蘭尼亞。那些人很壞，是去找騎士的麻煩，想把騎士都逼走，這樣他們就可以掌權。」

　　「那這些不知名的壞人到底是誰？」雷斯林語氣很刻薄。

　　「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認為說不定跟太古時代的神祇有關係。」卡拉蒙聳聳肩回答。

　　「這樣嗎？」雷斯林忽然思忖起來，回想到奇蒂拉提出遠行一事時，同樣提及強大的神明。然後又想到自己與神有關的經歷，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在思考：『那些事情真的有發生嗎？還是因為他太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

　　卡拉蒙不小心灑了一點水在桌面上，正拿刀叉擋來擋去，想要攔阻小水流一路滴到地板上。他忙著這件事，所以沒有看著弟弟的臉。「我拒絕了，因為她說不會讓你繼續上學。」

　　「你說什麼？」雷斯林提高音調，抬起頭問：「誰不會讓我上學？」

　　「布萊特布雷德夫人。」

　　「她這樣說的嗎？」

　　「嗯。」卡拉蒙回答，又拿一個湯匙繼續擋：「不是針對你，小雷。」他這時候才抬頭瞧見弟弟瘦削的臉又冷又沉。「只是索蘭尼亞騎士覺得法術脫離了自然規則。史東說，騎士作戰也不會請法師幫忙，因為法師沒紀律，不夠可靠。」

　　「法師比較會為自己著想。」雷斯林回答：「而且不會服從笨蛋指揮官的命令──誰知道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不過也有人說，」他補充道：「瑪濟斯跟修瑪並肩作戰，而且也是修瑪最要好的朋友。」

　　「我聽過修瑪的故事。」卡拉蒙很高興可以轉移話題：「史東跟我說過很久以前，修瑪曾經和黑暗之后塔克西絲作戰，還驅逐了所有的龍族。但是我沒有聽過瑪濟斯的事情。」

　　「騎士當然會刻意遺忘這一段過去。修瑪是歷史上最厲害的戰士，但瑪濟斯也是一代大法師，他們跟塔克西絲的軍隊作戰的時候曾經一度失散，瑪濟斯一個人被敵軍包圍，受了重傷、精疲力盡，也沒有力氣可以施展法術。過去的年代，法師除了運用自己的法力，不可以攜帶其他武器，最後瑪濟斯被活捉，帶回黑暗之后的大本營。」

　　「敵人拷問了他三天三夜，」雷斯林繼續說：「想逼他說出修瑪到底駐紮在什麼地方，想要派出刺客去暗殺。瑪濟斯沒有透露口風，就這樣受折磨而死。據說修瑪得知他的死訊和死狀，一度痛心到朋友、下屬都以為他會跟著一起送命。」

　　「後來修瑪下令，從此以後，法師可以在身上佩掛一件小型兵刃，作為失去魔力時的最後手段。一直到今天，我們都以瑪濟斯之名，在身上配備武器。」他做出結語。

　　「這故事真棒。」卡拉蒙聽得出神，桌子上的水終究流了下去。他趕快拿了布巾來擦。「我一定要告訴史東。」

　　「你去說啊。」雷斯林酸酸地說：「我倒想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他看著卡拉蒙擦地板，然後又開口。「我們已經決定不跟自己姊姊走，也決定不要接受索蘭尼亞貴婦照顧。那你覺得我們要怎麼辦？」

　　「我說我們就自立更生，小雷。」卡拉蒙回答得很沉穩，地板擦乾淨後站起來雙手扠腰，左顧右盼一副自己打算買房子的模樣：「這房子是我們的，乾乾淨淨，是爸爸自己蓋的。他沒有欠債，我們也沒有欠別人什麼東西，你的學費有獎金，所以也不用擔心。我幫賽吉耕田賺的錢，也夠我們兩個吃飯買衣服了。」

　　「冬天我不在，你會很寂寞。」雷斯林提起。

　　卡拉蒙聳聳肩：「我可以住賽吉他家，其實下雪路沒辦法走的時候，我本來就常常待在他那邊。再不然，我也可以去找史東或其他朋友。」

　　雷斯林坐著皺眉思索。

　　「怎麼了嗎，小雷？」卡拉蒙不大自在：「你覺得不好嗎？」

　　「我覺得是個好辦法，可是哥哥，我不希望靠你養我。」

　　卡拉蒙憂慮稍減：「這有什麼差別啊？我的就是你的，你也知道的，小雷。」

　　「對我有差別。」雷斯林回答：「差別很大，我也想做點事情賺錢養自己。」

　　卡拉蒙認真想了大概三分鐘，但看來思考令他頭痛，揉了揉頭以後，忽然就說差不多該準備午餐，逕自去翻起家裡的食物。雷斯林在一旁考慮自己可以做什麼工作，他沒有力氣務農，下課後也沒有太多時間處理雜事。對他而言，現在魔法比一切都重要不只兩倍以上，因為每個咒語都是他的知識……也是他的力量。

　　是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力量。他想到卡拉蒙這樣身強體壯的人，也會因為瘦弱的弟弟一句咒語就睡得昏迷不醒，臉上露出了笑意。

　　回來的時候，卡拉蒙手上拿了一條麵包、一壺蜂蜜，還有一個空藥水瓶擺在弟弟面前。「這是那個老太婆，怪婆婆梅根的東西。之前裡頭有裝些藥水，奇蒂給你喝了之後有退燒。我好像該拿回去還她才對。」他說得不大情願，神秘兮兮地講道：「小雷，你知不知道？她養了一頭狼睡在自己家門口，然後她家餐桌上居然擺了一個人的頭骨耶！」

　　怪婆婆梅根？雷斯林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他拿起瓶子打開來嗅了嗅，是柳樹皮藥水的味道。這東西對他來說簡單得很，而且自己還栽種其他不少植物具有療效，加上他已經掌握一點魔力，如果他幫忙讓腹痛的孩子乖乖入睡、替病人退燒、為人止癢消疹，大家一定也願意給他不少鋼幣。

　　他手指在藥水瓶上磨蹭兩下：「我自己拿去還，你不想來的話可以不用來。」

　　「我要一起去，」卡拉蒙堅持：「那個頭骨她是哪兒拿來的啊？你有沒有想過？我可不希望哪天看見你的頭被她擺在客廳裡！小雷，你跟我以後可要相依為命，我們現在有的就只有彼此了……」

　　「我們不是只有彼此而已，哥哥。」雷斯林聲音很輕，手指搭在腰間的小皮袋上，裡面都是施法藥材；目前其實只有玫瑰花瓣，但過一陣子會有別的東西，很多很多東西。

　　「不是只有彼此而已……」

４─１

　　兩年過去了。在和煦春雨及夏日孕育之下，墓地上斐朗幼樹亭亭玉立，生出嫩綠新芽。雷斯林冬天還是留在學校，他又學會一個新法術，可以辨識一樣物品是否具有魔法性質，咒語也已經抄入魔法書中。卡拉蒙的冬天用在馬廄打工上，夏天則是幫忙農夫賽吉；冬季時他也不常回家，因為只剩下他一個人，而且他會覺得「毛毛的」，所以等到雷斯林回家，他們才又聚在一起。

　　那一年春天索拉斯盛大慶祝五朔節。五朔節慶典是鎮上的年度大事，鎮民在南邊空地上設立一座大市集；積雪融化以後道路終於暢通，安塞陸各地的商家也齊聚一堂，準備兜售花了一整個冬天製作的貨品。

　　沉默寡言且外表野蠻的平原人首先抵達，他們的故鄉名字都古怪粗獷，什麼「奎蹄」、「奎磯里」之類，而且他們都穿著獸皮以及粗野的裝飾，據說這些服飾都用來紀念他們信奉的祖靈。平原人與同一地區內其他民族保持距離，不過還是會通商賺錢，他們的陶器品質很好，手工毛毯相當精美，其他如串上珠子的小動物頭骨之類玩具深受小朋友喜愛，但他們的父母可是對此又驚又怒。

　　接著是服裝整齊，脖子掛上金鍊的矮人，離開地底王國索巴丁，帶著他們名聲遠播的各種金屬製品來販賣，商品內容包羅萬象，有鍋碗瓢盆，也有刀劍斧頭或護腕等等。

　　也是這群索巴丁來的矮人掀起了祭典的第一次事件。他們進了最後歸宿旅店，嚐過歐提克的麥酒，接著挑三檢四了一堆毛病，聲稱這裡的酒比起他們家鄉的高標準實在差得太多。一個本地丘陵矮人出面為歐提克說話，然後又加上幾句自己的意見，說是就算拿杯酒從頭上淋下去，這些山裡頭的矮人也根本分不清楚好壞。之後真的一杯酒灑了下去。

　　在場還有幾個奎靈那斯提的精靈，他們帶來一批金銀的細工首飾。這些精靈則表示：矮人都是一丘之貉，人類已經夠差勁，但是矮人更野蠻。

　　於是旅店內發生一場鬥毆，鎮上的守衛急忙趕到。

　　索拉斯當地人當然站在丘陵矮人那一邊，但是歐提克可慌了，他還想要做生意，所以哪一邊都不敢得罪。他心想也許自己店裡的麥酒這次真的沒有以前好喝，被迫承認索巴丁那群先生們說的不無道理，但同時佛林特‧火爐先生也對麥酒有一套獨到見解，他活到現在喝的麥酒可多了，歐提克同樣不能不對他低頭。

　　最後結論則是丘陵矮人對高山矮人致歉，然後高山矮人對歐提克道歉，這樣大家都有台階下。索巴丁矮人的頭子抹掉鼻梁上的血跡，沒好氣地低聲說旅店的酒「還能入口」；丘陵矮人摸摸瘀青的下巴，咕噥表示高山矮人當然也知道麥酒的好壞，他們可是會在酒吧喝到爛醉如泥的人……索巴丁矮人聽了可不覺得高興，心想這不又是話中帶刺？歐提克眼見情勢不妙，立刻出面說他要請店裡所有人喝一杯，慶祝大家有緣相識，交個朋友。

　　正常的矮人可不會拒絕別人請酒，終於大家都回到原位，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站得住腳。歐提克趕快收拾破爛的桌椅，女侍將陶器碎片掃除，守衛破例喝一杯算是給老闆面子，精靈頂著長鼻子冷眼看待這些烏合之眾，這場紛爭終於真正平息。

　　雷斯林與卡拉蒙隔天走在貨攤、帳棚之間，擠過重重人潮時，才聽見這個消息。

　　「真希望我在場！」卡拉蒙握起拳頭一聲嘆息。

　　雷斯林沒說什麼，他根本沒留心聽，因為他仔細觀察人群怎樣移動，想要找出一個對自己設攤最有利的位置。最後他找到一處兩條街道交會的地方，對面有一攤是海文鎮過來賣蕾絲的商人，另一側是帕克塔卡斯城的酒商。

　　他在一截殘株前擺上大木桶，開始指示卡拉蒙該怎麼做。

　　「你走到這條路最尾巴，轉身走回來。要記住你現在是鎮上農夫的小孩，走到我這邊的時候，停下來看著我，指指點點、大聲說話，等到有人聚集在我旁邊，你就移到人群外圍，招呼路上的人過來看看。懂了嗎？」

　　「沒問題！」卡拉蒙傻笑著回答，他今天樂得很。

　　「我會從現場找一個自願的人配合，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卡拉蒙點點頭：「我這輩子沒見過你，而且盒子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

　　「你可別表現得太誇張。」雷斯林提醒他。

　　「我不會啦，你放心。」卡拉蒙連聲答應。

　　雷斯林還是不太安心，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前一天晚上跟卡拉蒙練習過好幾遍，他只能寄望哥哥會記得自己的台詞。

　　卡拉蒙出發了，按照弟弟的吩咐朝路尾走去。但他馬上被一個穿著紅色華服的男人給拉住，這人要將他拖進帳棚裡，口口聲聲說進去裡面就會看到極致的女體之美，表演者名聲遠播至血海一帶，即將帶來一支北亞苟斯人特有的求偶舞蹈，據說這支舞能讓觀賞的男性血脈賁張……想要欣賞這奇觀，卡拉蒙只要掏出兩個鋼幣就可以了。

　　「真的嗎？」他伸長脖子，想要偷看帳棚裡面到底是什麼人。

　　「卡拉蒙！」弟弟的聲音從背後冷冷傳來。

　　卡拉蒙滿懷歉疚，嚇得跳起來趕快繼續往前走。那紅衣男子可氣壞了，給了雷斯林一個白眼，不過正巧又瞧見一個鄉巴佬，趕緊迎上去再次天花亂墜一番。

　　雷斯林把木桶調整到最適合的角度，朝裡頭扔了一枚鋼幣來求財運，然後將道具擺在腳邊：他有幾顆小球可以耍弄，幾枚硬幣可以從別人的耳朵裡跑出來，一條長繩子切斷之後一瞬間又能接起來，能從自己嘴裡頭拉出來的絲巾，還有一個擦得亮晶晶的盒子，能抓出一頭很不耐煩、毛也很亂的兔子。

　　他身上穿著白色袍子，是自己拿舊床單慢慢縫出來的。布料上破損的部份，用紅色的星星和月亮碎布遮掩。真正的法師才不會穿得如此怪裡怪氣，否則早就橫死異鄉，但是聚在這裡的人什麼都不懂，明亮的配色反而可以引起眾人好奇、招徠生意。

　　拿起那些小球以後，雷斯林便站上樹幹開始表演。這幾個五顏六色的小球是雙胞胎從小到大的玩具，他能用靈巧的手指轉動，過沒兩下就有幾個小孩拉著父母過來看。

　　卡拉蒙這時也趕到，大聲叫喊說這裡有妙事可看，於是就有更多人圍過來，不少的硬幣投進了桶子裡。

　　雷斯林得意起來，雖然自己不是表演真正的魔法，但他也可以說是對這些人下了咒。這個咒起源於大家想要相信他，也準備好要相信他。他特別喜歡看見小朋友仰慕的神情，或許是因為他記得自己在那個年紀有過的驚奇與歡喜，還有那些驚奇歡喜帶領他走上哪一條路。

　　「哇！你們看！」人群中冒出一個尖銳的嗓音：「你真的把那條絲巾吞下去了嗎？你把它拉出來的時候，喉嚨不會發癢嗎？」

　　雷斯林一開始以為是個小孩子在說話，但隨後察覺竟是坎德人。對方穿著亮綠色的褲子、黃色的上衣，外面罩著橘色背心，頂了一個很長的頭髻，很快擠到最前面；大家看他過來便自動讓出一條路，而且每個人都緊張地抓緊皮包。坎德人站在雷斯林面前，張大嘴巴一臉崇拜。

　　雷斯林以眼神警告卡拉蒙，他馬上趕過來，橫切入坎德人與裝錢的木桶間。

　　這坎德人的相貌令雷斯林覺得似曾相識，但話說回來，坎德人與一般民眾的差距太大，如果不特別研究，根本分不出他們彼此的差異。

　　雷斯林暗忖得要找個辦法，讓坎德人從木桶那兒離開。他想到的辦法便是從坎德人身上的小袋子拉出一個彩球，再從他鼻子那裡接過一堆不知打從哪兒來的硬幣，使得這小個兒觀眾目眩神迷，也使得其他圍觀群眾──人真的聚了很多──鼓掌叫好，鋼幣落進木桶的叮噹聲不絕於耳。

　　雷斯林朝大家一鞠躬，此時卻聽得一聲暴喝。「真丟臉！」

　　他抬頭朝那聲音望過去，便發現青筋暴現、坑坑疤疤的生氣面孔是自己師傅。

　　「太丟臉了！」提柏德又罵了一次，還顫抖地指著自己學生說道：「你怎麼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賣藝！」

　　心知觀眾都在看，雷斯林盡量保持鎮靜，不過血液還是朝著兩頰衝上來：「我知道您不會同意的，師傅。但是我得想個好辦法來賺錢謀生。」

　　「嘿，先生啊，你擋住我看表演了。」坎德人說得禮貌，但也伸手扯著對方的白袍衣袖要引起他注意。

　　坎德人很矮，提柏德揮著手臂叫罵，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坎德人會放開他的袖子，然後從他腰帶上摸走了藥材包。

　　「我聽說你怎樣賺錢了！」提柏德還沒冷靜：「你跟那女巫勾搭在一起！隨便拿些花草就要那些傻子相信自己的病都好了。我會過來就是要親眼看看你在做什麼，不然我還真不相信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你真的認識女巫？」坎德人目光從藥材包往上看著提柏德，一臉好奇地問。

　　「老師，您希望我餓死嗎？」雷斯林問。

　　「你要這樣糟蹋你學的東西、破壞我和學校的名譽之前，可以先去街上要飯！」提柏德吼叫起來，伸手想把雷斯林從樹幹上扯下。

　　「動我一根汗毛──」雷斯林平靜中帶著殺氣說：「後果自己負責。」

　　提柏德怒目圓睜：「你居然敢威脅──」

　　「喂，小傢伙！」卡拉蒙邊叫嚷邊卡進兩人中間：「把那包包丟過來！」

　　「要玩地精球？」坎德人大叫起來：「那你當地精！」他對著提柏德這樣一說，便將藥材包從法師頭上拋過去。

　　「法師先生，這東西是你的嗎？」卡拉蒙拿著包包在提柏德面前晃兩下語帶嘲弄說：「是不是？」

　　提柏德一眼認出是自己的包包，伸手一探腰帶果然不見了，額頭馬上青筋浮現，臉脹成一片暗紅。

　　「還給我！你這流氓！」他吼著說。

　　「傳中線！」坎德人從提柏德下盤閃出來叫道。

　　卡拉蒙把包包扔了過去，坎德人一把接住，四周人群見狀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兩人的捉弄比起變魔術更有趣。雷斯林站在樹幹上冷眼看待，嘴角露出淡淡笑容。

　　坎德人高高舉起手對著卡拉蒙想來一個長傳，卻不知哪兒伸出一隻手將包包從他手中扯走。

　　「搞什麼──」他吃驚大叫。

　　「東西給我。」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背後是個二十出頭，個兒很高的年輕人，他的眼睛跟索蘭尼亞的天空一樣湛藍，長髮以古板樣式梳成一個辮子結在背後。將包包劫走的這人表情嚴肅剛毅，他的原則像是鐵棒那樣難以曲折。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將那小包包的繫繩拉緊、拍了拍灰塵，一個正式鞠躬之後送還給氣急敗壞的法師。

　　「謝謝。」提柏德道謝說得僵硬，接過袋子連忙放進袍子衣袖內保管。他很不客氣地賞了坎德人一個白眼，接著又轉頭冷冷瞪著雷斯林。

　　「你要嘛就趕快給我回家，不然就滾出我的學校。自己看著辦，懂嗎，年輕人？」

　　雷斯林朝木桶中瞥了一眼，今天已經累積不少錢，日後只要提柏德不知情就不會插手，他只要小心提防就可以。

　　於是雷斯林一副謙卑的模樣，從樹幹上走下來。「對不起，師傳，」他乍看痛改前非說：「以後不會再犯了。」

　　「最好是沒有下次。」提柏德撂下話以後板著臉走開，等他回去之後相信臉會繃得更緊，因為先別說鋼幣，連他大半的施法材料也都不翼而飛──這可不是魔法造成的。

　　圍在樹幹邊的人潮漸漸散開，大部份人花一兩個鋼幣看了很多表演覺得心滿意足了，過沒多久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史東、卡拉蒙、雷斯林，還有那個坎德人。

　　「唉呦，史東！」卡拉蒙抱怨說：「你這樣插手就不好玩了啦。」

　　「好玩？」史東皺起眉頭：「你們剛剛捉弄的不是雷斯林的老師嗎？」

　　「是啊，但是──」

　　「嘿，我說啊，」坎德人又朝雷斯林竄了過去：「你能不能再從帽子裡拉兔子出來給我看？」

　　「雷斯林應該對自己的老師多點尊重。」史東說著。

　　「還是你要從我鼻孔掏出硬幣？」坎德人還不死心：「我不知道自己鼻孔裡面有錢耶！你不覺得應該會打噴嚏嗎？你看喔，我把這一枚塞進去──」

　　雷斯林從他手上將硬幣拿過來：「不是這樣子，你會弄傷自己的。還有，這枚硬幣是我們的。」

　　「咦，是嗎？你一定掉在地上啦。」坎德人伸出手：「你好啊，我叫做泰索何夫‧柏伏特，你們呢？」

　　雷斯林原本想要冷冷地潑他冷水──只要是人類，如果頭腦還清醒，也還想繼續保持清醒，一定不願意跟個坎德人打交道。但他想到剛剛提柏德看見自己藥材落入坎德人手中，臉上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免覺得自己似乎欠這坎德人一個人情，所以露出微笑，與坎德人握了手，並且開始向他介紹在場幾個人。

　　「這是我哥哥卡拉蒙，這是他的朋友史東‧布萊特布雷德。」

　　史東看來很不願意跟一個坎德人握手，但是有人正式介紹了，他不握手就顯得沒有禮數。

　　「你好啊，小傢伙。」卡拉蒙開心地跟坎德人握手，但他的大手完全把泰索何夫的小手包住，扣得坎德人臉上抽了一下。

　　「我不是很想這樣說，卡拉蒙……」坎德人一本正經道：「我們才剛認識，但是說真的，一直提別人的身高實在不大有禮貌。你總不希望聽我說你的肚子跟個啤酒桶一樣吧？」

　　這外號倒是挺有趣，而且兩人對話的場景看來荒謬至極，像是小蚊子斥責一頭大熊，害得雷斯林笑個不停，一直笑到沒力氣倚坐在樹幹上。看見弟弟這樣高興，卡拉蒙倒是非常訝異，也一同放聲大笑，然後在坎德人背上一拍，還將他提了起來。

　　「哥，」雷斯林說：「我們也該收拾東西回家，市集等會兒要關了。很高興認識你，泰索何夫‧柏伏特。」他真心補上這句。

　　「我也來幫忙。」泰索何夫對著小球還有上了漆的箱子露出渴望的眼神。

　　「謝啦，我們自己來就好。」卡拉蒙匆匆一說，將消失在坎德人袋子中的小兔子抓了出來，同時史東也從他口袋拉出幾條絲巾。

　　「你們要看好自己的東西，」泰索何夫覺得自己一定要提醒他們一下：「還好有我在這裡幫你們檢回來。還好我有來，雷斯林你是個很棒的魔術師。咦，我可以叫你雷斯林吧？謝啦，那我就直接叫你卡拉蒙啦，反正你們也都叫我泰索何夫，不過其實我的朋友都叫我泰斯，你們也可以這樣叫我沒關係。你叫史東吧，你是騎士嗎？我以前去過索蘭尼亞，看到好多騎士，他們的鬍子跟你看起來一樣，只是比較濃，你的感覺少少的，不過我知道你有在努力啦。」

　　「謝謝。」史東不自覺地摸了摸鬍鬚。

　　兄弟倆帶著東西朝市集門口走去，泰索何夫口裡說今天他看夠了，也跟著兄弟走上同一個方向。史東並不很想被人看到他跟坎德人混在一塊兒，正準備要離開，但坎德人又忽然提到索蘭尼亞。

　　「你真的去過那裡嗎？」他問。

　　「安塞隆什麼地方我都去過啊。」泰斯很驕傲地回答：「索蘭尼亞還不錯啦，你想知道的話我就說給你聽。嗯，我有主意了。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飯？你們大家都可以過來，佛林特不會介意才對。」

　　「佛林特是誰？你太太嗎？」卡拉蒙問道。

　　泰索何夫噓了一聲：「我太太？等等我一定要告訴他！不是啦，佛林特是個矮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喔，不管他是怎麼說的。喔，不過還有半精靈坦尼斯……他是我另一個朋友，可是現在人不在鎮上，他去奎靈那斯提找精靈了。」泰斯說到這裡終於停下來，因為他沒氣了。

　　「我想起來了！」雷斯林忽然立定腳步叫道：「難怪我覺得你很眼熟，我爸過世的那天你們在場。你，那個矮人，還有那個半精靈。」他頓了一下，打量坎德人後又說：「那就謝了，泰索何夫，我們晚上一起吃飯。」

　　「真的？」卡拉蒙有點訝異。

　　「沒錯，哥哥。」雷斯林回答。

　　泰索何夫轉頭連忙問史東：「你也會一起來吧？」

　　史東還在捻著鬍鬚：「我媽媽在等我回去，但是我想我說要跟朋友出去也不會怎麼樣，等下我先回家跟她說一聲好了。你去的是索蘭尼亞哪一區？」

　　「我指給你看喔……」泰斯伸手搆著掛在背上的袋子──坎德人身上會有許多包包跟袋子。他從裡頭掏出一張地圖：「我最喜歡地圖啦，你們喜不喜歡啊？你幫我拿這一角好不好……嗯，你看，這裡是塔西斯城，在海邊。我沒去過那裡，不過，希望有一天等佛林特不需要我幫忙的時候可以過去看看，他現在很需要我，你們都不知道要是沒有我在旁邊幫他看東西，他會搞得多亂……喔喔，這個是索蘭尼亞，那邊的監牢很漂亮……」

　　兩個人一邊聊一邊走，個子高的史東彎下腰陪著看地圖，泰索何夫指著上頭各式各樣有趣的地點。

　　「史東今天吃錯藥了。」卡拉蒙說：「那個坎德人說不定根本沒靠近過索蘭尼亞。他們扯謊就像是……呃，像坎德人那樣。然後你居然要帶著我們去跟個矮人吃飯！這……感覺不太好，我們不是該跟同族在一起嗎？爸爸說──」

　　「他已經不在了。」雷斯林打斷哥哥說話。

　　卡拉蒙臉色一白，悶悶不樂陷入沉默。

　　雷斯林搭著他手臂表示歉意：「我們不能一輩子縮在家，躲在小窩裡頭只想過得安穩。」他緩緩說著。「我們現在終於有機會掙脫原本的束縛，卡拉蒙，我們應該把握機會！或許要花一點時間等翅膀曬乾，不過很快地，我們就可以展翅高飛。我這樣說你懂嗎？」

　　「我想我懂吧。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想飛，小雷。每次到高的地方我都頭暈。」卡拉蒙想了想這麼說：「不過既然你說濕掉了，那就回家弄乾吧。」

　　雷斯林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嗯，我回去換衣服，之後就去找矮人和坎德人。」

４─２

　　佛林特‧火爐的房子既是索拉斯鎮的一絕也是一奇：不僅是因為它蓋在地面，也是因為房屋全體都是石材，都是矮人大老遠從禱者之眼運下來的。佛林特不在乎其他人怎樣看待他，或者他的房子，只知道矮人一族久遠光榮的歷史中，沒有誰是住在樹上的。

　　鳥住在樹上，松鼠住在樹上，精靈也住在樹上。佛林特可不是鳥，不是松鼠，更不會是精靈──這要感謝鑄造之神李奧克斯。他沒有翅膀、沒有毛茸茸的尾巴，也沒有尖耳朵；眾所周知，這些東西才是樹上種族的特徵，對他而言住在樹上很不自然也很危險。

　　「住那麼高，從床上滾下來的話就一命嗚呼了！」他往往說得非常嚴重。

　　好友兼生意伙伴半精靈坦尼斯一再提醒他：住在樹屋上，摔下來也是摔在房子的地板上，了不起就是瘀青而已。

　　但佛林特可聽不進去。他堅稱樹屋的地板也是木頭，而木頭是不能信賴的建材，因為木頭會腐爛，會被老鼠咬壞，還會被白蟻侵蝕，而且隨時可能燒起來，下雨時會漏水，天冷時不禦寒，甚至起陣大風就可能把整棟屋子給吹垮。

　　石頭可就不同了，堅固耐用，什麼東西也打不倒它。冬暖夏涼，滴水不漏，風怎麼撞它都無所謂，只是撞得自己鼻青臉腫而已，反正石頭連抖都不會抖一下；要知道石頭做的房子是唯一可以撐過大災變的建築呢。

　　「在伊斯塔可沒有。」半精靈坦尼斯笑道。

　　「就算是石頭，一整座山砸下來當然也會垮啊。」佛林特會這樣回答，而且還要補上一段：「話說回來，我相信伊斯塔城變成的那片血海下面，總還有些幸運的小魚活得很自在才對。」

　　今天佛林特在自己家裡打算收拾屋子裡頭一片凌亂，自從坎德人搬進去以後其實就沒整齊過。

　　這兩個怎麼看都不搭軋的室友在某一年的市集相遇。那時候佛林特擺攤販售自己的商品，泰索何夫在鎮上各處閒晃，恰巧來到矮人的攤位，看見一個做工精細的手環。

　　之後的發展端看說故事的人是誰。依照泰斯的版本，他拿了手環起來試戴一下，發現尺寸正好符合，然後正要找人結帳。

　　但根據佛林特所言，他進去帳篷裡頭嚐了口酒，一出來就看見泰索何夫拿著手環快速消失在人群間。他衝上去抓住坎德人，坎德人大聲尖叫說他是無辜的，然後熙來攘往的人群駐足圍觀──可惜是停下來看好戲，不是買東西。

　　半精靈坦尼斯趕到現場出面調解，先將現場人群勸離，然後低聲提醒矮人：這樣的場面對生意很不好。他也說服佛林特，別真的把坎德人的拇指綁上繩索掛在斐朗樹上頭，這太難看了。泰索何夫自稱他寬宏大量願接受佛林特道歉，不過佛林特從來不記得自己有道歉過。

　　那一天傍晚，坎德人又出現在佛林特家門口，手上拿了一瓶不錯的白蘭地，泰索何夫說那是他從最後歸宿旅店買來的，送給佛林特表示誠意。隔天下午佛林特宿醉醒來頭疼得要命，就看見坎德人已經自己安頓在客房中。佛林特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趕不走泰索何夫。

　　「我聽說坎德人都有一種──那叫什麼來著？啊，流浪癖，對。你應該也快要想出門走走了吧？」矮人暗示說。

　　「不會耶，我不會。」泰斯語氣強調著說：「我已經過了那個時期了，可能是我長大了，想要定下來了。這不也很巧，你剛好需要一個人手幫忙打理，佛林特，有我在正好呢。冬天的時候我們兩個人住比較不孤單，夏天我就跟你一起出門做生意，我手上有很多詳細的地圖喔！然後我知道哪裡的監牢裝潢比較好……」

　　聽到這裡矮人的心都涼了，就算是以前被食人魔給囚禁的時候也沒這麼擔心過，佛林特找了好友坦尼斯來幫忙，看看怎樣可以趕走坎德人，不然乾脆宰了他之後毀屍滅跡。但結果大出佛林特意料之外，半精靈大笑之後不肯幫忙，還說泰索何夫的出現對佛林特有好處，因為佛林特的生活太拘謹也太孤僻了。

　　「坎德人可以讓你常保年輕喔。」坦尼斯曾經這樣說。

　　「是啊是啊，等著看我英年早逝吧！」佛林特咕囔道。

　　與坎德人住在一塊兒的確使佛林特與索拉斯許多人有緣結交，最明顯的就是鎮上的守衛。他們現在搜尋失物，第一站就先到矮人的家裡去；警長後來已經懶得逮捕泰斯，他吃得太多，出獄的時候會把鑰匙也給扒走，又會不死心地跟守衛提出監獄改進方案。後來經過坦尼斯建議，警長下令不再拘禁這個坎德人，但條件是他必須受到佛林特監護。矮人大罵起來，不過沒有人理會。

　　之後每天早上，佛林特打掃房子的時候，索性便將不知打從哪兒來的奇怪東西全部都放在門口，這樣子守衛可以直接過來取，或者鄰居也可以自行翻找，看看家裡有哪些「失物」由坎德人拾獲，正待人「招領」。

　　坎德人出現以後，佛林特的確也不得不多動動。今天早上他又不知道工具流落何方，因為工具從來都不會在它們原本的位置。他曾經看過自己寶貴的銀槌上堆滿果殼，顯然是拿去當胡桃鉗用了，然後他一直找不到稱手的那對鉗子（大概三天之後他會在自家旁邊的小溪找到，泰索何夫拿了鐵鉗想在河裡抓魚）。佛林特一邊咒罵坎德人那髻起來的頭一邊尋找茶壺，泰索何夫此時開門發出一聲巨響。

　　「啊，佛林特，你看看，我回家啦。嗯，你撞到頭了嗎？不過你到底在那下面幹啥哩？為什麼找茶壺找到床底下去啦？那個蠢蛋會把茶壺放在──咦，真的找到啦，這可怪了，茶壺怎麼會到那兒去了呢？說不定那茶壺上頭有魔法！魔法茶壺！」

　　「說到魔法啊，」泰斯唸個不停：「我帶了一些新朋友來。小心你的頭啊，卡拉蒙，你進我們家的門太高啦。這是雷斯林還有他哥哥卡拉蒙，他們是雙胞胎耶，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佛林特？他們兩個其實蠻像的喔，尤其是從側面看。來，卡拉蒙，轉過去，雷斯林你也轉過去給佛林特看看。喔，還有這是另一個新朋友，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他是索蘭尼亞騎士！他們三個過來一起吃晚飯，我們吃的東西應該還夠吧？」

　　泰斯終於說完了，滿臉驕傲地兩口深呼吸，補足一長串話語連珠砲用掉的氣。

　　佛林特瞄了卡拉蒙一眼，心想還真不知道東西夠不夠吃。而且這下子他有點為難了，幾個年輕人踏進屋子的當下，也就算是他的客人，根據矮人的習俗，除非對方曾經來過──不過這不大可能──所以他得拿出對待同族領主的禮儀來招待。然而佛林特不是很喜歡人類，尤其是年輕的人類，因為人類善變衝動、魯莽躁進，就矮人而言相當危險。部份矮人學者將這些特徵歸因於人類壽命較短，但在佛林特眼中那叫做藉口，他怎麼看都覺得人類就是亂七八糟。

　　於是矮人拿出絕招，每次他碰上人類訪客就搬出這一套。

　　「你們要留下來吃飯的話我也很高興，」矮人開口：「可是你們看看，我們這兒沒有一張椅子的尺寸適合你們哪。」

　　「我去『借』幾張來吧。」泰索何夫好心說完就朝門口跨出一步，但背後傳來四人異口同聲吼道：「不准去！」

　　佛林特手上捏的是鬍子，心上倒是捏了把冷汗，他可不想看見一堆索拉斯人跑下樹到自己家討椅子。

　　「請別費心，」史東一開口就是索蘭尼亞騎士那番文謅謅的禮節：「我坐在地板上就可以。」

　　「我可以坐這兒。」卡拉蒙自己搬了個大木箱過來一屁股坐上去，但他的體重把矮人親手輮製的箱子壓出令人緊張的嘎嘎聲。

　　「你有張椅子可以給雷斯林坐才對。」泰索何夫出聲提醒：「你知道的嘛，你房間那一張，每次坦尼斯來都是坐──你幹嘛那樣看我，眼睛跑進東西了嗎？我幫你吹吹……」

　　「你給我滾開！」佛林特吼了起來。

　　漲紅了臉的矮人掏掏口袋拿出臥室鑰匙，他後來一直把房門鎖上，最少每星期會換一次鎖。就算這樣子做都沒辦法阻止坎德人進來，只不過是稍稍拖延了一點時間。他大步走進臥室，拉出了一張專門留給坦尼斯的椅子，平常他都把這張椅子鎖在房間裡。

　　把椅子擺好位置以後，矮人好好打量了一下三個訪客。叫做雷斯林的年輕人很瘦，在矮人看來實在太瘦了，而且他身上那件斗篷有些破爛，似乎擋不住秋天的寒意，所以身體顫抖、嘴唇發白。矮人這時忽然覺得自己果然不夠周到。

　　「來，坐吧。」他把椅子擺到壁爐邊生硬地說：「小伙子你看起來好像挺冷的，坐下來暖暖身子先。你──」他瞪著坎德人說：「你也幹點有用的事情，快去跟歐提克買……注意我是說用『買』的！去買一壺蘋果酒回來。」

　　「我一溜煙兒的時間就回來──」泰斯說著：「不過為什麼只能一溜，不能兩溜嗎？還有煙怎麼會溜呢，我不懂──」

　　佛林特把門重重地關上。

　　雷斯林坐下之後又將椅子朝壁爐拉近些，藍色眼睛的清澈令人訝異，凝望著矮人的視線使得佛林特開始很不自在。

　　「其實您不需要為我們準備晚餐──」雷斯林開口。

　　「不用嗎？」卡拉蒙聽了很沮喪：「那我們來做什麼的？」

　　弟弟閃過一個眼神，大個兒馬上縮了一下低頭不語。雷斯林回頭看著佛林特繼續說話。

　　「我們會過來，主要是我跟哥哥想親自跟你道謝，感謝你在那個女人面前為我們說話。」他連那女人的名字都不屑提：「在我父親葬禮那天。」

　　佛林特這下子可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兩個年輕人了。噢，其實這兩個孩子會走路之後，矮人就常見到他們在鎮上跑來跑去，只不過他自己都不記得有這層淵源。

　　「那沒什麼。」矮人受人答謝反而難為情：「是那女的神智不清！什麼貝佐神啊！」佛林特嗤之以鼻說：「哪一個有鬍子的神會到處告訴大家自己叫做『貝佐』？另外我聽說你們母親的事情了。」他又柔聲補上一句。

　　雷斯林沒有多做回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您之前提過『李奧克斯』這個名字，我有做一些研究，發現李奧克斯是你們族人的神。」

　　「應該是吧。」佛林特順順鬍子，不大信任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不過，我不知道人類的書本上怎麼會提到矮人的神哩。」

　　「那本書很舊，」雷斯林解釋：「非常古老的書。上面不只寫到李奧克斯，還有提到其他太古時代的神。請問你們族人現在還繼續信奉李奧克斯嗎？我不是隨口問問而已，」雷斯林蒼白的臉上湧起一股光采：「也沒有什麼不敬的意思，是真心希望知道您的想法。」

　　「我也想聽聽看。」史東‧布萊特布雷德雖然坐在地板上，可是腰桿打得跟槍桿一樣直。

　　佛林特感到吃驚。他活了一百三十幾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類想要瞭解矮人的宗教信仰。所以他也不禁起疑：這些年輕人有什麼目的？他們是不是奸細，想要騙他惹上什麼麻煩？佛林特也不是沒聽說，有些貝佐教徒宣揚矮人與精靈是異端的言論，並且主張要燒死這兩族人。

　　無所謂，佛林特心想。要是這幾個毛頭小子就想扳倒我，我會給他們好好學頓教訓。那大塊頭在場也不用怕，在他膝蓋骨上槌一下，他就會變成跟我一樣高了。

　　「是啊，」佛林特扯著粗厚的嗓音說：「我們還是相信李奧克斯，也不怕別人知道。」

　　「那矮人還有牧師嗎？」史東問話時身體向前傾，看得出來他有興趣：「奉李奧克斯名義行使奇蹟的牧師？」

　　「沒了，年輕人，沒有了。」佛林特回答：「大災變以後就沒有了。」

　　「既然你們沒有看見李奧克斯還在乎信徒的徵兆，為什麼還是繼續信奉祂呢？」雷斯林提出質疑。

　　「信仰不夠虔誠的人才會需要神明不斷地顯現神威，年輕的人類。」佛林特回應：「李奧克斯是個神，我們本來就不認為自己可以瞭解神。伊斯塔的教皇就是這樣惹上麻煩的，他不只以為自己懂得神，還以為自己也是神，至少我是這樣聽到的。所以那些神明才會不高興，丟了一座山到他頭上去。」

　　「李奧克斯還看著我們的時候，也一樣做出很多我們不能明白的事情。例如他居然創造了坎德人。」佛林特語氣低迷地說：「或者溪谷矮人這些種族。我自己認為李奧克斯可能跟我一樣，時常要出門旅行吧，祂有別的世界要照顧，所以就走了。我自己在夏天的時候也會放著房子不管，但是秋天就會回來，房子會在原地等我。矮人也就這樣等待李奧克斯回到這世界。」

　　「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史東彷彿恍然大悟：「也許帕拉丁放下我們的理由也一樣，祂去整頓別的世界了。」

　　「我不確定，」雷斯林深思著：「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會不會不是你離開了房子，而是有一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房子已經離你而去？」

　　「我出門到很遠的地方，這房子還是在這兒啊。」佛林特怒目圓睜，以為這年輕人是暗地諷刺他蓋的屋子不牢靠：「你自己看看這石頭的接縫跟曲線！注意看，跟帕克塔卡斯那邊是一樣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先生。」雷斯林淡笑說：「我是在想……我覺得……」他頓了頓，試著說出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麼。「會不會神並沒有離開？會不會祂們留在原地，只是等待我們重回祂們懷抱？」

　　「嘖嘖，李奧克斯才不會遊手好閒浪費時間，祂要找我們就會給矮人一點跡象。你要明白，我們可是祂最得意的傑作。」佛林特語帶驕傲。

　　「但您怎麼知道祂沒有給過徵兆呢，先生？」雷斯林冷冷地問。

　　這下子佛林特也很難回答。他的確沒辦法肯定，因為自己已經許多年沒有回去山丘上的家園。他的確時常外出旅行，但卻與其他矮人接觸不多，也許李奧克斯真的回來了，但是索巴丁矮人卻把神的存在當成秘密保護！

　　「這還真像他們的作風，混帳鬍子、混蛋肚皮！」

　　「說到肚皮，你們都不餓嗎？」卡拉蒙哀怨地問：「我餓扁了。」

　　「這不可能啊。」史東斷然否定。

　　「真的不可能，」卡拉蒙繼續抱怨：「我從早餐之後居然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

　　「我是在說你弟弟剛剛那番話。」史東把話題拉回去：「帕拉丁不可能留在這世界，看著這麼多人受苦受難，卻完全不出面干預。」

　　「就我所知，你的騎士同胞眼睜睜看著他們領導的人民受了很多苦，但卻還是很冷靜。」雷斯林反唇相譏：「說不定就是他們得為這件事情負責。」

　　「胡言亂語！」史東一邊叫一邊跳了起來，雙手拳頭緊握。

　　「等一下，史東，雷斯林不是那個意思──」卡拉蒙想勸和。

　　「你難道要告訴我，不是索蘭尼亞騎士主動迫害施法者嗎？」雷斯林裝出一副訝異的表情：「那我想法師大概是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住膩了，才會急著四處逃命？」

　　「小雷，我想史東不是說──」

　　「有人說那是迫害，但也很多人覺得那叫做『除惡務盡』！」史東沉沉地說。

　　「所以你是說魔法就是罪惡？」雷斯林問得異常冷靜。

　　「還沒瘋的人不都這樣覺得嗎？」史東回答。

　　卡拉蒙也站了起來雙手握拳：「你不是那個意思吧，史東？」

　　「索蘭尼亞人有句俗語：可厭之人必有可憎──」

　　卡拉蒙對著史東笨拙地揮出一拳，史東一閃之後朝對方撲了過去，抓住他碩大的身軀，兩個人往後翻過去，一上一下壓垮了那大木箱，一時木屑與裡面的陶器碎片四散出來，但兩個人還在地板上翻滾，你一拳我一腳地打個不停。

　　雷斯林還是坐在火爐邊冷靜地看著兩人，薄削的嘴唇露出一絲笑意。佛林特看著他的冷漠覺得很困惑，也忘記要立刻阻止兩個年輕人的鬥毆。雷斯林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一點也不在乎、不驚慌，若不是因為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佛林特真會以為他是刻意挑撥那兩人。但是雷斯林的冷笑並非出於快樂，而是嘲弄與鄙視。

　　「那雙眼睛會讓我起雞皮疙瘩。」後來佛林特這樣對坦尼斯描述：「他看起來有種冷血的感覺，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是很肯定。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年輕人刻意挑起哥哥和朋友打架？」

　　「也不是這樣。」佛林特想了一下：「他問我問題的時候是真心誠意，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是他也一定知道這些有關神明、魔法的胡說八道會引起索蘭尼亞騎士什麼反應。會在這附近出現，而且沒有盔甲的騎士還有誰，那當然是史東。大家不都說他好像天生背了把劍在身上一樣。」

　　「至於那個雷斯林，」矮人搖搖頭：「我覺得，他好像只是想知道自己可以讓那兩個人打起來，就算他們是再好的朋友也一樣。」

　　「嘿，夠了！」佛林特回過神，忽然驚覺如果不出面阻止兩人互毆，恐怕家裡連一件家具也不會剩下，於是大聲吼叫：「你們兩個在搞什麼鬼！我的盤子都打破啦！給我住手，住手！」

　　兩個人都沒聽見矮人大叫，於是佛林特只好親自出手，先在史東膝蓋上又快又準地一踹，逼得史東劇痛滾了出去，碾過一堆陶瓷碎片，還要抓著大腿免得失聲慘叫。

　　接著矮人又一把抓起卡拉蒙又長又捲的頭髮狠狠一扯，卡拉蒙大叫出來，但是卻沒辦法掙脫佛林特像是鋼鐵那樣的手掌。

　　「看看你們什麼德性！」矮人老大不高興地又扯了一次卡拉蒙的頭髮，也再踹了史東一腳：「活像是兩個喝醉的地精！還有你們打架的招術是誰教的，該不會是你們姑婆吧？兩個人比我高了至少一呎，你這小巨人應該高我兩三呎吧，居然一下就不行了，倒在地上被個矮人踩在胸口。給我起來，兩個渾小子！」

　　滿臉羞愧又忍著痛不敢流淚的兩個年輕人慢慢爬了起來，史東用一隻腳平衡，不敢將身體重量交在受傷的膝蓋上。卡拉蒙瞇起眼睛猛搔自己頭皮，心想自己該不會給扯掉一塊頭髮了。

　　「對不起打壞你的盤子了。」卡拉蒙低聲說。

　　「真的很抱歉，先生。」史東也誠心說：「我一定會賠償的。」

　　「我會直接買新的給您！」卡拉蒙也說道。

　　雷斯林沒說什麼，他早就將這部份金額從賺來的錢裡頭扣除。

　　「你們是活該要賠我，」矮人說：「你們幾歲啊？」

　　「二十。」史東回答。

　　「十八，」卡拉蒙也說：「小雷也十八。」

　　「火爐先生知道我們是雙胞胎，你不說他也明白。」雷斯林說得很酸。

　　佛林特看了一下史東：「你想當個騎士，」然後他目光又打量著卡拉蒙。「還有你這大個子應該是想要當個戰士？替貴族當傭兵？」

　　「沒錯！」卡拉蒙張大了嘴：「你怎麼知道？」

　　「我老早就看過你帶著把大劍在鎮上走來走去──順道一提，你的姿勢根本就錯了。我就跟你們明說吧，史東‧布萊特布雷德，騎士團看到你打人的樣子一定會笑到身上鎧甲都抖下來。還有你，卡拉蒙‧馬哲理，你這種本事比我奶奶還糟糕。」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要學，先生。」史東語氣有些僵硬：「如果我住在索蘭尼亞，就可以找一位騎士做他的隨扈，向他學習武藝。但是我卻不住在索蘭尼亞，流落到這裡來。」說到這裡語調顯出落寞。

　　「索拉斯沒有人可以教我們啊。」卡拉蒙也抱怨起來：「這個城鎮太平靜了，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還真希望至少有些地精來搗亂之類，看會不會刺激一點。」

　　「少烏鴉嘴了，小伙子，你這傢伙搞不清楚自己在講什麼鬼話。要找老師，你們眼前就有一個。」佛林特在自己胸口指了指。

　　「你？」兩個年輕人做出懷疑的表情。

　　佛林特自滿地抓了抓鬍子：「我都把你們兩個撂倒在地上了不是？還有──」他忽然伸手朝雷斯林戳了一下，嚇得他跳了起來，「我也想跟這個讀書人聊個天，瞭解一下他對事情的看法。我不跟你們收什麼學費，」矮人說到這兒，看見雙胞胎兄弟交換一個猶豫的目光，也猜著了他們的念頭。「你們幫我做點事情就好，我看就先幫我去旅店看看那個混蛋坎德人在搞什麼鬼。」

　　彷彿是他說的話把人給召回來了似的，門忽然打開，那個「混蛋」走了進來。

　　「有蘋果酒，我還撿到一個沒人要的肉餡派，還有──啊，你看吧，我就知道。」泰索何夫一臉惆悵地望向木箱殘骸跟一地盤子碎片：「我就說吧，佛林特。你看看我一出門這兒就變成什麼樣子啦？」說完還沉痛地甩了甩他頭上髮髻的辮子。

４─３

　　一段不可思議的友誼在三個年輕人類、一個矮人、還有一個坎德人之間締結起來，泰索何夫說這就像是「雨後春筍」；佛林特不大喜歡自己被當成筍，但也覺得泰斯說得有道理。佛林特看似剛烈的性子下，對於年輕人，尤其是看來孤苦無依的青年朋友有很柔軟的心。當年在奎靈那斯提遇見半精靈坦尼斯也是類似的情況，坦尼斯是個孤兒，但兩方種族都不接納他。對於精靈而言他太像人類；但在人類眼中他又是個精靈。

　　坦尼斯由太陽與星辰詠者收養，也與詠者的孩子一起長大。詠者的一個孩子叫做波修士，他對於坦尼斯的血統相當不喜。但另一個名叫羅拉娜的女孩卻又喜歡他過了頭。但這是另一段故事了。

　　總之，幾年前坦尼斯決定離開精靈的土地，然後第一個找上的人也就是佛林特‧火爐，因為這是他在奎靈那斯提以外唯一認識的人。坦尼斯對於金工、鐵工這些沒有什麼經驗，可是他頭腦精明、懂得做生意，一下子就注意到佛林特開的價錢都遠遠低於實際價值，非常不划算。

　　「品質好的東西，大家都肯開高價。」坦尼斯向矮人提起，但是佛林特卻怕會流失顧客。「你等著瞧。」

　　結果坦尼斯說得沒錯，佛林特也因此環境優渥起來，令他喜出望外。於是兩人成為生意伙伴，夏天的時候坦尼斯會陪矮人一起出門，由他雇用貨車馬匹、在各地市集設攤等等，也會幫佛林特物色手頭闊綽的客人看看樣品。

　　佛林特與坦尼斯兩人的情誼深厚堅定，因此佛林特也曾經問過坦尼斯要不要搬去跟他一起住，只不過坦尼斯不得不說，矮人他家對一個高䠷的半精靈而言實在狹小了些。後來坦尼斯找了附近樹上一間屋子住下，兩個人之間偶有爭執──或者也不能算是爭執，只是針對同一件事情發牢騷：坦尼斯還是會回去奎靈那斯提。

　　「每次你回來就什麼也不能做。」佛林特直截了當地說：「一整個禮拜都悶悶不樂的。他們根本不要你回去，表現得這麼明顯了，你打亂他們的生活，其實他們也沒讓你好過吧。我看你還是把靴子擦乾淨，別回去蹚渾水了。」

　　「你說得沒有錯，」坦尼斯回想起來也是如此：「每次我離開都會在心裡發誓不要回去了，可是總有個聲音要我回去。每年我在夢裡聽見山楊樹的旋律，就知道是回家的時候。我的家在奎靈那斯提，他們無法否認，不管怎麼做都不行。」

　　「嘖嘖，是你身上那一半精靈在作怪。」佛林特不表贊同：「山楊樹的旋律哩！什麼鬼扯蛋。我自己還不是一百年沒回家，你有聽我講到什麼胡桃木的旋律嗎？」

　　「是沒有，但我也聽過你想要找回矮人的一些精神。」坦尼斯打趣道。

　　「那不一樣。」佛林特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這個說的可就是種族差異了。我想歐提克就是沒辦法做出那種口味吧，我都不知道告訴他多少遍作法了。這裡的磨菇本身就不對，只有人類才會說那叫做磨菇。」

　　縱使佛林特苦口婆心，坦尼斯那年秋天還是前往奎靈那斯提。他在年末出發，之後不久就下起大雪，所以不到春天恐怕不會回來。

　　每次坦尼斯出門，佛林特就過得很孤單，不過要他承認這一點，比要他砍掉鬍子還難。泰索何夫這個不速之客為他稍稍排遣寂寞，不過要他承認這一點，則不如要他砍頭算了。坎德人開朗的聲音趕走了沉默，只是矮人會趁自己聽得出神之前不耐煩地要他閉嘴。

　　將戰鬥技巧傳授給這些年輕人則使他真的有些成就感，他指點大家一些訣竅、一些招式；他活到現在，和很多食人魔與地精、小偷與強盜等等對打過，也在阿班尼西亞的崎嶇道路上遇過各種險阻，心得自然不少。鍛鍊這些孩子，對他而言就好像鍛鍊鋼鐵一樣令人高興。

　　這兩件事就本質而言也很相近，打鐵時要精心塑造出線條，訓練這些孩子也一樣要塑造出他們的本事。不過有一個年輕人似乎不是他能應付得來。

　　雷斯林還是讓佛林特起雞皮疙瘩。

　　雙胞胎在那一年滿十九歲了，冬天還是住在一起。

　　提柏德的學校在初秋起了場火，於是只好另覓地點。那幾年之中，提柏德已經是鎮上居民熟知也相信的對象，所以鎮上代表便准許他在索拉斯鎮內設立學校──不過還是先確認過舊址的火災是天然引發，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

　　如此一來雷斯林也不用寄宿於學校，冬天都可以和卡拉蒙在一起。然而兩個人在家的時間其實也不長。

　　雷斯林喜歡與矮人和坎德人在一塊兒，他想知道斐朗樹林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覺得那是他很快就要踏上的土地。自從有了施法能力之後，他終於可以想像自己的未來。

　　而他現在也成為學校的助教。提柏德的用意是希望給他正當賺錢的管道，看看這年輕人能不能不要繼續拋頭露面、賣藝謀生。雷斯林算不得是個好老師，他對於學生的無知欠缺耐性，說話也太過尖酸諷刺。不過提柏德午睡時，他絕對有辦法讓那些小男孩安安靜靜，這也是提柏德最大的要求。後來有一次師傅還提到雷斯林也可以自己開一所學校，卻使他當面笑了出來。

　　雷斯林要的是力量，但並不是修理一群毛頭小鬼、要他們跟著噯噯摁摁地唸咒語。他希望得到的力量就像是他使出一個簡單至極的把戲，大家還是滿臉訝異、充滿敬意。他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當然，這股力量要用在好的方面。

　　他要樂善好施，他要救苦救難，他要懲奸除惡。他會受人喜愛、敬仰、畏懼、還有嫉妒。如果他希望能對更多人有影響力（年輕人總是充滿抱負！），那他就得對這些人有更多瞭解──不只是人類，還有其他種族。矮人與坎德人是他非常好的研究對象。

　　雷斯林首先學到的就是──坎德人什麼都要碰一下，碰過之後還會順便帶走。第一次泰索何夫拿出一個小包包，也就是他引以為傲、唯一的藥材包時，雷斯林不免氣炸了。

　　「你們看我找到什麼！」泰索何夫叫道：「一個皮革小包，上面寫了一個『雷』，我們看看裡面有什麼喔……」

　　雷斯林馬上認出是自己的包包，明明前一刻還掛在自己身上。「等一下，不要隨便──」

　　太遲了。泰斯已經將包包打開：「有一堆乾掉的花，我幫忙倒出來……」他把玫瑰花瓣都灑在地上，又朝裡面繼續看。「沒東西了，這可奇怪，是誰──」

　　「給我還來！」雷斯林一把將包包搶回去，氣得全身顫抖。

　　「喔，這是你的啊？」泰斯抬起頭看著他，兩顆眼珠子發亮。「我幫你清乾淨了，不知道是誰塞了一團死掉的花在裡頭。」

　　雷斯林張嘴想說話，可是不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應該是說根本無話可說。他只能瞪大眼睛發出零碎的字詞，或者瞪一眼旁邊偷笑的哥哥稍微洩憤。

　　遺失包包和裡面的花瓣兩次以後，雷斯林開始體會到生氣、威脅、動用暴力或者法律行動等等對於坎德人都不會有效。然後他也不可能避開對方靈巧又輕盈的手指，不管多緊的結都會被坎德人解開，而且摸走東西時一點感覺也沒有。想要對付泰索何夫，需要一些心計。

　　雷斯林展開實驗。他去玻璃工匠那兒要了些剩下的材料，將閃亮的彩色珠子一起塞進包包中。後來泰斯又「找到」了他的包包，也看見裡頭有玻璃珠，於是像著了魔一樣拿出珠子就把包包丟在地上，然後雷斯林輕鬆地取回了藥材。從此以後他就知道要在包包中裝一些古怪有趣的小玩意兒（鳥蛋、甲蟲、發光的小石頭等等），這樣東西不見時一下就可以找回來。

　　他對坎德人瞭解日益加深，同時卡拉蒙也學到矮人身上或好或壞的戰鬥技巧。

　　由於矮人的身高問題，他們碰上對手多半也就比起自己高得多，因此使出的攻擊招數並不雅觀。佛林特施展的招式在史東眼裡實在沒有風範，都是撩陰腿、背頸劈之流的怪招。

　　「我可不想像個街頭無賴。」史東開始抱怨。

　　這時候正是深冬，水晶湖面結冰積雪，多數人躲在溫暖家中避寒飲酒，但佛林特帶著史東與卡拉蒙出外，還練習到滿身大汗，目的是要「強健體魄」。

　　「是這麼說的嗎？」佛林特走到身材高大的史東面前，史東呼出的氣在鬍子上凝結成水珠，泰索何夫說他看來活像隻海象。

　　「話說，那你碰上街頭混混要怎麼跟人家打啊？」佛林特繼續問道：「先舉劍鞠躬，傻傻地等著人家直接朝你下面踹一腳嗎？」

　　卡拉蒙大笑起來，史東聽到這種粗鄙的事情皺起眉頭，但是也只能承認矮人說的有理。他至少得學會怎樣反制別人使出陰招。

　　「現在來說地精，」佛林特繼續教練課程：「地精大部份膽子小得很，除非是喝了酒才會腦充血。平常地精都是從後面忽然跳出來，趁你沒注意之前就一刀砍斷你喉嚨。像這樣……牠們毛茸茸的手會摀住嘴巴讓你叫不出聲音，接著另一隻手拔刀切這邊，中招的話還沒倒地就已經失血過多斷氣了。」

　　「所以你們得這樣做……利用地精自己的重量跟衝力來反擊。牠會這樣撲上來……」

　　「我來當地精！」泰索何夫揮手求道：「拜託，佛林特！讓我來！」

　　「好。現在坎德人──」

　　「我是地精！」泰斯糾正他以後就朝矮人寬厚的背上撲過去。

　　「──撲上來，怎麼辦呢？這樣！」

　　佛林特抓住泰斯朝自己脖子伸過來的兩隻手，身子一彎將坎德人過肩摔出去。

　　泰斯摔在積雪凝冰上頭，躺在那兒好一會兒，一直不停地喘氣。

　　「整個肚子的氣都被摔出來啦！」等可以開口時他爬起來叫道：「我以前從來沒有不能呼吸過耶，你有嗎，卡拉蒙？感覺好奇怪喔。還有天沒黑我就看見星星了，你要不要我也幫你試試看啊，卡拉蒙？」

　　「哈，你哪有辦法把我摔出去？」卡拉蒙笑道。

　　「是不行啦，」泰斯乾脆地說：「但是我可以這樣。」

　　一個握拳就敲在卡拉蒙的上腹部。

　　卡拉蒙發出呻吟，捧著肚子倒抽一口氣。

　　「幹得好啊，坎德人。」大家笑成一片，卻從稍遠處傳來一聲讚許。

　　「的確不錯，泰索何夫，這招漂亮。」另一人也開口稱道。

　　有兩個人全身披著皮草穿過飄雪而來。

　　「坦尼斯！」佛林特開心地歡迎。

　　「奇蒂拉！」卡拉蒙則是訝異不已。

　　「坦尼斯跟奇蒂拉！」泰索何夫跟著叫了起來，不過他根本就沒有見過奇蒂拉。

　　「嗯，看起來你們大家都認識了？」坦尼斯問道，他望著卡拉蒙、雷斯林，又看看奇蒂拉，神情有些吃驚。

　　「是該認識啊。」奇蒂拉還是抿著嘴唇笑說：「這兩個就是我弟弟，我跟你提過的雙胞胎。這邊這位姓布萊特布雷德，跟我以前是『玩伴』。」她的笑容使得這句話染上一絲曖昧味道。

　　卡拉蒙吹起口哨，戳了史東一下，史東則是有些惱羞成怒，紅著臉生澀地說家裡還有事，冷冷地鞠躬之後轉頭走掉。

　　「我剛剛有說什麼嗎？」奇蒂拉問了一聲，笑了起來，伸手要跟兩個弟弟來個擁抱。

　　卡拉蒙大大抱住她，為了表現自己力氣大了不少，還將奇蒂拉給抱離地面。

　　「嘿，我說弟弟你挺不賴啊。」回到地面後她好好看了看卡拉蒙。「比起上次我回來的時候又壯了很多呢。」

　　「高了整整兩吋。」卡拉蒙很驕傲。

　　雷斯林側著臉面對姊姊，並沒有跟她擁抱，奇蒂拉聳聳肩微笑一下，便輕輕在他臉頰吻一個。他也站著不動任憑奇蒂拉打量，但雙手交叉在胸口的他，身上已經穿著白色的法師袍，這是精神導師安堤默茲的贈禮。

　　「你也長大了，小弟。」奇蒂拉察覺出不同。

　　「雷斯林也長高一吋，」卡拉蒙接口道：「可都是吃我煮的菜長大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奇蒂說。

　　「我懂，謝謝大姊。」雷斯林回答後，兩人像是互有協議般交換了個眼神。

　　「唔，嗯……」奇蒂又轉頭對坦尼斯說：「真是想不到啊，以前親手拉拔的小不點一轉眼都變成大男人了。這一位──」她轉過頭看看矮人。「想必就是佛林特‧火爐先生吧。」

　　奇蒂拉伸出還裹著手套的手說：「我是奇蒂拉‧鎢斯‧馬塔。」

　　「謹候女士您差遣。」佛林特與她握手，兩人都說了些初次見面的客套話。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說著伸出一隻手，但另一隻手就朝著年輕女士腰帶上竄過去。

　　「你好，泰索何夫。」奇蒂冒出一句：「亂動那把匕首，會被它削掉耳朵喔。」她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泰索何夫聽著卻覺得她很認真；他還挺喜歡自己的耳朵，可以用來撐住髮髻，所以只好摸上坦尼斯顯然不頂想要的一個包包。

　　佛林特眼看今天的訓練也差不多了，便要大家一起回屋子嗑牙聊天。

　　坦尼斯跟奇蒂拉脫下斗篷，奇蒂拉身上是一套長及大腿的皮衣，罩著一件男人的外衫，領口打開著，柳腰上有一條精靈樣式的皮帶。她是在場眾人從未見過的女性類型，也因此包括弟弟在內，沒有人真的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奇蒂拉的眼神跟男人一樣大膽直率，而非那些嬌生慣養的閨女一般扭捏作態。她的動作十分優美，但這種優美卻來自於精湛的劍術──所以她自然也有浴血沙場者的氣度與冷靜。雖說還有種略微高傲的態度，但這卻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你們都看見這腰帶啦。」她毫不吝惜地展現出腰間那手工精緻的皮帶：「這是仰慕者送的禮物。」

　　送禮者也不假他求，半精靈坦尼斯同樣大方地在眾人面前露出傾慕的眼神。

　　「我聽說很多你的事情，佛林特。」奇蒂繼續說：「當然都是讚美。」

　　「我可還沒聽過妳的事情呢。」佛林特回答起來還是直腸子：「不過我想我馬上就會聽到了吧。」他看看坦尼斯，流露出的情感裡有一絲關心。「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奎靈那斯提城外。」坦尼斯回答：「我要回索拉斯的路上，聽見樹叢裡傳來慘叫，進去一探發現這位年輕小姐碰上地精襲擊，正想著要上去幫忙，卻發現自己誤會可大了，慘叫的不是她，是地精。」

　　「奎靈那斯提？」佛林特瞄了奇蒂拉一眼：「妳一個人類，跑到那兒是要做什麼？」

　　「我不是在奎靈那斯提，」奇蒂回答：「只是在那附近，我已經去那一帶好幾次了，路上都會經過。」

　　「從哪兒來的路上？」佛林特追問。

　　奇蒂拉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刻意忽略，矮人還想要再問一次，但她便招手要弟弟過來認識新朋友。

　　「我是坦尼斯，是個半精靈。」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

　　卡拉蒙一貫熱情地快將坦尼斯的手給搖斷，而雷斯林則只是手指輕輕與半精靈的掌心接觸。

　　「我是卡拉蒙‧馬哲理，這是我的雙胞胎弟弟雷斯林，我們都是奇蒂同母異父的弟弟。」卡拉蒙解釋起來。

　　雷斯林沒有開口，他目光好奇地在半精靈身上停留，每天都聽矮人提了這位朋友很多事情。坦尼斯的裝扮像是獵戶，有一件精靈樣式的皮短甲，綠色上衣、棕色的褲子與皮靴，腰上掛了劍，背上也掛了弓箭。坦尼斯將自己的精靈血統隱藏得很好，較為明顯的只有分明的輪廓；或許他耳朵也是尖的，但旁人很難看到，因為他那又長又厚的棕色頭髮整個蓋了下來。坦尼斯身高像是精靈，不過腰身肩寬則像是人類。

　　他的長相頗為英俊，面容年輕卻有長者的沉穩與成熟，能得到奇蒂拉青睞並不令人意外。

　　坦尼斯也打量這對兄弟，對於局勢的巧合頗為稱奇：「奇蒂跟我碰巧在路上相遇，結為好友，卻沒想到一回家發現她弟弟與我最要好的朋友也已經認識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宿命吧。」

　　「說是『宿命』的話，那代表未來恐怕會有什麼大事。先生你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什麼了呢？」雷斯林問。

　　「我……我想是吧。」坦尼斯結結巴巴，不知所措、無言以對。「其實我只是隨口一提罷了，並沒有──」

　　「坦尼斯，不用太介意。」奇蒂拉插嘴說：「他想得比較多，說起來大概也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想這麼多的人。你啊，別老是這麼認真好不好？」她對著弟弟低聲說：「我挺喜歡這人的，別嚇跑人家。」

　　她對著坦尼斯甜笑，坦尼斯也笑著回應。雷斯林這時確定半精靈與姊姊關係並不僅止於朋友，兩人正在戀愛，腦海中忽然閃過的畫面令他很不自在，也因此不自主地排斥起坦尼斯。

　　「話說有你們攔著，不讓我這個老朋友去惹麻煩也挺不錯。」坦尼斯自己也很尷尬，所以趕快轉移話題。

　　「啥！惹麻煩？」佛林特吼了起來：「這幾個混蛋差點把我給淹死了！我走狗運才活到現在。」

　　說到那次驚險的船旅，大家七嘴八舌地一齊開口說話。

　　「是我找到的船──」泰索何夫先發難。

　　「卡拉蒙那條蠢牛站在上面──」

　　「我只是想抓魚啊，佛林特──」

　　「他把整條船給翻了個身，大家都成了落水狗──」

　　「卡拉蒙像石頭一樣沉下去，我說真的，因為我常向潮水裡丟石頭，那些石頭都跟卡拉蒙一樣一點泡泡都沒有就沉下去了──」

　　「我是擔心小雷──」

　　「我根本不會出事的，哥哥。船翻過去之後，下面的空間會有空氣，所以我一點危險也沒有，除了有個笨蛋哥哥居然兩手空空就想抓魚──」

　　「──跟著卡拉蒙跳下去，我把他拉出來──」

　　「你才沒有咧，佛林特！卡拉蒙是自己游上來的，你是我拉出來的！你想不起來嗎？每次我不在你就會出亂子──」

　　「我記得可清楚了，聽你這天殺的坎德人滿嘴胡說八道。給我聽清楚，」佛林特加重了語氣，給這各說各話的故事劃下句點：「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再上船去，上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李奧克斯保佑！」

　　「相信李奧克斯已經聽見你發誓了。」坦尼斯親切地拍了拍矮人肩膀，然後起身準備離開：「我得回去看看房子倒了沒，你們要不要也一起過來坐坐？」

　　坦尼斯看來是問佛林特，但是眼睛卻看著奇蒂拉。

　　「好啊！好啊！」泰索何夫很高興。

　　「你不准去。」佛林特一把抓著坎德人的領子向後扯。

　　「妳不是要跟我們回家喔，奇蒂？」卡拉蒙故意調侃她。

　　「晚一點吧。」奇蒂拉伸手拉著坦尼斯。「嗯，可能很晚。」

　　「閉嘴啦。」雷斯林看卡拉蒙還想說些什麼時，沒好氣地打斷他。

４─４

　　索拉斯的春天再次來臨，帶來新花、羔羊、飛鳥，冬天冰涼遲緩的血液現在暖了起來、開始流動，男孩子又開始好動，女孩子也不停咯咯地笑。所有季節中，雷斯林最討厭的就是春天。

　　「奇蒂昨天晚上沒回家耶。」早餐的時候，卡拉蒙眨了眨眼睛說。

　　雷斯林吃著麵包跟乳酪沒作聲。他不想延續這個話題。

　　不過卡拉蒙根本不需要他有反應：「床也沒動過，想也知道她睡在哪兒嘍。不對，他們可能沒怎麼睡吧……」

　　「卡拉蒙，」雷斯林沒吃多少東西，站起來冷冷地說：「你真的很豬頭。」

　　剩下的食物他帶去餵給自己抓來養在籠子的兩隻老鼠和一隻小兔子。對於藥草的調配，他研發出自己的理論，但看來在病人身上實驗前，還是先在動物身上試試看比較好。老鼠容易捕捉，飼養也簡單。

　　只是雷斯林第一次實驗沒有完成，老鼠被鄰居的貓咪給咬死了。後來他嚴令禁止卡拉蒙將貓帶進家門；卡拉蒙很喜歡貓，但也答應以後只在門外逗牠們。老鼠安全之後，雷斯林得到很滿意的研究成果，現在把吃的東西從柵欄間送進去。

　　「自己姊姊賣弄風騷已經很糟糕了，不需要你多嘴去說她閒話。」雷斯林一邊說著，一邊餵兔子喝水。

　　「啊？你說什麼啊，小雷。」卡拉蒙辯解說：「奇蒂不是……你說的那樣。她跟那個男的在談戀愛，你不也看見她是怎樣看那個人的？那個半精靈對她也很著迷，我還蠻喜歡坦尼斯的，佛林特說過很多他的事情，還說今年夏天坦尼斯可以教我怎樣用劍跟弓。佛林特說坦尼斯是天下最厲害的射手，還有──」

　　雷斯林沒搭理他後面說了些什麼，拍拍手上的麵包屑，拿起書本就說：「我要走了。」他硬生生打斷哥哥說到一半的句子。「學校那邊要遲到了，晚上見吧？還是你要搬去跟坦尼斯一起住了？」

　　「啊，沒有啊，小雷。我搬去跟他住幹什麼？」

　　卡拉蒙根本聽不懂對方正拐著彎罵他。

　　「你知道嗎，小雷，跟女孩子在一起很好玩。」卡拉蒙又說了起來：「你都沒跟她們說話，但是好幾個女孩子覺得你很特別，像是你會用魔法之類的。你之前不是治好了格立夫他們家小寶寶的喉嚨發炎？大家都說如果不是你幫忙，那個孩子可能活不成了呢，小雷。女孩子很喜歡這樣的事情喔。」

　　雷斯林站在門口，兩頰因為欣喜而發燙：「只不過是用茶葉跟一種我在書上看過，叫做吐根（註１）的東西調配成藥。那個孩子得把痰吐出來，我調的藥可以讓他嘔吐。那些女孩子……她們真的會……聊到這種事情？」

　　在他的心中，女孩子都是奇怪的生物，比起一些高階法師藏書裡頭的咒語還要難搞懂，也一樣遙不可及。然而卡拉蒙在其他方面或許朽木不可雕，卻能跟女孩子有說有笑，在祭典上又唱又跳，也與女生一起做許多事情，那些都是雷斯林只能在夜深人靜時自己幻想，而且因此覺得羞恥不潔的事情。卡拉蒙身體強壯，捲髮充滿男人味，棕色眼珠子很大很亮，五官也英挺，深受女性喜愛，但雷斯林沒有這些特徵。

　　宿疾依舊困擾雷斯林，使他身子骨瘦弱，而且沒有什麼胃口。他與卡拉蒙一樣有高挺的鼻梁跟顴骨，但是因為他的五官較平較尖，所以成了狐狸般狡猾奸詐的模樣。他不喜歡跟人圍成一圈跳舞，不只因為他覺得那是浪費時間心力的活動，也是因為跳舞使得他氣喘連連、胸口作痛。雷斯林不知道怎樣跟女孩子說話，他不曉得該說什麼好，而且雖然女孩子與他交談時都很有禮貌地傾聽，但是在水汪汪大眼睛背後，他總覺得對方偷偷恥笑自己。

　　「我想她們是不會聊到什麼『吐根』這種怪東西……」卡拉蒙訕訕道：「不過米蘭達她說你能保住那寶寶的命很不簡單喔，那孩子是她的小姪子，她特別要我跟你講一下。」

　　「她這樣說嗎？」雷斯林低聲問。

　　「是啊，米蘭達很漂亮，對吧？」卡拉蒙大大吸了口氣：「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唉呀，」他朝外頭一看，發現太陽都快出來了。「得出門了，我們今天要播種，天黑才會回家。」

　　說完卡拉蒙吹著輕快的口哨拿起包袱快步走了出去。

　　「嗯，哥哥你說得沒錯，她是很漂亮！」雷斯林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自言自語。

　　米蘭達是一個有錢裁縫師的女兒，她們最近才搬到索拉斯鎮，而米蘭達也可以說是最好的活廣告，只要她穿上根據最新款式剪裁的新衣，甩著一頭金紅色長及腰部的捲髮走來走去，高貴端莊、嬌小可愛的樣子看來天真乖巧，十分吸引人注意。雷斯林絕不是唯一一個深深為其著迷的年輕男子。

　　偶而雷斯林會覺得米蘭達朝著自己這邊露出頗有好感的表情，但他也一直提醒自己那是一廂情願。米蘭達怎會注意到他？自己看見對方，就會心跳加速、呼吸困難，血液好像燒了起來，皮膚變得又冷又濕，平時刻薄的嘴巴一下子什麼都說不好，腦袋好像成了一團糨糊。他甚至沒辦法直視米蘭達的面孔，只要一靠近那女孩，就得努力壓抑自己不要伸手去摸一摸人家那火一樣的頭髮。

　　還有一點。如果卡拉蒙沒有中意人家，自己是不是還會這樣有興趣呢？雷斯林問起自己。

　　他心中立刻冒一個答案：會！但是內心深處還是持續探究這個疑惑。他腦海深處到底住了怎樣一個惡魔，會逼自己不斷去跟雙胞胎哥哥計較？而且還是單方面的競爭，因為卡拉蒙自然毫不知情。

　　雷斯林聯想到泰索何夫告訴自己的一個故事。有個矮人碰上一頭沉睡的赤龍，拿起斧頭跟刀劍拼命攻擊，過了幾個鐘頭把自己給累壞了，但是那頭龍根本醒都沒醒；後來牠打個呵欠翻身一躺，把那矮人給壓死了。

　　他對故事中的矮人感同身受，因為自己也是這樣一直與雙胞胎哥哥對抗，但一次又一次換來的是卡拉蒙從他身上踩了過去，壓得他體無完膚。卡拉蒙比較好看，比較受人喜愛，比較受人信賴。奇蒂拉說雷斯林太「深沉」，坦尼斯曾經說他心思太「纖細」，以前同學會說他是「卑鄙」；多數人之所以還能容得下他，是因為他們喜歡哥哥。

　　至少我當醫生還算有點名氣……雷斯林走在木板路上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他盡量不想呼吸到春天帶著香味的空氣，因為那會害他打噴嚏。

　　但就在他稍微寬慰、燃起一絲希望時，心中的惡魔又悄悄說出尖酸的話語：沒錯，說不定你也一輩子就是這樣了──當個小法師，一個養花種草的醫生，看著自己哥哥在戰場立下功勞，賺取大筆的賞金，受到眾人的敬仰……

　　「啊，糟糕。天哪！」

　　雷斯林嚇了一跳，回過神驚覺自己撞到了人。剛剛太專心思考，因為不想遲到又加快了腳步，沒注意到前面有誰。

　　一抬頭正想隨口說句抱歉然後繼續趕路，卻發現眼前的人竟是米蘭達。

　　「唉呀……」米蘭達朝著圍欄外頭望過去，好幾捆布掉到下面地上散成一片。

　　「真的很抱歉！」雷斯林叫了起來，他剛剛一定徑直地擦過米蘭達，布卷從她手中落下，在半空中解開化成一道螺旋色彩墜地。

　　這是心裡第一個念頭，但第二個生出的念頭卻讓他更加困窘了──這木頭走道明明寬得夠四個人並肩而行，現在卻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總該會有一個人注意到對方而閃開才對啊。

　　「妳……在這裡等，」雷斯林結結巴巴說：「我去……幫妳撿回來。」

　　「不了、不了，是我不好。」女孩這麼回答，她的綠色眼睛像是嫩葉新芽，隨著樹梢在頭頂蔓延。「我剛剛看著一對燕子築巢……」她臉紅起來，顯得更加可愛。「忘記看路了。」

　　「我去幫妳拿。」雷斯林堅決地說。

　　「我們一起下去吧，」米蘭達搶著說：「那麼多東西，一個人搬上來會很費力。」

　　說完她很害羞地牽起雷斯林的手。

　　那觸感帶著一股火焰傳過來，與他體內的法力很像，可是卻更燙；法力是精粹的火焰，但現在這道火卻是熊熊大火。

　　兩人並肩沿著長長階梯到了地面，樹下還是陰影密佈，晨光只從嫩葉縫隙間點點灑落。米蘭達與雷斯林兩個人從容不迫，緩緩收拾布匹。雷斯林說他怕露水會傷到布料，米蘭達則說那天早上根本沒什麼露珠，所以不用擔心，拍一拍就沒問題了。

　　他幫著米蘭達把布折好，一人拿一端，每次朝中間靠攏時，兩人的手都會接觸到。

　　「我要親自跟你道謝。」兩個人站在中間，手裡拿著布的時候她開口這麼說，閃著紅色光澤的睫毛底下，眼睛凝望著雷斯林令人目眩神迷。「你治好我姊姊的小寶貝，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你。」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雷斯林客氣著：「抱歉，我不是那意思，小寶寶當然很重要。我的意思是說，我也沒幫什麼忙。啊，也不是這意思啦，我想說的是──」

　　「我明白你意思。」米蘭達說著說著，兩手一起握住雷斯林。

　　兩個人手中布匹又掉在地上。女孩微微抬頭，閉上眼睛，雷斯林也湊了過去……

　　「米蘭達！妳在下面幹嘛？別慢吞吞的，趕快把布拿上來！我還要幫威爾斯太太的馬甲趕工！」

　　「好啦，媽。」米蘭達連忙彎腰把布卷都撿起來，連折都不想折了，捧著一團布低聲急促地耳語說：「找一天晚上來找我好不好？」

　　「米蘭達！」

　　「來了、來了！」

　　米蘭達揚起裙襬、曳著布料匆匆離開。

　　雷斯林站在她離開的地方，像是被閃電打中一樣，兩腿融化在原地，眼前一片星星，腦袋裡不停想著她離開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喜歡自己！她選擇的是我，不是卡拉蒙，也不是鎮上其他希望能得到她垂青的男人！

　　一股純粹的喜悅在他身體裡流竄，那是他很少體會到的感覺，沉浸在其中就像是沐浴在夏天的大太陽底下，整個人像是灑下的種子開始成長。他很快編織出許多幻想，就等著他去實現。

　　他覺得自己是米蘭達的最愛，卡拉蒙知道了也一定要羨慕他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其實哥哥怎麼想並不重要，米蘭達愛的是自己，而她是那樣甜美那樣棒的一個女孩子。她會引發雷斯林心中善良的那一面，將蠢蠢欲動的惡魔──嫉妒、野心、驕傲──這些折磨他的思想全部都將遭到放逐。他跟米蘭達住進裁縫店二樓，雖然他不懂得做生意，但是為了米蘭達，他可以學。

　　為了她，放棄魔法也沒關係，只要她開口。

　　孩子的笑鬧聲驚醒雷斯林，他真的遲到了，一定會被提柏德好好罵一頓。

　　但雷斯林只是逆來順受地給他罵，甚至還看著提柏德深情款款地笑了起來。這下子他師傅也不得不心想：這難纏又古怪的學生可能終於要發瘋了。

　　當天晚上是從他上學以來，扣掉生病的時候不算，第一次沒有研究法術。他也忘記要去給藥草澆水，放著老鼠跟兔子在籠子內激動地抓來抓去，不知道主人什麼時候會想到要餵牠們。他自己也想吃點東西，但是什麼也吞不下去，因為他有滿滿的愛就夠了，這比起皇帝盤子裡的山珍海味都更加美味豐盛。

　　但是他擔心哥哥不到晚上就會回家，那麼一來他得花時間交代一大堆事情、回答很多蠢問題。雷斯林當然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詞，這可是米蘭達讓她生出的點子──他要出門去替一個生病的小孩看病，而且他不需要卡拉蒙護送。

　　結果卡拉蒙根本沒回家，在播種季節這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有時他跟賽吉會在月光底下繼續工作。

　　雷斯林走出家門，沿著木板路前進，在他的幻想世界裡簡直是走在月光照耀的雲端。

　　他的目的地是米蘭達的家，不過他並沒有打算直接見她。晚上拜訪一位年輕未婚的女性並不恰當，首先雷斯林應該要問過米蘭達的父親，請他准許自己追求女兒。雷斯林現在只是想看一看她居住的地方，說不定可以從窗口瞥見她的倩影。他想像著米蘭達坐在壁爐邊，低頭坐著針線活，同時米蘭達也在想他，就如同自己心上都是對方一樣。

　　她家的店面在一樓，是索拉斯最大的一家服飾店。晚上不做生意，所以一樓已經熄燈，二樓的山牆窗透出光線，雷斯林就站在樓下，在春天輕暖的暮色中往上凝望、等候，只為了見著她那金紅閃耀的秀髮。站在那兒的時候，他聽見一陣怪聲。

　　聲音是從低處傳來，在店鋪旁邊有路可以通向搭在地面的一間小木棚，看上去應該是儲藏貨物的地方。雷斯林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有竊賊摸進小棚內，要是他能抓到小偷，或者至少阻止對方犯行，那麼依照他無可救藥的浪漫想像，就更加證明自己對於米蘭達的愛。

　　於是他根本沒有三思而後行，忘記現下真的碰上小偷，那他根本沒有防身之道，就這麼下了樓梯。前進的路很清楚，因為努林塔瑞今天正好滿月，火紅的光芒照亮了雷斯林前方。

　　踏上地面以後，他靜悄悄地朝貨棚潛行過去。棚屋的門沒有上鎖，只是掩住而已。貨棚沒有窗戶，但其中一側的木板縫隙間卻閃著微弱模糊的光線，顯然有人在裡頭，雷斯林差點就要破門而入，不過他還是保持理智、沒被愛情沖昏頭，決定先從縫隙看看內部情況，等摸清了竊賊的行為，就先對鎮上示警，以避免小偷脫身。

　　雷斯林將眼睛搭上木板上的小孔。

　　棚屋中其中一邊堆了許多布料，但中間空出一塊地方，鋪上一張毯子，並在一角的箱子上立了蠟燭。毯子上面就著搖曳燭光可以看見兩道朦朧人影，他們纏在一起，喘息、蠕動著。

　　那兩人一個翻身滾進了光線下，泛紅的髮絲打在白皙的乳房，男人的手伸來捏了一把，喉嚨咕嚕一聲。米蘭達笑著喘氣，潔白的手扣住了男人赤裸的背部。

　　寬厚結實的背部以及棕色的捲髮在燭火下反光。那是卡拉蒙的身體，還有他給汗水打濕的頭髮。

　　卡拉蒙的臉在米蘭達脖子上磨蹭，將她的雙腿打開，兩個人又滾到了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只聽見喘息聲起起落落，黑暗中隱約傳來笑聲，而笑聲過了一陣子又變成充滿愉悅的呻吟跟呼吸。

　　雷斯林兩手扠進袍子中。溫暖的春風吹得他全身忍不住顫抖，靜靜地爬上階梯，在努林塔瑞洋洋得意的血紅色月光下踏上回程。

【註】
１　一種可作為反射性催吐劑的植物根部。

４─５

　　雷斯林順著木板路亂竄，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兒去，也不知道自己人在何處。他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回家，卡拉蒙過一陣子玩夠了就會回去，但雷斯林卻無法承受看見哥哥那種得意的笑容，而且還會從他身上嗅到米蘭達的味道，激起自己的慾望。嫉妒與嫌惡的感受在他身體裡作亂，苦澀的膽汁往上衝到喉頭，他目不視物、身心俱疲，而且很想嘔吐，盲目地不停前進，什麼也不在乎，最後撞上了一段樹枝才停下腳步。

　　額頭被這麼一打，他的頭有些暈眩，靠在一旁抓住路邊圍欄。一個人在月光照耀的階梯上，他的手浸在血色月光裡，順應著憤怒情緒搖晃顫抖，雷斯林想要卡拉蒙跟米蘭達的命。假使他當下知道一個可以燒了那對男女皮膚、將他們化為灰燼的咒語，一定會已經施展出來了。

　　雷斯林在心中可以清楚地想像到火焰吞噬貨棚的景象，紅色、橘色、白熾交織的火焰焚燬木牆、烤焦裡頭兩具肉體，燒光一切，淨化一切……

　　手掌與手腕隱隱作痛使他重回現實，他低頭一看，自己雙手在月光下因出力發白，然後鼻子嗅到的氣味以及腳邊一團嘔吐物，使他意會到自己身體剛剛有多麼不適。將東西吐出來之後他明顯好多了，不會有頭暈跟嘔吐的感覺，氣憤與妒忌也已經淡化，沒有繼續毒害他的心靈。

　　他這時定下心看看四周環境，起初什麼景物也認不出來，但後來熟悉的地標一個個出現，他才搞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什麼地方。雷斯林幾乎橫越了索拉斯鎮，但他自己不記得有走了這麼遠。回頭一望，整個城鎮看來好像被大火燒過，一片火紅、帶著黑煙以及點點白色灰燼，他看了深深呼出一口顫抖的氣息，放開了緊抓著的欄杆。

　　附近有一個公用的水桶，他還不敢隨便吞東西進肚子，只不過先滋潤了嘴唇，順便捧些水將剛剛吐出的東西沖洗一下，心裡慶幸沒有人在旁邊，所以也就沒有人看見。他不想要得到別人的同情。

　　搞清楚自己所在位置之後，他發現這不是該來的地方。索拉斯鎮的這個區域大家都覺得不安全，這邊是市鎮最早建立的區塊，建築物都快要倒塌了，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原本在這裡的人不是存夠了錢遷居到索拉斯環境較佳的地方，就是已經完全遷出去。怪婆婆梅根的住處倒是離這邊不遠，然後則是水槽酒館也應當在這一帶。

　　樹葉之間飄來酒客稀疏模糊的笑聲。這個時間就算是那些貪杯的人也多半睡了，夜色已經過半，進了下半夜。

　　卡拉蒙這時候大概到家了，然後正焦急地為失蹤的弟弟擔心。

　　也好。心中酸溜溜地說，那便讓他繼續煩惱吧。反正自己先想好個不在家的理由，這個簡單，因為卡拉蒙什麼都會信。

　　他現在又冷又累，渾身顫抖。剛剛出門的時候沒有拿斗篷，這下子得走好遠一段路才能回家。只是他還站在欄杆邊，回想起剛剛自己一度生出殺死哥哥與米蘭達的念頭，覺得非常不安。這時候他忽然慶幸法術使用受到嚴苛的律法規範。一直渴求力量的他過去從未明白法師試煉的重要性。這項試煉有如一道大鐵門橫亙於他的未來，阻擋他晉升為高階法師的道路。

　　只有自我紀律嚴明，可以控制強大力量的人才能獲准運用這種能力。看看方才他受控於自己的情緒與慾望、嫉妒與憤怒，不免感到駭然。想不到自己的肉體──那些身體的渴望、慾念──竟然會這樣徹底地顛覆他的自制力，實在令人作嘔，於是他也下定決心，未來一定要好好鎮壓內心的破壞衝動。

　　經過這陣思考，他也打算回家了，但卻聽見一陣靴子踏步聲靠近。說不定是鎮上守衛正在進行夜間巡邏，他心想自己這樣會被盤問一堆瑣事，要聽他們嘮叨，搞不好會被強制送返，索性便躲在附近一截樹幹下的陰影間，避開紅月的光線。他想要獨處，不希望與人交談。

　　來人腳步沒有放慢，最後走出樹葉的影子，進入紅色月光底下。雖然包著風帽與斗篷，但雷斯林不難從走路姿勢認出那是奇蒂拉──那種大步但輕快、略顯不耐的步伐，給人一種她永遠嫌慢的感受。

　　她從雷斯林附近走了過去，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奇蒂拉的披風，不過他卻朝後頭更退後一些。今天晚上他誰也不想見，其中更是以奇蒂拉為最。原本雷斯林希望奇蒂拉會趕快離開這一帶，這樣他才有辦法回家，然而卻氣餒地發現奇蒂拉停在那水桶旁邊。

　　他想奇蒂喝口水就會走掉了吧。可是，奇蒂拉拿了綁在水桶上的瓢子喝下水以後卻沒有離開。她將瓢子扔回水裡，濺出一陣水花，接著雙手交在胸前靠在桶子邊一副等人的樣子。

　　這樣子雷斯林便被困住了，他離不開這棵樹，一走出去勢必會被奇蒂拉發現。話說回來現在即使他能走也不想走了，因為見狀之後他不禁好奇起來：奇蒂拉在這裡做什麼？她一個人大半夜地在鎮上遊蕩，而且半精靈情人居然也不知所蹤。

　　她顯而易見地是到這裡與人會面。奇蒂一向不擅等待，這一回並不例外。不過站在那兒兩分鐘便毛躁起來，兩腿一下交叉一下打開，一下子拍拍長劍一下子又兩手握在一起，除了多喝一口水以外，時常沉不住氣一直朝著走道遠處張望。

　　「再給他五分鐘……」她自言自語地說。晚上鎮內很安靜，雷斯林能夠清楚聽見她的聲音。

　　腳步聲響起，從她一直瞭望的方向過來。奇蒂拉站挺了身子，本能地將手搭上劍柄。

　　這次出現的是一個男子，也是一樣裹著帽子與斗篷，滿身都是酒氣。雷斯林站的位置距離他不到十步，酒味迎面而來，奇蒂也鼻子一皺顯得很厭惡。

　　「你這醉鬼！」她輕蔑地說：「居然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吹風吹了幾個鐘頭，自己一個人喝得爛醉如泥？我可正打算在你肚子上劃一道，讓裡頭的酒全洩出來！」

　　「我又沒遲到，」那男人的聲音冷冷的，但令人意外的是他挺清醒：「真要說起來，我可是早到了。妳總不能要我一個人坐在水槽那種鬼地方居然不喝酒吧，更不用說那酒保上的什麼東西，那也叫做啤酒？他們家的女侍看樣子也只顧著自己，差不多一整杯酒都灑在我頭上……妳聽見沒？」

　　雷斯林只是輕輕挪動四肢，想減緩左腿忽然來的一陣酸痛，應該根本沒有發出聲音，可是那男人卻依舊察覺他存在，蒙著風帽的臉馬上轉過來，月光下刀光一閃。

　　雷斯林全身靜止，連呼吸都不敢。他不希望姊姊發現自己在暗處偷窺，奇蒂知道必定勃然大怒，依她的個性要是知道了也絕對不會心軟，馬上一巴掌就會過來。以這情況來說，搞不好她的反應還會更激烈。而且，就算奇蒂拉對自己小弟有一分一毫心軟的念頭，那個說話冷若冰霜的男人恐怕也不會同意。

　　只不過正當恐懼在原本就翻滾不已的身體內發酵時，雷斯林卻體會到他此刻不想被發現，原因並不在於擔心後果，而是因為他不希望錯過這個可以瞭解奇蒂拉秘密的機會。奇蒂之前就嘗試要將他拉入自己那個世界，使他受制於她。雷斯林也認為姊姊一定還會繼續試探，但他可不打算臣服。有一天他必定會與這偏執的姊姊作對，所以他要盡可能找到可以運用的武器。

　　「你的耳朵在作怪。」奇蒂拉頓了一下子才回答，那段沉默中兩個人都很認真聆聽周圍風吹草動。

　　「我有聽見聲音。」那男人還是堅持這點。

　　「那大概是隻貓吧。這種時間還會有誰出門走到這兒？我們快點談正事。」

　　奇蒂拉刀柄在月光下一閃也進入雷斯林眼簾，她拉開斗篷拿出綁在腰帶上的一個卷軸匣。

　　「是地圖？」男人低頭看著那匣子。

　　「你自己看。」奇蒂拉回答。

　　那男子將匣子一端打開，從裡面抽出好幾張紙，放在水桶蓋子上攤開鋪平，利用月光照明看了起來。

　　「都在上頭。」奇蒂得意地說，還伸出手指點起來：「比起你主子要的還清楚，奎靈那斯提的防禦在最大那張圖上畫得很清楚，包括哨站跟守衛的分布，換崗的頻率，他們用什麼兵器之類。我自己把奎靈那斯提整個邊界繞了兩回，另一張圖上面標出來哪些地方比較好進攻、哪些地方容易打進內部，順便也加上從北方走哪條路線可以最快到達。」

　　「真是不簡單。」那男人說完將地圖仔細捲起來收進匣子中，然後整個卷軸匣塞進靴子上緣。「我家主子一定會很高興，妳還調查出奎靈那斯提什麼事情？聽說你找了個那裡出生的半精靈來──噢！」

　　奇蒂拉抓起對方帽子的鬆緊繩狠狠一扯、熟練地一揪，將那男人喉嚨給束緊了朝自己拉過來。

　　「別牽扯到他頭上！」她說話聲音雖軟但卻隱含殺機：「要是你以為我會為了得到情報出賣肉體跟別人上床，那你可大錯特錯了，朋友。另外，你要是不謹言慎行點，讓他起了疑心，那可不是認錯能了事的……」

　　鋼鐵反射著月光，奇蒂拉另外一隻手握住了刀，男人低頭一看，又望了一下她的眼神。奇蒂拉的眼睛比刀刃還要亮，只好無奈舉起手投降。

　　「好啦，奇蒂，我不是那個意思。」

　　奇蒂拉將他放開，他摸摸了脖子被繩子劃傷的地方。「那妳今天晚上怎麼出來的？」

　　「我跟他說今天晚上要回家找弟弟。你該給錢了。」

　　男人從斗篷底下掏出了錢包，整個塞給奇蒂拉。

　　她將錢包打開，放在光線下很快清點了數目，然後將一枚錢幣拿起來仔細端詳一下，握在手套掌心，隨即很高興地將錢包掛到腰帶上。

　　「要是妳那邊『碰巧』還打探到了什麼消息，而且是跟奎靈那斯提或者精靈族有關，可還有更多好拿的。」

　　奇蒂拉聽了一笑，拿到錢使她心情頗高興：「要怎樣聯絡？」

　　「去水槽酒館留個口信就可以了，有空路過我就會過去晃晃。不過話說回來，妳不是馬上就要去北方嗎？」他問道。

　　奇蒂拉聳聳肩膀：「應該不會，目前在這兒還挺開心，加上我有兩個弟弟要管。」

　　「嗯哼。」男子應聲。

　　「他們兩個也夠大了，能夠派上用場。」奇蒂拉沒管他，自顧自地說。

　　「我在鎮上也有看見他們，塊頭比較大的那個應該能當士兵，不過他動作跟地精一樣笨，頭腦好像也是。另外一個會用法術吧？聽說他還挺行的，主子會有興趣要他過去。」

　　「你聽錯了吧！雷斯林是可以從鼻孔拿出硬幣，就這樣而已。我回去研究看看。」她朝對方伸出手。

　　男人跟她握手，不過沒有立刻放開：「艾瑞阿卡斯大人也很希望妳一起過來，奇蒂。意思是說妳就待在我們那兒了，他認為妳當指揮官綽綽有餘。」

　　奇蒂甩開對方的手，搭上自己的劍柄，「我可不知道你那主子跟我有這麼熟，」她略帶淘氣說：「我跟他又沒見過面。」

　　「他認識妳，奇蒂。他見過妳，也聽說過妳的事蹟了，對妳印象可深刻得很。這個──」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個匣子：「會讓他更注意妳吧。他在新的這支軍隊裡面替妳保留了位置，機會難得，他未來可是要統治整個安塞隆大陸的人，然後全克萊恩也都是他囊中物。」

　　「真的嗎？」奇蒂眼睛一挑，也起了點興趣：「野心可不小。」

　　「那當然，他那邊的勢力可大了。說到這個，妳對龍有什麼想法？」

　　「龍？」奇蒂拉更留意了：「我以為嚇嚇小孩是可以，但應該就這程度。你提到龍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妳該不會怕吧？」

　　「殺了我也沒什麼好怕的。」奇蒂的聲音透露一股凶狠：「有人有意見嗎？」

　　「沒有人有意見，奇蒂。」那人回答著：「我家主子也聽我們說過妳膽子有多大，所以更希望能拉攏妳加入。」

　　「我在這兒過得挺高興，」奇蒂動動肩膀沒答應：「至少目前如此。」

　　「那隨妳便吧，反正──塔克西絲在上，有人！」

　　雷斯林腿上有種麻癢感，所以挪移一下重心、扭了扭腳指頭。他已經盡量不發出聲音，但是他所站位置的木板比較鬆，於是腳一動就發出很大的聲音。

　　「奸細！」那個男人聲音冰冷。

　　黑色斗篷一揚，他縱身一躍就竄至雷斯林面前，粗壯手臂扯住雷斯林的斗篷。年輕法師面對這種恐慌，咒語全從腦袋飛了出去。

　　那男人將雷斯林從樹幹後面拉出，一把將他壓得跪下，掀開他的風帽揪住他頭髮往後面一拽，手中閃過金屬反光。

　　「在奈拉卡，奸細的下場就是這樣。」

　　「白癡，給我住手！」奇蒂拉揚手朝男人掌上一拍，彈開了他的攻勢以及手中刀刃。

　　男人轉頭怒目圓睜瞪著奇蒂拉，眼神充滿殺意，不過卻被奇蒂拉抵在他喉頭的長劍給冷卻。

　　「妳為什麼要阻擋我？我又沒要殺他，才沒這麼好死，他得先招供才行，我要知道是誰派他來探我們底細。」

　　「根本沒有人花錢請他找你。」奇蒂拉不屑地說：「如果他真的要探人底細，也是探我的底細才對。」

　　「妳？」男人聲音很懷疑。

　　「他就是我弟。」奇蒂拉回答。

　　雷斯林蹲在地上垂著頭，慚愧和尷尬的情緒湧滿心頭。他寧願直接死掉，也不想面對姊姊的暴怒──還有輕蔑。

　　「他總是疑神疑鬼的，」奇蒂拉說著：「我們都說他奸詐狡猾啦。你快起來！」

　　她重重地摑了雷斯林一巴掌，雷斯林嘴裡嚐到血的滋味。

　　但出乎意料的是，甩了他一巴掌之後，奇蒂拉又勾著他的脖子緊緊抱了抱他。

　　「好了，壞孩子得處罰一下。」她戲謔地說：「不過既然你人都來了，那我跟你介紹一個朋友，小雷。這一位是貝里夫，他剛剛以為你是個小偷，嚇著了你，想跟你道個歉。你是打算道歉的吧，貝里夫？」

　　「嗯……對不起。」那男子還是打量著雷斯林。

　　「你也真的很像小偷，半夜在外面鬼鬼崇祟。你到底在這兒做什麼啊，剛剛跑去哪兒了？」

　　「我在怪婆婆梅根那兒。」雷斯林從綻裂的嘴角抹去血漬：「她搬了一頭死掉的狐狸回去，我們一起解剖牠。」

　　奇蒂拉鼻頭一動皺起眉頭：「你少跟那個女巫在一起比較好。」隨即又漫不經心道。「小弟，你覺得我剛剛跟貝里夫說的事情怎麼樣？」

　　雷斯林裝出傻理傻氣的樣子，模仿雙胞胎哥哥那種單純的眼神與摸不著頭緒的表情。「沒怎麼樣吧，」他聳聳肩：「我沒聽到什麼啊，剛剛從旁邊走過去──」

　　「胡說！」那個男人低吼道：「剛剛一見面的時候我就說聽見旁邊有聲音了，奇蒂。他根本一直都在這裡。」

　　「我沒有啊，先生。」雷斯林用乖巧的語氣繼續說：「我剛要經過的時候，聽見你們說到龍，所以才停下來聽聽看。因為我很好奇啊，我喜歡看古時候那些故事，尤其跟龍有關的最有趣。」

　　「這是實話。」奇蒂拉說：「他是個書呆子，沒什麼問題的。你不用那麼擔心，貝里夫。小雷，回家去吧，我不會跟別人說你跟那個老巫婆在一起的。」

　　兩個人目光交會。

　　我也不會告訴坦尼斯說你半夜跟另一個男人見面，這是雷斯林沒說出口的允諾。

　　奇蒂拉微微一笑。有時候他們兩個人很能心意相通。

　　「快回去吧。」她伸手一推。

　　肌肉還僵硬痠疼，恐懼與血液在他口中留下一個苦澀、令人作嘔的氣味，但雷斯林還是快步穿過木板路。聽見後頭有腳步聲，擔心是貝里夫不死心追了上來，他趕快回頭瞧瞧。

　　貝里夫循另一條階梯準備離開，斗篷在身邊飄揚。

　　奇蒂拉從手套摳出一枚硬幣，在半空一轉然後接住，靠在圍欄上從背後叫道：「我之後再聯絡你！」

　　雷斯林聽見男人輕輕冷笑一聲，腳步聲繼續踏在階梯上，隨著他降至地面漸漸淡去。

　　奇蒂拉依舊站在那水桶邊，雙手交疊胸前低著頭沉思，過了一會兒甩開所有煩心念頭，也彷彿是甩開所有懷疑跟困惑，拉起風帽蓋住臉頰踏著輕快步伐離去。

　　雷斯林繞路回家，雖然比較遠，但可以肯定不會又一次碰上姊姊。他咀嚼著奇蒂拉剛才的對話內容，希望從中釐清一些事情，但是他身體疲憊腦袋也鈍了，根本思考不出什麼東西。現在他能拖著身子慢慢走回家去已經很不錯。

　　卡拉蒙一定還醒著，擔心得要死，然後東問西問。

　　雷斯林冷笑起來，這下子他可不用說謊了，只要說自己晚上跟姊姊在一起就可以。

４─６

　　雙胞胎兄弟今年夏天年屆二十。

　　成年禮應當是要盛大慶祝，奇蒂拉為他們辦了個小宴會，將所有朋友邀請到最後歸宿旅店用餐飲酒，矮人可真的喝了一大堆。大家心情都不錯，但兩個主角卻不大一樣。

　　自春天開始，雷斯林心情沒有好過，比起以往更顯尖酸刻薄，對自己哥哥尤其如此。兩個人共同的生日無疑又讓他想起亡故的雙親，使雷斯林原本惡劣的情緒變得更尖銳。

　　卡拉蒙也悶悶不樂，因為他才聽說，自己愛慕的少女米蘭達迅雷不及掩耳地決定嫁給磨坊主人的兒子。這麼趕著辦婚禮，總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堪的內幕，然而，當卡拉蒙發現米蘭達將要成婚的消息，居然使得雷斯林露出笑容，他自己的失望之情就減輕了一些。雷斯林的笑意曖昧而歹毒，絕對不是能溫暖人心的笑容，但在卡拉蒙眼中這好歹是個笑容，也因此被他視作是個好兆頭，期盼著沉悶的居家生活可以有些進展。

　　成年禮小宴會一直進行到深夜，大夥兒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沒一會兒也讓雷斯林心中的冰霜漸漸融化。奇蒂拉上次為兩個兄弟慶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們太小，根本沒什麼印象了。同時，過去幾個月，也是她長大以後在索拉斯待得最久的一次。

　　「這鄉下地方倒是比我記得的要有趣一些。」她回答雷斯林略帶酸味的問話時這樣說：「我最近沒有要上什麼地方，至少有一陣子都不用。現在這樣過得挺開心的啊，小弟。」

　　她那天晚上心情很好，半精靈坦尼斯也一樣，兩個人坐在一塊兒，絲毫不遮掩彼此感情，含情脈脈地相望著、也要對方說些趣事，但眼神、嘴角都透露出故事裡藏著兩人間的小秘密。

　　「今天這頓算我的。」要結帳的時候奇蒂出面道：「我付錢就好。」

　　她掏出三個大硬幣扔在桌上，歐提克見狀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就要取過去。雷斯林機敏地搶先在歐提克之前拾起錢幣，拿在燈火下端詳。

　　「是鋼幣呢，聖克仙城鑄造的。」雷斯林仔細看了看說：「我想應該是新鑄的。」

　　「聖克仙？」坦尼斯皺起眉頭覆誦那地名：「那座城市聲名狼籍……奇蒂，妳怎麼會有那地方的錢幣？」

　　「是啊，妳打哪兒弄來這枚銅幣的，大姊？」雷斯林問道：「你們看，這上面的圖案是一條五頭龍。」

　　「那是邪惡的象徵。」坦尼斯表情更凝重了：「是古代黑暗之后的記號。」

　　「別傻了！只是枚錢幣，又不是什麼邪惡的法器！我跟個水手玩骰子贏來的。」奇蒂拉平靜地笑著說：「他們可都說骰子運好愛情運就差，我倒是證實他們搞錯了。才隔天我就遇上了你，親愛的。」她朝坦尼斯靠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看她說得平靜自在，笑容也真摯，若不是雷斯林僅只一個月以前才看見同一枚，或者可說是類似的一枚硬幣在努林塔瑞月光下閃閃發亮，他可真的沒有理由懷疑什麼。

　　半精靈自然相信了她，這一點沒什麼特別。他對奇蒂拉如此神魂顛倒，就算她自稱坐著一艘侏儒飛船上了月亮，坦尼斯也只會想到要問她航程之中發生什麼事。

　　其他人也沒有多問什麼。佛林特一開始就像個老爺爺慈祥和藹地看著大家，不過隨著黃湯陸續下肚，那氣質一下就煙消雲散。泰索何夫興高采烈地在旅店中遊蕩，其他客人見著他可是膽戰心驚，所以與會眾人只好輪流去把坎德人拉回來好解救無辜路人。不過泰斯每次喝個兩品脫的酒，就想要告訴大家他觸陷阱舅舅的一堆故事，結果是佛林特連同坦尼斯將東西拿去還給大家，如果「借來的、走失的、遭到遺棄的」那些東西，在坎德人身上無數包包中最後永遠無法回復原狀，他們也自掏腰包賠償。

　　另外，卡拉蒙可憐兮兮地為弟弟憂慮。他一心只想要弟弟高興，見雷斯林對面前酒杯不理不睬，現在卻抬頭說起話，他可真是開心極了。

　　「說到龍，我最近正在研究太古時代的生物。你們有沒有聽過什麼關於龍的故事？」

　　「我知道一個。」史東雖是順應氣氛喝了兩杯蜜酒，不過也變得多話起來。

　　他告訴大家一個索蘭尼亞騎士的故事，內容是修瑪與一條偽裝為人類女子的銀龍相識相戀。大家凝神聽完以後生出不少想法：無論是善龍或惡龍，都曾經居住在克萊恩世界上，古時候的故事時常提及這種生物。但這些故事是真的嗎？如果巨龍曾經存在，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活在這世界上的時間也不短，」坦尼斯開口說：「從來沒有看過任何龍曾存在的跡象，所以我一直認為牠們只活在詩人的歌謠裡。」

　　「但是不相信龍族存在過，就等於否定了修瑪‧龍滅的故事。」史東接口：「是他放逐巨龍，而善龍則同意與惡龍一起消失，不要打亂平衡。這就是我們找不到龍的原因。」

　　「我的觸陷阱舅舅以前見過一條龍喔──」泰索何夫興奮地準備開始說故事，但是現場噓聲四起。佛林特直接把坎德人腳底的板凳給踹翻，讓泰斯連人帶酒摔在地上。

　　「龍不過是坎德人鬼故事裡頭的東西啦，」佛林特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沒什麼大不了。」

　　「矮人的故事也會提到龍啊。」泰斯可一點都不氣餒，但爬起來以後看見杯子都空了，便哭喪著臉跑去找歐提克再要一杯。

　　「我們矮人說起龍可是有一大堆好聽的故事。」佛林特說道：「這也再自然不過了，矮人可是要跟那些大怪物搶地方來住。龍也挺聰明的，知道住在地底才好，以前，我們有些領主挑了塊溫暖乾燥的山區準備帶子民住進去，結果發現居然有一條龍也打算這麼做哩。」

　　坦尼斯聽了一笑：「你這是雙重標準啊，老朋友。怎麼在坎德人的故事裡，龍就是假的，到了矮人的故事，龍就變成真的了？」

　　「為啥不行？」佛林特惱火叫道：「你有聽過坎德人說真話嗎？你又有聽過矮人說假話嗎？」

　　他說得趾高氣昂，看著杯子見底，覺得這番說法無懈可擊。

　　「小雷，你覺得呢？」卡拉蒙發現弟弟似乎對這個主題頗有興趣，不像之前意興闌珊。

　　「我剛剛也說了，在書上我是看過有關龍的記載。」雷斯林回答：「裡面有提到一些咒語和神器都跟龍族有關。那些書當然都很舊了，但問題在於如果龍根本只是一場神話，那怎麼還會有人去發明那些法術、製作那些武器？」

　　「說得不錯！」史東將酒杯在桌面上一敲，難得對著雷斯林露出讚許的神情：「你這番話非常有道理。」

　　「雷斯林也知道一個跟修瑪有關的故事。」卡拉蒙見到兩人能夠一團和氣相當高興：「小雷，你也跟他們說說。」

　　發現這個故事與施法者有關，史東起先又是皺起眉頭、扯著自己鬍鬚。不過隨著故事進行，他的五官也和緩許多，到了末尾還略有不甘地叫好，簡略點點頭說：「那法師很勇敢──以用魔法的人而言。」

　　卡拉蒙面部抽動一下，原本害怕弟弟又覺得這是嘲諷後想要反擊，不過雷斯林說完故事卻似根本沒聽見史東說話，眼神飄向奇蒂拉。見狀後卡拉蒙放心不少，杯子空了又叫一次酒，這時候卻有個紅頭髮的小女孩從他背後撲了上來，像隻松鼠要跳到他背上，痛得他唉唉叫。

　　「唉呦喂啊，討厭啦，提卡！」卡拉蒙掙扎著把小女孩的手給拉開，「妳不是該上床睡覺嗎？」他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瞪著小女孩，卻把她給逗得咯咯笑：「妳那個沒用的老爸維蘭跑哪兒去啦？」

　　「我不知道啊。」女孩很鎮定地回答：「他出門了，一天到晚都出門，我在歐提克家等他回來。」

　　歐提克連忙過來邊道歉邊罵人：「抱歉啊，卡拉蒙。嘿，妳這小搗蛋鬼，沒事不要來煩客人啊！」說著便抓住小女孩硬生生拉走。「妳要聽話啊！」

　　「卡拉蒙再見！」提卡高興地揮手告別。

　　「難看的小女孩。」卡拉蒙咕噥回頭繼續喝酒：「哪來那麼多雀斑。」

　　雷斯林趁這片混亂轉頭問姊姊：「妳覺得呢，奇蒂？」他臉上揚起淡淡笑容。

　　「什麼東西？」奇蒂拉蠻不在乎地回問，目光落在坦尼斯身上，半精靈去吧台多要兩杯酒。

　　「關於龍啊。」雷斯林繼續追問。

　　奇蒂拉回頭賞了他一個白眼，雷斯林則全然無知地模樣任她打量。

　　她聳聳肩膀開懷大笑說：「我不知道什麼龍的事情呢，我該怎樣覺得？」

　　「剛剛提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看妳臉上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可是又沒說出來。妳到很多地方旅行過，所以我想聽聽看妳會有什麼見解。」雷斯林的話尾說得很委婉。

　　「嘖。」奇蒂拉直截了當顯露出不滿：「我那表情是難過，胃在痛。今天歐提克的那盤山產好像不大新鮮，你倒是聰明了居然沒吃。我也聽了很多的索蘭尼亞騎士和飛龍，」坦尼斯回來她就話鋒一轉。「討論這些誰也沒辦法證明的事情也太無聊了，換個話題吧。」

　　「也好，」雷斯林接著說：「那就聊一下神的事情。」

　　「神？更糟糕吧。」奇蒂拉喉嚨咕嚕著說：「我說小弟你是皈依了貝佐教嗎？然後想要跟我們傳教？走吧，坦尼斯，省得他真的開始佈道。」

　　「我要說的不是貝佐。」雷斯林回話的時候語氣略微強硬起來：「我要說的是古神，大災變之前受人信奉的那些神。古神與龍可以劃上等號，據說有一些神根本就以龍的形態出現。例如黑暗之后塔克西絲，跟那枚鋼幣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在我看來，如果相信古神存在，就等於相信龍族存在，反過來說也一樣。」

　　在場眾人──除了轉轉眼睛在桌子下踢了坦尼斯一腳的奇蒂拉以外──聽了都有話想說。史東首先說，繼上次的討論以後，他有思考一下，也跟母親談過帕拉丁的事情。布萊特布雷德夫人表示騎士團依舊信奉光之神，但是正在等待帕拉丁回到這個世界，並且為自己遠離如此之久，向世人道歉。果真如此的話，騎士團也會原諒神明過去的所作所為。

　　依照坦尼斯的說法，精靈族認定眾神明全部都離開這世界，原因在於人類太過邪惡。一旦人類從世界完全消滅──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為人類太過好鬥──那麼真神將會重返。

　　思考一會兒以後，佛林特也認為李奧克斯是受夠了高山矮人滿嘴的謊話，於是在索巴丁山脈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因此不知道外頭還有丘陵矮人需要他顯神威來救助。

　　「聽那些高山矮人裝傻把我們當成不存在的一群人。他們壓根兒就是希望我們從克萊恩上頭摔出去，把我們當成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了。」佛林特做出結語。

　　「你有辦法從克萊恩摔出去？」泰斯喜出望外追問：「要怎麼做？我兩條腿被地板吸著動不了啊，摔不出去呢。要是我用頭來站就可以了嗎？」

　　「要是有什麼真神存在，坎德人應該通通都摔死。」佛林特嘀咕說：「你們看到那蠢蛋沒有？居然真的要倒立！」

　　更精確地說，泰索何夫只是嘗試要頭下腳上。他先把頭擺在地上，然後兩隻腿在半空揮動，希望可以讓腳停在上頭，不過一直都沒什麼進展。有一次他真的用頭站起來，但是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毫不氣餒的他換了個方式，先靠著牆壁來輔助。對一群朋友和其他客人來說，看見坎德人的精力都放在這件事情上頭好一段時間，反而是鬆了口氣。

　　「假如太古的神祇還存在於世界上某個地方，」坦尼斯按了按奇蒂的手哄她要有耐性，稍等一下子就好：「應該會有祂們留下的一些徵兆。據說古時候，遵從神明引導的牧師能夠得到療傷治病的法力，甚至有辦法起死回生。可是大災變之前，牧師就已經不見蹤影，之後也沒再出現過。至少精靈這裡的消息是如此。」

　　「李奧克斯的牧師一定還在，」佛林特酸溜溜地說：「我確定，只是他們都躲在索巴丁，用我們祖先留下的大廳展現神蹟。我們丘陵矮人要回去那兒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啊！」說著拳頭便重重搥在桌上。

　　「我說老朋友啊，」坦尼斯柔聲勸告：「你忘記我們去年秋天在海文鎮市集，也遇見一個高山矮人嗎？他說是丘陵矮人的牧師可以行神蹟，卻不願意跟住在山裡頭的表親分享。」

　　「他當然會這樣說啊！」佛林特吼著回答：「不然他們會良心不安！」

　　「跟我們說個李奧克斯的故事吧？」每次都為大家緩頰的卡拉蒙開口提議，不過矮人已經氣呼呼地不想說話。

　　「新神的一些信徒自稱擁有法力，」坦尼斯將話題拉開使佛林特冷靜一下。「例如貝佐教的牧師就會這樣聲稱。上次我到海文的時候，他們還盛大表演怎樣使跛腳的人走路、如何使啞巴開口說話。妳覺得是怎麼回事呢，奇蒂？」

　　他一轉頭過去，奇蒂拉正好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過她也懶得遮掩，只是將捲髮往後一撥，隨意笑道：「誰想要神，誰又需要神來著？我是絕對不需要的。我的生命不會交給什麼高高在上的力量操控，這就是我要的生存方式。我選擇自己的命運，我不臣服於任何人。我為什麼要當神的奴隸，為什麼要聽那些祭司或牧師告訴我怎樣活才對？」

　　奇蒂拉一說完，坦尼斯立刻叫好，拿起杯子跟她敬酒。佛林特見狀皺著眉頭深思，目光落在坦尼斯身上時眉頭更緊了。史東凝望著壁爐，黑色瞳孔異常閃亮，彷彿看見索蘭尼亞騎士再度以神之名騎馬奔向戰場。卡拉蒙老早就打瞌睡了，頭擱在桌子上，但手還輕輕握著酒杯發出微弱鼾聲。泰索何夫在眾人的訝異視線裡，真的成功用頭站了起來，然後大聲嚷嚷要人快看──真的要快，才一會兒他又摔回克萊恩表面。

　　「我們也待得夠久了。」奇蒂對著坦尼斯耳語：「我想得到很多事情比起留在這裡有趣……」她抓起半精靈的手帶到唇邊吻著他指節。

　　坦尼斯此刻正是所謂喜形於外，誰也看得出來他多喜愛、多想得到奇蒂拉──也許就只有奇蒂拉除外，因為她親著親著調皮地啄起了他的手。

　　「我應該快要離開索拉斯了，奇蒂。」坦尼斯輕聲提起：「佛林特隨時都可能要出發。」

　　奇蒂拉站起身：「那就更沒有理由在這裡耗著了，時間剩得不多呢。晚安啦，弟弟們，」她臉沒朝向兩人。「恭喜你們長大成人嘍。」

　　「嗯，祝福你們。」坦尼斯轉頭對雷斯林暖暖一笑，然後拍拍正在打呼的卡拉蒙肩膀。

　　奇蒂拉摟著半精靈的腰靠在他身上，半精靈也熱情地搭著她肩頭。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都快踩在彼此腳上，雙雙離開旅店。

　　佛林特嘆氣搖頭，板著臉說：「再來點酒！」

　　「你剛剛看到沒，佛林特？你看到沒？」泰索何夫臉都漲紅了，跑回桌子這兒說：「我用頭站起來了！但是我沒有從克萊恩摔出去，頭跟腳一樣都貼在地板上。我猜可能全身上下都不可以碰到地喔，你覺得如果從旅店屋頂上跳下來會不會有用？……」

　　「會、會，快去吧。」佛林特心不在焉地回答。

　　坎德人一溜煙跑走了。

　　「得去攔著他。」史東說完就追了出去。

　　雷斯林戳了戳哥哥要他醒過來。

　　「嗯，怎麼啦？」卡拉蒙睡眼惺忪，坐直身體含糊不清地說話，他剛才夢到米蘭達了。

　　雷斯林舉起半滿的杯子：「乾杯吧，哥哥。為愛情乾杯。」

　　「為愛情……」卡拉蒙咕噥一陣，把酒給灑在桌子上。

４─７

　　結果坦尼斯與佛林特那年夏天並沒有離開索拉斯。

　　卡拉蒙一大清早就出門工作，雷斯林正在整理書本，準備要去學校，這時候家門傳來響聲，同時門板便被推開，泰索何夫‧柏伏特跳了進來。

　　佛林特一直想要教會坎德人敲門這種禮節：這是文明人宣告自己在場、請求對方准許進入的儀式，敲門之後要有耐性在外面等待，直到有人回應，房子的主人出來替你開門才可以進去。

　　但泰索何夫無法理解這種觀念，因為坎德人在自己的家園並沒有敲門這種習俗。他們通常都門戶大開，會想要關門多半是天氣不好。

　　坎德人拜訪別人家，如果發現對方正在忙所以無法招待自己，那可以坐在客廳一直等到屋主露面，或是直接離開──當然可以順手帶走房子裡任何看來有趣的東西。

　　安塞隆大陸上有些見識不多的人一直認為，坎德族習於如此是因為他們根本不加鎖。這完全是誤解，事實上坎德人的住處都有門鎖，而且還是好幾道不同類型的鎖。但是這些鎖的用途是當屋子裡有宴會的時候，反正還是不需要敲門，想入場的客人得先將門鎖解開才可以，這可以說是晚宴的一項重要娛樂。

　　所以截至目前為止，佛林特只成功使坎德人至少會先敲門，只是泰斯多半是敲門同時就開了門，或者根本是先打開門才敲敲門板，他這麼做只是發出聲音以免人家沒注意到他。

　　雷斯林早就知道泰索何夫要來了。坎德人遠在六間屋子之外便大聲嚷嚷著自己的名字，鄰居怒罵著問他才早上幾點鐘，結果泰斯也屢屢停下腳步告訴大家正確的時間。

　　「不是他們自己要問的嗎？」泰索何夫推開門走進，忿忿不平地說：「如果不想知道的話，幹嘛要問？我說啊──」他邊嘆氣邊跳上餐桌旁的椅子。「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們人類。」

　　「早安。」雷斯林從坎德人手中取回茶壺：「我上課快要遲到了，你需要什麼東西？」看著坎德人伸手拿起麵包與叉子，他板起面孔問道。

　　「啊，對啦！」坎德人將叉子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立刻跳了起來：「差點就忘記了，幸好你提醒我，雷斯林。我好擔心哪，不用了謝謝，我現在吃不下，心情好糟。好啦，來片小鬆餅好了，有果醬嗎？我──」

　　「你到底來做什麼？」雷斯林追問。

　　「是佛林特啦。」泰斯從缸中盛了一匙果醬送入口中：「他站不起來了，也沒辦法躺下，然後連坐著也不行。看起來狀況好糟，我很擔心他呢，真的好擔心。」

　　坎德人的確是正在煩心，否則不會缸子裡還有果醬就推到一邊。湯匙還是被他摸進口袋，不過這完全是預料之中。雷斯林把湯匙拿回來，多問了幾句矮人的情況。

　　「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佛林特起床以後，我就聽見他叫了一聲。他平常有時候也會唉唉叫，可是應該會等我進他房間說早安，但是他還不想起來才會叫。今天我根本沒有進去，他還是叫了起來，所以我就跑去他房間看看是怎麼回事，看到他像精靈站在順風的地方那樣，彎下腰不知道在幹嘛。一開始以為他是看著地板上的什麼東西，我就跟著他眼睛瞄過去，結果發現他根本沒看著什麼，或者說他不是真的在看東西，他會一直盯著地板是因為他沒辦法看別的地方。」

　　「『我動不了啦，你這個坎德可憐蟲！』他這樣叫了起來。在他看來我是可憐蟲啦，所以他也沒說錯。總之我問問他是怎麼回事。」泰斯繼續說著。「他說：『我彎腰綁鞋帶的時候閃到啦。』我原本講說我扶他站起來，但是他恐嚇我說如果我敢靠近他，他就拿火鉗戳死我。被火鉗戳耶，我以前從來沒有試過，聽起來好像很有趣。不過，我想一想那對佛林特好像沒什麼幫助，所以就過來找你看看你有什麼辦法。」

　　泰索何夫滿懷期待地看著雷斯林，雷斯林將書本放在一旁，開始從瓶瓶罐罐中挑出幾樣東西。這些藥劑都是從他栽種的植物調配而成。

　　「你知道是什麼問題嗎？」泰斯問著。

　　「他以前是不是就會背痛？」

　　「喔，對啊。」泰斯樂了起來：「他說自從上一次在船上，差點被卡拉蒙溺死之後，他的背，還有左腿都會痛。」

　　「那應該就沒錯了。佛林特應該有黏膜腫脹的問題。」雷斯林回答。

　　「黏膜腫脹啊……」泰斯自言自語念了好幾次，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真厲害！會不會傳染啊？」他的表情相當期待。

　　「不會傳染，只是關節發炎，或者像人家說的閃到腰。」雷斯林皺眉說：「但是左腿疼痛代表問題不只如此，原本我以為拿些冬青樹油要你給他敷在痛的地方就好，不過看樣子我還是得走一趟。」

　　「佛林特，你的身體裡有黏怪腫起來了！」泰索何夫興奮地衝進屋裡大叫，他出去的時候就沒關門，矮人自己都顧不得了也就沒替他關上。

　　坎德人離開以後，佛林特根本沒有移動多少，他整個身體幾乎彎成兩截，鬍子都快碰到地板上了。每次想要挺起身體，不只額頭冒出斗大汗珠，還會痛得讓他嘴唇發白，於是到現在他都沒有綁好鞋帶，只是弓在那兒咒罵呻吟。

　　「黏怪？」矮人扯起嗓子：「跟黏怪有什麼關係啊！」

　　「是黏膜。」雷斯林澄清說：「你的關節因為長期暴露在寒冷或潮濕中導致發炎。」

　　「就知道！那艘該死的船！」佛林特一副果不其然的樣子：「我再說一次──這輩子別想要我再踏上那種鬼玩意兒了，我對李奧克斯發誓！」如果按照矮人習俗，發誓的時候應該要重重地跺一下腳，但是他想要這麼動一下，都使左腿後側疼得要死叫出聲來。

　　「我都準備好今年要賣的東西了……這樣要我怎麼出門啊？」他不死心地問。

　　「你不能旅行了。」雷斯林回答：「得回床上休息，直到肌肉放鬆之前都不可以外出。你整個關節都卡住了，這瓶油可以幫你止痛。泰斯，來幫一下忙，把他的上衣拉起來。」

　　「不准！你們走開，不准碰我！」

　　「我們是要幫你──」

　　「什麼味道？什麼油？松樹！我才不喝什麼樹汁！」

　　「這是要敷在你身上的。」

　　「我說了我不要！噢！噢！走開！我手上有火鉗！」

　　「泰斯，去找坦尼斯過來。」雷斯林眼看這病人不會合作，只好叫泰斯跑一趟。

　　坎德人當然不大願意錯過這精采的場面，不過還是趕快去捎了口信。坦尼斯聽說什麼佛林特遭到黏怪攻擊、雷斯林要他吞松針的胡言亂語，也心急如焚地趕過來。

　　雷斯林對他詳細解釋了當下的狀況和事情來龍去脈，坦尼斯對於他的診斷跟處方都相當贊同。於是不顧矮人的惡形惡狀，先把他手裡火鉗給搶了過來，然後硬是將樹油塗上他皮膚，替他按摩了手與腿，終於使他可以稍微挺直背脊，先躺下再說。

　　佛林特一直說自己不想回床上去，他要趁夏天把貨物都賣掉，誰都不能阻止他什麼的。坦尼斯將他抬上床的時候他還在叫嚷著，明明都痛得咬緊了牙還是不停地說話。他說那感覺就好像地精拿了一把毒匕首對著腿刺下去，直到雷斯林要泰斯去跟歐提克買一瓶白蘭地的時候他才換了個話題。

　　「買酒幹嘛？」佛林特狐疑問道：「難道還要在我身上抹酒不成？」

　　「你每個鐘頭都得喝一小杯。」雷斯林回答他說：「那會讓你待在床上的時候比較不痛。」

　　「每個鐘頭都要？」矮人聽了笑呵呵，在枕頭上安穩許多：「好吧，那今天就先休息，反正明天出發也不遲。叫歐提克給我準備好一點的料啊！」他對著泰斯的背影大叫。

　　「他明天也一樣不能上路。」雷斯林對坦尼斯說：「後天也一樣，這陣子都不可能。他得在床上休息到完全不痛、可以正常走路，如果亂動的話有可能一輩子跛腳。」

　　「你確定嗎？」坦尼斯有點不可置信：「佛林特從我認識他那時候，就一直都會抱怨身體酸痛啊。」

　　「不太一樣。這一次狀況很嚴重，跟脊椎和腿部的神經有關。梅根太太之前治療過一個有類似症狀的人，我在一旁幫忙，她用解剖的人體骨架指給我看過，你想知道更多的話就跟我去一趟。」

　　「不了、不了，沒這必要。」坦尼斯連忙婉拒：「有你保證就夠了。」他摳摳下巴、搖了搖頭：「但是我說老天……我們要怎麼樣讓這個老頑固乖乖留在床上？除了把他綁起來之外，我還真想不出別的法子。」

　　然而白蘭地卻幫上了大忙；病人喝了酒就會冷靜，雖然不算完全安分，但至少情緒一直不差，還真的自願躺在床上休息，也使大家驚訝之餘鬆了口氣。坦尼斯還誇說佛林特真是個模範病人。

　　但大家並不知道佛林特在不能動的第一天晚上就自己偷偷試著要下床，結果卻劇痛難耐，左腿撐不住整個癱軟。那次經驗讓矮人整個嚇著了，轉而認為雷斯林的判斷或許正確。後來偷偷爬回床上，打定主意只好耐著性子等身體康復。何況這段期間他也可以威風地使喚大家，還可以要卡拉蒙覺得自己難辭其咎。

　　坦尼斯當然並不介意取消阿班尼西亞之行，繼續留在索拉斯。奇蒂拉也沒有遠行，這點倒是頗令兩個弟弟意外。

　　「我還真沒想到會看見奇蒂跟男生談戀愛。」一天晚餐時卡拉蒙對弟弟說：「她看起來不像那種感情豐富的人。」

　　雷斯林不以為然：「愛不是一個字而已，哥哥。愛要有關懷、有尊重、有好感，我會認為大姊跟半精靈之間的關係叫做『激情』，或者『情慾』也許會更精準些。從媽媽以前告訴過我們的故事來看，奇蒂拉應該跟她爸爸在這方面很接近。」

　　「我想是吧。」卡拉蒙回話的時候看起來不大自在，可以的話他盡量都不提到母親，因為他對於母親的記憶並不好。

　　「葛雷格對媽媽的感情相當激烈──但只在感情持續的那段期間而已。」雷斯林繼續說著，後半句話特別諷刺地加以強調：「他覺得媽媽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可以逗他開心。我想這在奇蒂拉和半精靈之間也一樣，想必坦尼斯與她之前遇上的其他男性有很大的不同。」

　　「我喜歡坦尼斯。」卡拉蒙覺得弟弟說的話似乎有點貶低朋友，所以語氣趨於防備：「他人很好，還特別給我上劍術指導。他說我現在技術也不錯了，我應該找時間讓你看看才對。」

　　「你當然會喜歡坦尼斯，我們大家都喜歡坦尼斯。」雷斯林聳聳肩說：「他是個正直、誠實、又可靠又忠實的人。我剛剛說過了，他跟姊姊以前戀愛的對象有很大的差距。」

　　「你沒辦法肯定這種事情吧。」卡拉蒙不表贊同。

　　「喔，我可以的，哥哥。真的可以。」雷斯林說。

　　卡拉蒙追問著原因，但是雷斯林不願意解釋，兩個人後來靜靜吃完一餐，當哥哥的會狼吞虎嚥地吞下自己盤中所有的東西，然後還想多找一些送進嘴裡。不過他只要等一下就有了，雷斯林對於食物頗為挑剔，只吃最好的部份，肉類如果稍微有些軟骨，或者沒有完全熟透的部份都會被他撥開，而哥哥一向很樂意替他吃光。

　　吃過晚餐之後，卡拉蒙將木碗收去清洗，雷斯林則餵食老鼠、清理籠子，然後又回到廚房幫忙。

　　「我可不希望坦尼斯碰上不好的事情，小雷。」卡拉蒙頭也沒抬地說。

　　「老哥，你灑到地上的水比桶子裡的水還多。好了好了，你繼續洗，我來擦。」雷斯林拿了抹布彎腰將地板清理乾淨。「以坦尼斯他的年紀，保護自己應該不成問題，卡拉蒙。我猜他早就超過一百歲了。」

　　「他年紀是比我們大很多，不過小雷，在某些方面其實他未必比我們成熟。」卡拉蒙一邊說話一邊將洗好的餐具疊起來，擰乾了抹布、甩甩手掌，又在衣服上擦了擦。

　　雷斯林鼻子哼了一聲，顯然不接受這說法。

　　卡拉蒙試著把話說得清楚些：「就因為他是個誠實的人，他會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坦蕩蕩。也以為大家都很忠實、很正直，但是你跟我──我們兩個都知道事實不是這樣，尤其在奇蒂身上……」

　　雷斯林猛然一抬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卡拉蒙臉頰一紅，對於姊姊也感到有些羞愧。「小雷，關於那些硬幣的事情，她對坦尼斯沒有說實話。那些鋼幣真的是從聖克仙來的，但是她卻跟坦尼斯說是和水手玩骰子贏來的。唔，幾天之前她有來問過我要不要和她過幾招練習一下，後來她要出門的時候，叫我去房間幫她把斗篷拿出來，我一拿斗篷，那個錢包就掉出來，灑滿一地的硬幣。我看了一下，因為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錢幣，然後問過她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那她怎麼說呢？」

　　「她說是在北方工作之後的酬勞，還說我也同樣可以去賺一大筆錢，你也可以，只要你別死腦筋想學魔法跟我們走就可以了。奇蒂是說她還沒有要回北方去，現在她在索拉斯很開心，加上我還需要練習，然後得說服你承認……」說到這裡卡拉蒙猶豫起來。

　　「承認什麼？」雷斯林追問。

　　「承認你根本沒有魔法天分。這是她說的，可別對我生氣，小雷。」

　　「我沒生氣。不過，她為什麼會這樣說呢？」

　　「因為她從來沒看過你施法吧，小雷。我有跟她說過你其實很厲害，但是她笑一笑就說我太好騙，一點小把戲就能唬住我。我不會，你早就教過我怎樣判斷了。」卡拉蒙又加重了語氣。

　　「我想我把你教得比我想像中還好。」雷斯林看著哥哥，露出了相當嘉許的神色：「你知道這麼多事情，居然一直沒有說出來？」

　　「她要我別說出去，對你也一樣。原本我也沒想要說出來，可是我覺得她不應該對鋼幣的來源撒謊，小雷。到底是打哪兒來的錢？而且我不喜歡那些硬幣，」卡拉蒙抖了一下：「上頭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並沒有撒謊。」雷斯林若有所思。

　　「啊？」卡拉蒙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

　　「直覺吧。」雷斯林迴避話題：「她不也提過之前都在北方替人賣命。」

　　「小雷，我不想去北方。」卡拉蒙說：「我已經想過了，我寧願像史東一樣當個騎士，說不定他們也會願意找你當戰鬥法師，就跟瑪濟斯一樣。」

　　「我是很願意接受戰鬥法師的訓練，」雷斯林回答：「不過騎士團不會收我，而且我猜他們也不會想要你。但是我們兩個人可以合作，也許找個傭兵團，結合法術跟兵器的力量。戰鬥法師人數不多，這種技術可以賺到不少錢才對。」

　　卡拉蒙整張臉亮了起來：「這主意太棒了，小雷！你想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發？」他看上去好像隨時打算衝出家門。

　　「還要一段時間吧。」雷斯林安撫著哥哥，「我得先離開學校，提柏德光是聽到我有這種打算就會中風。他對魔法的態度可嚴謹了，只有想點火但是木頭打濕了這種『緊要關頭』才可以施法……這件事不能急，哥哥。」他看卡拉蒙已經想要去擦劍，趕快告誡說：「我們需要錢，你需要更多經驗，我也必須在魔法書上準備更多咒語才行。」

　　「好，小雷。我覺得這真的是好辦法，我會好好準備。」卡拉蒙家事做完之後，忽然抬頭一臉凝重苦惱地問：「可是要怎麼跟奇蒂說？」

　　「什麼都別說，時機還沒到。」雷斯林頓了一下，臉上冒出冷笑：「而且就先讓她覺得我沒有魔法才能吧。」

　　「嗯，如果你想這樣的話。」這句話卡拉蒙就不是很懂，可是他始終認為雷斯林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會盡力完成他的吩咐。「那坦尼斯那邊怎麼辦？」

　　「也什麼都不用說。」雷斯林講得很平淡：「反正現在也無計可施，不管我們說奇蒂任何壞話，他都不會接受，因為他不願意相信。就像如果我說米蘭達的壞話，你也不會相信，你說對不對？」他問話的語氣摻了些酸意。

　　「我想是不會吧。」卡拉蒙重重嘆了口氣。他還是覺得自己很傷心，但其實算了算，自己目前跟三個女孩子在交往呢。「所以我們對奇蒂什麼辦法也沒有？」

　　「我們觀察她就好，哥哥。要仔細觀察她。」

４─８

　　夏天的光陰隨著一縷摟炊煙、一陣陣風塵、還有一片片斐朗樹樹頂的晨霧流逝。

　　佛林特一直待在床上，是個出人意表的乖巧病人。但是泰索何夫說，他嘀咕起來有三十個矮人的份量，還會抱怨說自己錯過很多好戲可看。看上去他過著輕鬆寫意的生活，坎德人時時在一旁供他差遣，卡拉蒙與史東每天下午練完劍以後就輪流來探望，順便給他看看新學的招式。雷斯林每天都會過來為他緊繃的肌肉抹上冬青樹油，就連奇蒂拉也偶而會過來陪他，聊些與地精或者食人魔戰鬥的事情解解悶。

　　看他過得這麼悠然自得，坦尼斯反而開始操心起來，擔憂他會閒散過度。其實佛林特背部或左腿的疼痛已經大致康復，然而他似乎不想下床走路。

　　於是半精靈召集眾親友，打算設局將矮人誆下床，「但是不可以用地精粉。」半精靈是這樣說的。

　　「聽說有個新的鐵匠搬到索拉斯來了喔。」一天早上，泰索何夫‧柏伏特邊幫矮人拍枕頭，邊這麼聊了起來。

　　「你說什麼？」佛林特面露訝異。

　　「新的鐵匠啊。」坎德人又講一遍：「也很正常啦，大家都說你退休了。」

　　「才沒有！」佛林特惱火地叫了起來：「我只是休息一下，保養身體啊！」

　　「我還聽說那鐵匠是個矮人，從索巴丁來的呢。」

　　對準傷口上插好毒箭就等著它化膿了。於是泰索何夫出門進行索拉斯一日遊，看看有哪個新住戶搬過來，當然，更重要的是有什麼新奇的東西會自己進了他的口袋。

　　接著是史東來串門子，還提了一盅母親燉的湯來。矮人一連串地問了好多問題，但史東只說，他「聽說有新的鐵匠搬到鎮上」，但表示自己不太注意這些閒言閒語，所以沒法提供更多消息。

　　雷斯林上門時則直截了當多了，告訴佛林特一大堆這個新鐵匠的來歷，連他是那個氏族、鬍子多長、什麼顏色都講得一清二楚。他還說明，那個索巴丁矮人會選擇這裡開店的原因，是「他聽說索拉斯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像話的鐵匠」。

　　坦尼斯下午拜訪的時候，毫不驚訝地看見佛林特跑去熱了一整個夏天沒點過火的鐵爐，只是很高興。矮人走起路還是有點無力（如果他想起來的話），也依舊嚷嚷著自己背痛（特別是要去把泰索何夫從各種麻煩事帶開的場合），但總算沒有繼續賴在床上。

　　至於索巴丁來的鐵匠……他到了索拉斯以後水土不服便回去了。至少坦尼斯是這樣說的。

　　那一年夏季時間特別長，索拉斯的居民也有過了段好日子。旅客數量可以說是大家記憶所及之中最多的一次。這年頭在外行走相對而言已經安全很多，雖說仍有小偷強盜之流，但出了城鎮一向都如此，大家也覺得不甚在意。真正妨礙旅行的是戰爭，可是這時候的安塞隆大陸上沒有戰事，也看不出有一觸即發的跡象。三百年來這片土地都很寧靜，索拉斯鎮裡的人也心滿意足，認為同樣的平和還會持續下一個三百年。

　　但還是有人例外：雷斯林有不同的想法。也因為這個理由，他決定要將研究重心轉向戰鬥法術。這個決定並不是奠基於年輕人對於戰場的榮耀、刺激有所想像，畢竟雷斯林根本不像其他孩子從小會玩騎馬打仗之類的遊戲，而他更沒有什麼壯志凌雲、志在沙場等等的念頭。會做出這個選擇，是因為他仔細地算計過、深思過，主要的考量在於──錢。

　　偷聽到奇蒂拉與那陌生男子間的對話，對於雷斯林這個計劃可以算是轉捩點。他幾乎能夠逐字複述兩人的交談，也幾乎每一晚都在腦海溫習。

　　在北方──估計就是聖克仙──有一位富可敵國的領主願意花錢得到奎靈那斯提的消息，而且正在募集經驗豐富的戰士，底下有忠心又有謀略的人馬。有了這些線索，就算是溪谷矮人也可以得到同樣的邏輯結論。

　　在不久後的某一天，在某個地方，會有人出面集結軍隊對抗這個領主，而且恐怕必須迅速成軍。這個現在不知道會是誰的人，肯花大筆金錢雇用士兵，一定願意花更多的錢，雇用能夠結合劍與魔法的法師。

　　雷斯林合理地推論：接觸死亡，比起調和藥草、治療生病的小孩，一定更加有利可圖。

　　確定目標之後，他便開始思索要怎樣做準備。當務之急必然是取得適用於戰鬥的法術咒語，此外也要有防身的魔法，否則第一次戰鬥可能也就會是最後一次。但是他到底要應付怎樣的對手？戰場上的指揮官對於戰鬥法師又會提出什麼要求？他在隊列中會站在什麼地方？到底要學會哪些攻擊法術才好？雷斯林對於軍旅之事所知甚少，但他明白如果想成為真正的戰鬥法師，這些知識非懂不可。

　　真正可以回答這些問題的人，卻也是他最不願意開口求助的對象──奇蒂拉。雷斯林不希望讓她起任何疑心。詢問半精靈的話，在目前與詢問大姊可以劃上等號，坦尼斯一定會將雷斯林說的話拿去與奇蒂拉討論。史東與佛林特在這件事情無法幫忙，騎士與矮人都打從心裡不信任魔法，也不會在戰鬥中與法師合作。泰索何夫根本不列入考慮，他可不會傻到去問一個坎德人。

　　雷斯林也私下在提柏德的書房搜索過，但是卻沒有什麼收穫。

　　「現在克萊恩處在和平年代。」師傅還是滿心這樣以為：「每個種族都蛻變了，戰爭已經是過去未開化年代的產物，現在每個國家都懂得和平共處，人類、精靈、矮人也知道怎樣和諧生存。」

　　雷斯林心想：這方法就是對彼此視若無睹。這不是共存，而是愚昧。

　　眺望未來，他看見野火燎原、血流成河。即將到來的戰事在他心中如此清晰，有時使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遺傳了母親的靈視能力。

　　確信自己做了正確的安排，踏上可以得到名望與財富的道路，雷斯林只需要有付諸行動的知識就可以了。這些知識的來源只剩下一處──書。但師傅沒有這些書，那該怎麼取得？

　　威萊斯大法師之塔有克萊恩最豐富的魔法藏書，然而他身為初入門的新手法師，連見習都稱不上，完全不得其門而入。雷斯林第一次進入那令人敬畏的傳說建物時，也即是他接受法師試煉的時刻。換句話說，大法師之塔同樣幫不上忙。

　　可以取得咒語或魔法研究專書的來源還有一個──法師商店。

　　法師商店在這個年代並不普及，不過還是存在。海文鎮有一間法師商店，這是雷斯林從提柏德那裡聽到的，而且經過旁敲側擊，也已經掌握那家店的位置。

　　佛林特奇蹟痊癒之後的某天晚上，雷斯林跪在自己房間一個小木箱前。他用每個法師都會的粗淺入門咒語鎖住箱子，在這個坎德人眾多的世界上，這道法術非常實用。

　　每個法師可以依照個人習慣設定以什麼指令解除魔法鎖。雷斯林唸了咒語將魔法解開以後，從箱子裡面取出一個小皮囊，算了算裡頭的鋼幣──其實根本沒有必要，他對自己賺了多少錢一清二楚，也認為這個金額足夠。

　　隔天早上他便與哥哥談起這件事：「跟賽吉講一聲，你可能有一陣子不能過去，卡拉蒙。我們要去海文。」

　　卡拉蒙瞪大了眼睛，那樣子看起來讓人怕他以後再也闔不上眼，但他就這麼目瞪口呆地望著弟弟說不出話。索拉斯與提柏德之前那座學校之間距離大概五哩路，這是卡拉蒙活到現在走過最遠的距離。前往海文鎮大概要走九十哩路，在他腦袋裡簡直像是到了所知世界的盡頭。

　　「下星期是收穫節，佛林特會朝海文出發，昨天晚上我聽見他這樣跟坦尼斯說。坦尼斯跟奇蒂應該會跟著去，我想我們應該一起去。」

　　「說得好！」卡拉蒙樂不可支、手舞足蹈起來，架在樹上的房子隨之搖晃。

　　「先冷靜，卡拉蒙。」雷斯林不耐煩地說：「你別再把地板弄壞了，我們沒有錢修理。」

　　「對不起啦，小雷。」卡拉蒙停下動作，而且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說到錢，那我們有旅費嗎？要去海文，花費一定不少，坦尼斯大概會說他幫我們出，但是那樣不好。」

　　「省著用的話就可以。這種事情我處理就好，你不用擔心。」

　　「我問問史東要不要一起去，」卡拉蒙聽了又重拾笑容，摩拳擦掌地說：「這是真正的冒險！」

　　「我想應該不是。」雷斯林冷冷地說：「只是在很多人的路上坐三天車而已，看不出哪兒可以冒險。」

　　但這句話證明了他的確沒有承襲母親透視未來的能力。

４─９

　　旅程開始的時候，一如大家所期望的平靜無波，不過有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戰士恐怕是例外，他們可是熱切地希望展現自己學會的技藝。天氣晴朗涼爽，午後陽光暖和了身子，前一陣子下過雨所以路上風沙不大。通往海文鎮的路上有相當多旅客，因為收穫節在當地是最為盛大的活動。

　　坦尼斯負責駕車，車上載滿佛林特的貨物，矮人希望靠這一次機會賺回夏季休工的虧損。雷斯林在前面與坦尼斯作伴，奇蒂拉則是時而上車時而走路，她還是沒辦法做同樣的事情太久。佛林特坐在後面車廂上，躲在鏗鏗鏘鏘的瓶罐中，把守著像是銀手觸、銀腕甲還有寶石項鍊等高價商品。史東和卡拉蒙分別在兩側步行，準備應付突發狀況。

　　這兩個年輕人滿心以為會在路上碰見強盜團，甚至最大地精成群來犯（其實坦尼斯老早就跟他們提過，自從大災變以後，索拉斯一帶根本沒見過地精），又擔心會有下至野狼上至石化蜥蜴等一干野獸突襲。

　　他們兩個會這樣渴望打鬥（但也不是很認真，只是希望可以小鬧一場），與泰索何夫在一旁煽動也不無關係，他可是樂於分享聽過的那些故事，也不在乎現場捏造一兩個出來，像是旅人不慎遭到食人魔挖出心臟吞下、被大熊拖入荒野、或者碰上怨靈同化為不死族等等。

　　下場就是史東老握著劍柄，狠狠盯著每個路過的人，結果搞得別人認為他才是強盜所以匆匆逃開。卡拉蒙則一直板起平常爽朗的面孔，覺得這樣看起來比較凶猛。事實則如雷斯林所言，這種表情讓他看起來像在鬧彆扭。

　　第一天晚上，史東因為整天扣著劍，所以手指痙攣起來。還有卡拉蒙老是用很不自然的角度挺出下巴，結果頭疼得要命。以及奇蒂拉的胸膈部位很痛，因為坦尼斯要她別大剌剌地挖苦兩個年輕人，所以她一整天都忍著笑。

　　「他們需要學習。」用過午餐之後，奇蒂拉上車坐在雷斯林與半精靈之間，坦尼斯開口說：「就算他們稍微誇張了些，但是剛開始養成謹慎小心的習慣沒什麼不好。我記得自己當年完全不是這樣，出了奎靈那斯提卻一點也不擔心，什麼防備也沒有，把每個人都當成好人。我沒有被人家宰了棄屍在山谷裡頭還真是奇蹟。」

　　「你當年？」奇蒂啞然失笑，捏捏半精靈手掌。「講得活像個老頭，你明明還年輕得很。」

　　「就精靈來說是如此，」坦尼斯回答：「但是以人類角度看來可不是這樣。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奇蒂？」

　　「什麼問題？」她漫不經心地回應，其實她根本沒注意。她心思放在剛跟佛林特買來的高級鋼刀上，正認真地將一條皮飾帶纏在刀柄處。

　　坦尼斯卻追問道：「就是我在人類眼裡已經活了一百多年，而且我還可以再活好幾百年。」

　　「嘖嘖！」奇蒂彎著身體繼續手上工作，雖說她手指動得很快，不過纏起東西也不是特別有效率。有刻痕的皮帶會使刀柄不易鬆手，可是外觀上就不大好看。奇蒂這人不太注意美觀問題，纏緊以後直接將刀子插在皮靴上頭說：「你只有一半是精靈啊。」

　　「但是比較之下，我的壽命還是──」

　　「嘿，卡拉蒙！」奇蒂拉裝出一副緊張的模樣叫道：「我好像看到那片矮樹叢裡頭有東西在動喔！看看那大呆瓜，真的有東西跳出來他保證尿褲子……你剛剛說什麼？」

　　「沒事。」坦尼斯對她微笑道：「不重要。」

　　奇蒂聳聳肩膀又跳下貨車去開史東的玩笑，有意無意暗示著大家被地精跟蹤了。

　　雷斯林看著半精靈平滑無暇的面孔──就算再過一百年，這張臉上還是不會有皺紋或者歲月痕跡，然而現在卻蒙上一層陰霾。等到奇蒂拉老了、醜了，坦尼斯也會一樣年輕，他將看著奇蒂拉衰老、死去，可是自己卻像是毫不受到時間影響一般。

　　詩人吟唱過精靈與人類之間的愛情悲劇，那到底是怎樣的情況？雷斯林思索起來。眼看著心愛的人經歷生老病死，自己卻還是依舊精力充沛。然而，他轉念想到，就算半精靈愛上了精靈女子，還是無法擺脫這個宿命，只不過立場顛倒而已。

　　雷斯林看著坦尼斯，心中有了不同的體悟跟憐憫。年輕法師明白這半精靈背負的詛咒，那是伴隨他出生的詛咒，不管他停在哪一邊的世界，他都不可能真正幸福。天神怎會對人開這麼殘忍的玩笑！

　　但這又使他想起三位太古魔法之神，也因此良心感到不安。他並沒有完成自己的承諾──如果他真心相信三神，如同自己多年以前的誓言，那為什麼又要不斷地質疑這份信仰？而當天稍晚的時候，一行人在路上碰見了另外一團僧人，也因此又一次想到有關三神的事情。

　　那團祭司共二十名，男女皆有，排成兩列在道路中央行進。他們動作很慢，表情肅穆的程度宛如運送遺體至墓園埋葬，而且眼睛不朝左也不朝右，總是臉朝前方、目光向下。無論是否刻意，但這樣一條隊列在道路中間緩慢行走，理所當然地阻礙了交通。這一天通往海文的大道上人很多，佛林特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商家罷了。大家都是駕馬車、推車，或者將貨物扛在自己身上，而現在人車沒辦法穿過這隊儼然是葬列的僧人。步行的那批人一開始看來幸運得多，他們從兩側迂迴繞過祭司，可是走到一半卻又忽然停在路中間，嚇得不敢繼續前進，甚或又退了回來。

　　有些騎馬的人原本也嘗試要繞過去，但是馬匹卻緊張兮兮不肯走，在旁邊跳來跳去或者來來回回，總之就是不肯靠近那些僧侶。

　　「怎麼回事啊？」佛林特在秋日暖陽下好好打了個盹，現在驚醒過來，在車廂上站起身往前推擠過去：「怎麼停下來了？照這種速度，我們到海文正好可以參加春天五朔節舞會了！」

　　「是前頭那些祭司。」坦尼斯解釋說：「他們卡在路中間不動，大家也繞不過去。」

　　「看樣子是不知道大家卡在後頭是吧？」佛林特疑惑著：「總該有人上去說一聲。」

　　領頭的一台車上正有人這樣做，那人盡量禮貌但很大聲地叫嚷，要那些祭司站到道路的兩側，可是那群僧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每一個都聾了一樣，繼續在路中間慢慢走。

　　「太荒唐了！」奇蒂叫道：「我去跟他們談談。」

　　她跨步向前，披風甩了起來，長劍也匡匡作響。泰索何夫在後頭跟上。

　　「別走，泰斯、奇蒂──等一下……可惡！」坦尼斯低聲罵了一句之後，將韁繩丟在雷斯林手上，匆匆下車也追了過去。雷斯林拿著韁繩不知如何是好，他根本沒有駕車的經驗，還好卡拉蒙見狀跳了上來，停下貨車靜觀其變。

　　克萊恩世界之中，能比興奮的坎德人跑得快的生物少之又少，坦尼斯抓上奇蒂拉的時候，泰索何夫已經超前很多，半精靈出聲要他停下，然而克萊恩世界會比興奮的坎德人更重聽的生物也是少之又少。等到坦尼斯趕上去，泰斯已經在一個祭司身旁。那祭司是個光頭男人，也是隊伍中最高的一個，在右側行列中殿後。

　　泰斯正要伸手自我介紹，卻在此時做了件非常驚人的事情──他往上兩呎、往後三呎大大跳了出去，帶著身上的包包一起栽在路旁一個灌木叢中。

　　坦尼斯與奇蒂拉又跑了過去，坎德人還在想辦法把自己和包包從錯綜複雜的枝葉間弄出來。

　　「那個人身上有蛇，坦尼斯！」泰索何夫叫了起來，一邊順手將木屑跟樹葉從他最漂亮的橘綠格紋長褲上撥掉：「那群祭司每一個人都在手臂上纏了一條蛇！」

　　「蛇？」奇蒂拉鼻頭一皺，厭惡地望向僧人：「他們帶著蛇做什麼？」

　　「好刺激喔！」泰斯繼續說：「我跑到最近的那個祭司旁邊，才剛準備要報上名字，妳也知道，這樣才有禮貌，可是他居然對我不理不睬。我伸手拉他袖子，想說也許他根本沒看見我，結果那條蛇就衝出來對我嘶嘶叫了！」泰索何夫看似激動地說不出話……不過只是看似。「我還想要問問他能不能讓我也養一條──蛇很好玩喔，會脫皮耶──但是那條蛇居然朝我咬過來，所以我才趕快往後跳。還是個小坎德人的時候我有被蛇咬過哩，其實是很好玩的一件事情，可是好像不能常常做，就像坦尼斯你常說的，這對身體健康可不大好。而且，我猜那是一條毒蛇喔，頭部鼓成一片，舌頭分叉，眼睛像兩顆小珠子。你們誰幫我把這個包包解開啊，卡在樹上啦。」

　　坦尼斯替他解開包包的帶子，之後佛林特、雷斯林、史東也趕到現場，只有卡拉蒙一臉鬱悶地守著貨車。

　　「聽起來應該是條奎蛇。」雷斯林告訴大家：「不過就我所知，奎蛇應該只在灰燼平原出沒才對。」

　　「而這麼說來，那些蛇的毒牙應該拔掉了吧。」史東說：「我想，應該沒有腦袋清醒的人會帶著毒蛇在路上閒逛？」

　　「那就是你想像力不夠喔，小老弟。」有個路人經過時停下腳步：「你說的關於腦袋清醒的部份我是沒意見啦。那些人的神是以奎蛇的樣子出現，所以奎蛇就是他們的標誌，也是考驗信仰的辦法。他們信的那個神會給他們操縱奎蛇的能力，所以不會被咬。」

　　「也就是說，他們是一群弄蛇人嘍。」雷斯林嘴角揚起。

　　「你可別給他們聽見嘍，老弟。」那路人以眼角餘光不安地瞥向祭司，然後壓低嗓音出言提醒：「他們可受不了別人不敬，或者應該說他們很多事情都不能忍受啦。但放著不管的話，這次收穫節大概完蛋了。」

　　「怎麼說？他們會怎樣？」奇蒂笑著問：「把酒館都關起來嗎？」

　　「妳剛剛說啥來著？」佛林特只能聽到片段，因為大家都在他頭頂上說話，於是也擠近些想聽清楚：「她說什麼？要關掉酒館？」

　　「不是、不是，跟那無關，不過那些祭司不喜歡酒是真的。」路人繼續說：「他們搞出那些名堂的話，大概就很難收拾吧，但也難說就是了。總之看到他們出現可真糟糕，說不定市集都沒人去了，因為大家都會上神殿去看他們什麼『神蹟』顯現，我在想也許我該掉頭回家。」

　　「他們信的神，叫做什麼名字？」雷斯林詢問。

　　「貝佐，好像吧。好啦，一路順風……雖然我是覺得很難啦。」路人沮喪地走開，循原路回去。

　　「喂，到底怎麼回事啊！」卡拉蒙從車廂上朝他們大叫。

　　「貝佐教。」雷斯林沒好氣地嘀咕著。

　　「不就是之前那個瘋寡婦老嚷嚷的東西嗎？」佛林特抓抓鬍子說。

　　「裘蒂思嗎？沒錯，她信的就是貝佐教，而且她的確也是從海文來的。我差點忘記這回事。」雷斯林陷入思考，他真難想像自己居然會淡忘裘蒂思這個人，然而生活中許多事件已經將她擠到角落。現在想起整件事情，情緒也隨之激盪起來：「搞不好會在這裡又碰頭。」

　　「不會。」坦尼斯堅決地說：「我們不會靠近這群祭司，直接上市集專心做生意，別出亂子。」他一伸手就扣住坎德人的衣領。

　　「啊，拜託啦，坦尼斯！我要去看毒蛇啦！」

　　「卡拉蒙！」坦尼斯艱難地抓緊坎德人不放，同時叫道：「把車停到路旁邊，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佛林特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一旦坦尼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就算是奇蒂拉也會暫時閉嘴。她搖了搖頭，不過沒有直接說些什麼，卻溜到雷斯林旁邊，突如其來冒出一句：「裘蒂思，是不是就是逼死我們媽媽的那個人？」

　　「我們媽媽？」雷斯林相當吃驚地看著奇蒂拉，畢竟以前她提到羅瑟濛時，都會刻意避開母女稱謂，而且語氣還很刻薄。這是雷斯林第一次聽見奇蒂拉直接認同這段母女關係。

　　「沒錯，就是裘蒂思。」他從訝異中平復以後才做出回應。

　　奇蒂點點頭，瞄了坦尼斯一眼，靠在雷斯林耳邊悄悄說：「只要你口風緊一點，我猜這次旅程會有趣很多，小弟。」

　　史東和卡拉蒙兩人堅持晚上要有人守夜，但奇蒂笑著問他們說：「你們以為自己在哪兒？聖克仙嗎？」

　　大夥兒生了火、在地上鋪毯子，附近也傳來其他火光，看樣子很多人都決定，就讓貝佐祭司自己先走吧。負責料理晚餐的人是佛林特，他準備了引以為傲的旅行便餐，這是矮人的菜色，作法是將肉乾、漿果等等食材泡在麥酒裡頭烹煮。雷斯林將路上採到的一些藥草加進去，矮人原本相當懷疑效果，可是最後還是同意。只是怎麼也不肯承認那些香料的確味道不錯，明明吃了四碗做確認，他還是堅持矮人的食譜不容更動。

　　營火繼續燃燒，抵禦夜色與寒風。大家坐在火堆旁邊飲酒說故事，直到火堆終於要熄滅。佛林特喝了最後一口酒之後決定要睡覺，他想睡在車廂上，免得貨物給人偷走。奇蒂拉與坦尼斯跑到陰暗處，聽得見他們的笑語跟呢喃。卡拉蒙和史東丟硬幣決定誰輪第一班，結果獲勝的是卡拉蒙。雷斯林抓起毛毯裹住身體，開始他在野外的第一夜，躺在地上看著星空。

　　在地板上睡覺完全如他所想像般相當難過。在餘燼旁邊，是卡拉蒙的側影正低聲吹著口哨，一邊值夜一邊拿根木頭削了起來。雷斯林輾轉反側，睡著前，他眼簾中最後一幅景象是哥哥的壯碩身軀把星光給遮住。

４─１０

　　坎德人隔天還在努力尋找貝佐教祭司的蹤影，但是那些祭司恐怕一整晚都在趕路，也或者是他們繞上其他路線，總之一行人在之後兩天都沒有碰上他們。

　　之前攀談的路人對於慶典的態度很悲觀，不過阿班尼西亞多數人看來還是充滿期待，一路上人潮越來越擁擠，新奇的人事物使得泰索何夫很快忘記毒蛇的事情，這倒是令坦尼斯鬆了口氣。

　　路上也有闊綽的商人，他們的貨品交給下人先行運送，自己則坐在轎子上由結實壯漢扛行。一行人還遇上了貴族攜家帶眷經過，僕人家臣相伴，主君騎著戰馬領頭行進，夫人、千金還有教師乘著小馬尾隨。馬飾顏色鮮明，尤其那位小姐的轡頭裝有銀鈴，還給馬兒鬃毛繫上絲帶。

　　小姐年約十六，對卡拉蒙和史東大方露出微笑，其實這與施捨窮人一些零錢並無二致。史東見狀摘下帽子鞠躬示意，卡拉蒙卻對她眨起眼睛，還追在馬兒後面想要與她搭訕。那位貴族看了不禁蹙眉，隨扈連忙上前將他們一家好好守住，女教師嘮叨起來，替女孩兒將領巾拉高，大聲提點她別搭理路邊賤民。

　　這種苛刻說法傷了史東的自尊。「你也太庸俗了吧，」他對卡拉蒙說：「弄得我們一副滑稽樣。」但卡拉蒙卻覺得那女教師的反應有趣極了，之後一哩路上他還在貨車旁踮著腳尖，拿出手帕遮住臉頰，扮出嫌惡模樣對史東扯著假音大叫「賤民」。

　　一路平靜無波，到了第三天下午，佛林特才忽然從車子後頭探出頭大叫：「注意！」然後往坦尼斯搥了一拳好像事態緊急般嚷叫：「快點！快！他們追過來了！」

　　坦尼斯警覺轉身，以為回頭就會看見一大群牛頭人之類的怪物。

　　「太遲了！」佛林特發出哀嚎，貨車四周瞬間被大概十五名坎德人團團包圍。

　　矮人唯一可以慶幸的，是這些坎德人對於自己的同胞興趣勝過他的商品。泰斯也非常高興可以見到同族人，攤開他小小的手臂就朝大家跳了下去。

　　坎德人見到不認識的同胞時，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而且這套規矩不管現場只有兩個坎德人，還是現場有二十個坎德人，都是一樣要照辦的。

　　首先大家要互相握手並且報上自己的全名。由於坎德人認為忘記，或搞錯別人姓名是一件非常粗鄙的事情，所以這段自我介紹費時頗久。

　　「你好啊，我叫做泰索何夫‧柏伏特。」

　　「破伏特？」

　　「不是，是柏伏特，柏──就是松樹、柏樹那個『柏』。」

　　「啊，『柏』伏特啊！很高興見到你，我是艾達‧提索大。」

　　「艾達提大大？」

　　「提索大，艾達是名字。這邊這位是赫夫‧瓦波羅。」

　　「幸會啊，塔佐活夫‧巴伏特。」

　　「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糾正對方：「我也很榮幸見到你，哈夫‧挖破鑼……」

　　對話便這麼持續下去。

　　等到所有坎德人都自我介紹過，大家都清楚了彼此的姓名，才進入第二階段，也就是判斷你我之間的血緣關係。所有坎德人都知道一件事情──自己必然是有名的觸陷阱舅舅的子孫、表親、姻親、遠房等等，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觸陷阱舅舅是我媽媽的姑姑的小舅子！」艾達‧提索大說。

　　「這麼巧！」泰索何夫也叫道：「觸陷阱舅舅是我爸爸的大舅媽隔一代的二表弟呢！」

　　「我們是兄弟！」艾達張開雙臂。

　　「兄弟！」泰索何夫撲向他懷抱。

　　接下來每一個坎德人都如法炮製，結論便是泰索何夫跟這十五個坎德人都血濃於水，只不過他活到現在，與這些人不過是第一次見面。

　　隨後是第三階段，泰素何夫很禮貌地詢問大家在路上有沒有收集到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其他人也說泰索何夫應該要拿出自己身上的東西來看看，所以最後大家就在道路中間東翻西找，從身上掏出各式各樣的東西，無視於後面還有一堆人、車。

　　「快走，坦尼斯！」佛林特扯起嗓子低聲叫道：「快啊，快啊！說不定我們終於可以甩掉他了！」

　　半精靈也明白泰斯這一玩下去搞不好會花掉一整天，所以就依照矮人的吩咐繼續趕路。不過他認為不管速度多快，想要撇下坎德人門兒都沒有。

　　結果當天晚上紮營的時候，泰索何夫已經追上來了，看上去又累又餓，身上衣服也完全不同，但神情相當快樂。

　　「想不想我啊，佛林特？」他一邊問著一邊就在矮人身旁噗通坐下。對於佛林特重重的「一點都不想！」充耳不聞，泰斯自顧自地取出搜刮到的新玩具，「你看，佛林特，我找到很多新地圖喔。這些地圖好棒啊，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東西，我親戚說這些都是從伊斯塔來的，當然伊斯塔已經不見了，大災變的時候就壓垮嘍。但是你們看，地圖上有一些山、一些路，這裡還有一個小湖，全部都有標上名字呢。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地方，根本不知道它們在哪裡，要是有一天到了那裡的話，有這些地圖我就找得到自己的位置了！」

　　「既然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那要地圖有什麼用，蠢蛋！」佛林特駁斥說。

　　泰斯想了一下，指出矮人的邏輯謬誤：「可是沒有地圖我就找不到這些地方，不是嗎？」

　　「你剛剛自己才說過，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所以你拿了地圖也一樣找不到！」佛林特氣急敗壞叫道。

　　「啊？但是等我到了以後，有地圖我就會知道自己到了啊！」泰索何夫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惹得矮人不只整張臉都漲紅了，還浮現好幾條血管，幸虧坦尼斯搶在他開口前轉移了話題。

　　隔天大概正午時，這一幫人終於抵達了海文城。

　　此處人民將住處自誇為海文「城」，他們一直認為海文足以與北方大城帕蘭薩斯相提並論，但實際上海文這兒根本沒有人走過一趟帕蘭薩斯，否則理當不會有此錯覺。說穿了，海文不過是豐饒土地上頗大的一片農業社區。流經此處的白怒河每半年氾濫一次，因此沖積出肥沃土壤。

　　相對和平的年代中，阿班尼西亞一帶可見到各大種族的身影。海文生產的糧食供給了索巴丁矮人以及帕克塔卡斯的人類，此外，雖然奎靈那斯提精靈並不喜歡人類栽種的作物，卻也認為卡若理山坡陽光充足，種植的葡萄甜度飽滿，於是購買後加工製成精靈酒外銷，享譽整片安塞隆大陸。平原人則會來此購入苧麻，編織為結實牢靠的繩索。海文的木材也是索拉斯鎮上常用的建築或家具原料。

　　於是乎收穫節並不僅限於慶祝一年收成，也可說是各路人馬齊聚一堂的商業盛會。

　　海文鎮外有木頭圍欄，但防狼、防賊的作用比起抵禦侵攻更甚。當地未曾遭到侵略，也不認為有此可能，畢竟這是和平年代，所以柵欄大門白天敞開，直至深夜才會關上。門口雖有人員駐守，但與其說他們是守衛，不如說是送往迎來，對熟面孔噓寒問暖、對生面孔善心接待的工作者。

　　佛林特和坦尼斯是常客，也與當地人打成一片，警長見了他們便上前握手，發現奇蒂拉時眼睛一亮。他表示海文居民都想念著佛林特，不知道夏天的時候他怎麼沒有來。聽了佛林特身體出狀況，他也一臉同情，還說老位置等著佛林特去擺攤。

　　看來泰索何夫也是家喻戶曉的人物，警長見著他便皺眉頭，還叫他乾脆直接自己進監牢去，免得給大家惹麻煩浪費時間。泰斯則說警長這樣提議實在相當體貼，但是他也不得不拒絕。「佛林特需要我幫忙啊，你知道的。」幸好他說這句話時，矮人不在旁邊。

　　警長也熱情歡迎幾個年輕人，知道這是他們第一次造訪時，還好心建議大家不要忙著工作，有空也要看看鎮上的一些景物。之後再度與佛林特握手，並低聲告訴坦尼斯要負責看緊坎德人，對奇蒂拉鞠躬行禮後便走向大門外另一台車繼續寒暄。一進入圍樁內，有個穿著天藍色袍子的年輕人靠了過來，招手要大夥兒先停下腳步。

　　「又怎麼了？」坦尼斯問道。

　　「是個貝佐教的祭司。」佛林特怒目而視。

　　「他身上有沒有蛇？我要看！」泰索何夫說著便要跳下車廂。

　　「先別亂動，泰斯。」坦尼斯這種語氣是泰斯少數會乖乖聽話的時候，但為避免節外生枝，卡拉蒙還是將坎德人那件綠紫條紋衫的後領牢牢扣住。

　　「有什麼事情嗎，先生？」熙來攘往、車水馬龍之中，坦尼斯朝對方叫道。

　　「我想與那位穿著白色袍子的年輕先生談一下。」祭司看著雷斯林回答：「這位弟兄，您是個用魔法的人，對吧？」

　　「只是個剛入門的法師。」雷斯林很謙遜地說：「還沒有接受法師試煉。」

　　祭司聽了走到雷斯林座位那一側，抬頭誠懇注視車上的他。

　　「您還年輕，弟兄，我想您一定不明白自己走上邪路了吧？」

　　「邪路？」雷斯林朝外頭一靠：「我還真的不懂呢，先生。我不想做什麼壞事，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對方搭住了雷斯林的手掌：「到貝佐神殿外面聽聽我們講道吧，小兄弟，這樣你一定可以明白了。等你知道自己崇拜的是假神，你就會唾棄祂們和那些邪門歪道的東西，然後脫下這可憎的外衣，勇敢走在陽光底下。你願意過來聽聽看嗎，弟兄？」

　　「好啊！」雷斯林爽快答應：「您剛剛告訴我的事情聽起來真可怕。」

　　「啊？可是小雷──」卡拉蒙正要說話，奇蒂拉用指甲扎了他手臂一下：「噓，你這大笨蛋！」

　　於是祭司告訴雷斯林怎樣找到神殿，根據他的說法，神殿是海文鎮上最大的建築物，而且就在市鎮中心位置。

　　「對了，請教一下，」雷斯林記下路線以後問道：「神殿那邊是不是有一位叫做裘蒂思的女士？」

　　「嗯，有啊，弟兄！她是我們最崇高的女主祭，負責傳達貝佐神的旨意。你認識她嗎？」

　　「只是聽說過而已。」雷斯林虔誠地說。

　　「可惜你公開自己行巫術的身分了，小兄弟，不然我倒是可以帶你直接進神殿去看看神蹟。裘蒂思大人今天晚上正好要請貝佐神現身，還要跟已經升天的貝佐子民對話。」

　　「我也真想要見識一下呢。」雷斯林回答。

　　「唉，小兄弟，法師不能進去見證神蹟喔。別怪我不客氣，貝佐神可是很厭惡你們行的那些邪術。」

　　「我不是法師，」奇蒂掛著迷人的微笑對那年輕祭司說：「所以我可以進神殿嘍？」

　　「那當然！除了這位小兄弟之外，其他人我們都很歡迎，到神殿裡你們會看見令人震驚的神蹟，一定可以泯除所有的疑慮，讓各位全心全靈信奉貝佐神。」

　　「多謝了，」奇蒂說：「我會過去看看。」

　　祭司肅穆地奉貝佐之名為眾人祝禱一番，便先行離去，向下一車的人繼續宣教。

　　佛林特悶哼一聲還拍拍衣服，想把貝佐的祝福給拍掉。「我可不需要一個喜歡蛇的神來跟我說話。我說小子啊，我承認我是不大喜歡魔法，也沒有一個矮人會喜歡，但是你好好當個法師還是比起貝佐教的人順眼多啦。」

　　「我也這麼想，佛林特。」雷斯林語氣凝重，現下並非重提矮人以往對魔法種種偏見的時機。「只不過跟貝佐教的人說說話，搞清楚那到底是個怎樣的宗派對我有好無壞。也說不定貝佐就是我們尋尋覓覓的真神之一，那樣的話我會很想見識他們口中的『神蹟』。」

　　「我也對這貝佐教有些興趣。」奇蒂拉接口道：「我今天晚上應該會去神殿看看，我說小弟你也一起來也沒關係，只要換套衣服就好了，他們哪認得出你。」

　　「你們不會要我一起去吧？」卡拉蒙不安分地問：「貝佐什麼的就算了，聽說海文的酒館很熱鬧呢，尤其是慶典這時候──」

　　「沒關係，哥哥。」雷斯林簡單回答：「你可以不用去。」

　　「你們都不用跟著去啊。」奇蒂拉說：「小雷跟我對鬼神這類事情比較寧可信其有。」

　　「人家不是說『敬鬼神而遠之』嗎？」卡拉蒙答應著說：「到海文第一天晚上你們就打算上神殿去了。然後還有那個叫做裘蒂思的祭司……」他說著說著頓了一下，眨眨眼睛喃喃自語，「裘蒂思？」然後皺起眉頭：「喔。」接著露出堅定的神情對著姊姊和弟弟說。「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泰斯叫道：「搞不好又可以看到蛇，還可以跟升天的人說話。咦，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升到哪裡去？天花板上？」

　　「應該是說已經死了的人。」雷斯林解釋給他聽。

　　泰斯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我沒有跟死人說話過耶！那我可不可以跟觸陷阱舅舅說話？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就是，葬禮當天亂糟糟的，本來屍體還在，一轉眼就不見啦。觸陷阱舅舅他老了以後常常心不在焉，就不定他忘記自己已經死了就亂跑，也或者他原本想要死，但是又嫌無聊，所以就活過來了。說不定根本就是辦葬禮的人搞丟他的身體啦。總之搞不好可以在神殿知道真相！」

　　「隨便你們！」佛林特哼了一聲：「我才不要靠近那座神殿。跟活蹦亂跳的坎德人講話都已經受夠了，還要跟死掉的說話？」

　　「我也去。」史東說：「我有責任要去，假如說他們真的能以貝佐的力量行神蹟，我就必須將這件事報告給騎士團知道。」

　　「我也一起。」坦尼斯同樣要去，不過他是因為奇蒂拉想去，大家並不意外。

　　「你們都傻了！」車子跟著人潮往市集地點前進，佛林特忍不住罵了起來。

　　「看樣子沒辦法玩個過癮了。」奇蒂悄悄看著坦尼斯，低聲對雷斯林這麼說。

　　雷斯林不以為意，他正在確認草藥街的位置，那就是提柏德提過的法術商店所在之處。

４─１１

　　海文鎮的街道還未正式命名，不過居民已經納入考慮，箇中原因也包括有冒險者抱怨過：帕蘭薩斯城不僅道路皆有名稱，還設立路標供困惑旅人參考。然而前來海文的遊客很少迷路，因為只要個子夠高，可以一眼望見市鎮的邊緣。但鎮長聽過設置路標的想法，覺得相當受用，所以已經決定要著手進行。

　　很多巷道已經有非正式名稱，多半是按照該處販售的商品性質加以直觀命名，所以有市集街、磨坊街、刀劍街等等街道。另有一些路名與路況本身有關，彎勾街、三岔口就是這一類。最後則有依據該區居住家族所命名的街道。其中的草藥街不難尋獲，靠鼻子找路比靠眼睛更簡單。

　　空氣中飄逸一陣陣發自迷迭香、鼠尾草、薰衣草、肉桂皮的舒爽香氣，與路上馬糞臭味造成很大對比。草藥街上的攤販與商店在陽光下垂吊一捆捆乾燥花草，裝滿種子與葉片的竹簍整齊陳列在路邊，吸引過往遊客的目光。

　　雷斯林請坦尼斯停下貨車。「這裡有賣一些我自己沒種，或者不太熟悉作用的藥草，我想趁這機會補充一些藥材，順便瞭解一下它們的作用。」

　　坦尼斯跟他解釋怎樣在市集上找到佛林特的攤位以後，便要他好好逛逛。雷斯林跳下貨車，卡拉蒙跟著下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泰索何夫進退兩難，他不知道應該跟雷斯林走，還是跟佛林特走。最後他還是決定要去佛林特的攤位看看，主要因為草藥街一眼望去除了植物還是植物，坎德人雖然認為植物也很有趣，但與市集上的東西相比就遜色了。

　　雷斯林也並不打算讓泰斯跟過去，他自己離開就省下一番唇舌，真正讓他不知所措的是卡拉蒙。原本雷斯林打算自己偷偷前往法師商店，沒有告訴過別人他的目的地，也沒有透露過自己想要買什麼，此刻他直覺認為應該命令哥哥回去跟佛林特一起走。

　　就算是哥哥，雷斯林也很少提到魔法的事情，跟其他朋友則是絕口不提。回首過往，他自覺年少輕狂、深感慚愧，成年以後便從未在大庭廣眾下張揚法術的力量。

　　他現在知道法力使某些人緊張、避諱，也覺得理應如此。魔法給予他超越常人的力量，他也為此深深著迷。但如今雷斯林的智慧已經足以明白，過度使用法力的話，法力就會失去價值。即便是魔法，每天使用的話，還是會變成稀鬆平常的玩意兒。

　　近幾年雷斯林對於旁人的觀感有了變化。以前他渴望得到愛與尊敬，就像自己的哥哥受人喜愛與仰賴一樣。但他對於自己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也明瞭到自己的確不可能與雙胞胎哥哥那樣與人親近。若把靈魂比喻成一棟房屋，那麼卡拉蒙他總是心門敞開，連窗戶都通通拉開來，也沒有遮陽板，所以陽光每天都直射進來，任何人都可以進去。這棟屋子裡沒什麼家具，訪客一眼就將角落看得清楚。

　　然後雷斯林內心的那棟房屋徹頭徹尾不同。門口有柵欄，有客人來了也只會打開一條縫，非常少人能得主人允許跨過門檻那條界線，而且進門以後也無法繼續深入。這裡窗戶緊閉，全部加上遮板，屋內三三兩兩點著蠟燭，在黑暗之中帶來一點暖意。在這家裡有許多家具、許多物品，異樣、奇妙但卻不紊亂也不擁擠，主人隨手都能取得需要的東西。然而訪客看不見屋子的邊緣，更難以一窺全貌，不難想像為什麼沒有人願意久留，而且不願意重返此處。

　　「我們要上哪兒去？」卡拉蒙問道。

　　要哥哥回去車上的說詞已經到了舌尖，可是雷斯林反覆思考以後，卻決定二話不說自顧自地沿著街道走下去，徒留卡拉蒙一人在路中間不知如何是好。

　　「讓他跟著我其實很合理。」雷斯林默默想著：「我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城鎮，擁有的防身技能又只願意在最惡劣的狀況下才使用，所以現在或者未來，我都需要卡拉蒙的協助。假如我可以照計劃成為戰鬥法師，那更要學著怎樣與他一起作戰，首先就得習慣他會跟在身邊。」

　　但想到後面他不禁發出嘆息，尤其是聽見卡拉蒙踏著笨重腳步追上來，揚起一大片塵埃之後，還是追問著到底要去哪裡、要找什麼，還有意在路上的酒館逗留。

　　雷斯林停下腳步，忽然轉身，卡拉蒙見狀連忙往後一跳，免得踩上弟弟腳掌。

　　「聽好，卡拉蒙。仔細聽清楚我說的話，而且千萬不要忘記。」雷斯林語氣非常嚴肅沉重，他可以從卡拉蒙那副像被甩了巴掌的表情知道，自己已達成目的：「我要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買一些東西。我會讓你跟過來，是因為我們太年輕，很容易成為不法之徒的下手目標。但是哥哥，你必須搞清楚一件事──我做的事情，我說的話，我買了什麼東西，這些都是秘密，只有你跟我可以知道，你不可以告訴坦尼斯、佛林特、奇蒂拉、史東或者其他任何人。你不可以告訴別人我們去過什麼地方，看見什麼東西，我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你得答應我這件事情，卡拉蒙。」

　　「但是他們一定會想知道，然後會問一堆問題。那我要說什麼？」卡拉蒙看上去悶悶不樂：「我不會保守秘密啊，小雷。」

　　「那你就不用跟我來了，回去吧！」雷斯林冷冷一揮手：「回去找你那些朋友，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我的，小雷。」卡拉蒙說：「我知道你需要的。」

　　雷斯林沒說什麼，只是直直望進哥哥瞳孔中。這是決定性的一刻，他們兩人的未來要怎樣走，就看這瞬間。

　　「你得做選擇，哥哥。你可以照我的話做，也可以回去朋友身邊。」雷斯林抬起手阻止哥哥輕率地回答。「卡拉蒙，要想清楚。你留在我身邊的話，你就必須徹底信任我，毫無條件地照我的話做，不可以問問題，而且我的秘密比你自己的秘密更重要。你怎麼決定？」

　　卡拉蒙毫不猶豫：「我跟你去，小雷。」他簡單地回答。「你是我的雙胞胎弟弟，我們注定要一直在一起。」

　　「或許吧，」雷斯林苦笑一下，心想假如真是注定，他倒很想知道是誰這樣決定的，有機會一定要好好跟對方聊聊。「走吧，哥哥，跟我來。」

　　依據提柏德師傅提供的消息，法師商店就在草藥街的末端，面向北方的左手邊，與其他店家或住戶有一段距離，周圍有一圈橡樹圍繞。

　　提柏德這樣說過：「店面在一樓，上面是老闆勒穆爾住的地方。從馬路上很難看見，因為那地方像是個位於橡樹牆裡頭的花園，但是外頭有一個招牌，木板上面用黑、白、紅三種顏色畫了一個眼睛。」

　　「我自己跟那間店沒什麼往來，反正需要的東西從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都能取得。」提柏德一副不屑的樣子：「但是我猜有些低階法師會用得著的寶貝。」

　　雷斯林或許沒從提柏德那兒學到太多，不過他肯定自己學會沉默是金。原本他想尖酸刻薄地出言諷刺，但他只是禮貌地謝過提柏德，結果便得到另一項重要情報，價值難以估計。

　　「聽說勒穆爾跟你一樣愛拈花惹草。」師傅說：「你們兩個應該會處得很好。」

　　因此雷斯林準備了一些稀有的藥草，是他親自找到、挖掘之後帶回家，然後育種的。他希望藉由這個方式能贏得勒穆爾好感，假使想買的書籍超過雷斯林的預算，或許能請老闆稍微給些折扣。

　　雙胞胎兄弟順著草藥街行走，卡拉蒙對於自己的新工作、新責任相當認真，亦步亦趨地跟在雷斯林身邊，對每個多看他們兩眼的人怒目而視，並且不停敲響腰間長劍。

　　雷斯林只能暗自嘆息，但也無能為力。現在要他放輕鬆、不要引人注目，結果只會讓他更混亂。有一天卡拉蒙會知道怎樣當一個好的保鏢，只是尚待時間磨練，雷斯林必須有耐性。

　　所幸草藥街上的商人也都趕去市集地設攤，所以路上人不多，兩人自然也不會備受矚目。到達街道尾巴的地方，他們看見一片荒廢無人的景象，可是雷斯林一下就找到了法師商店，左側也只有這一棟建築。橡樹遮蔽視線，但在石頭圍牆內的確有座花園，然而象徵法師商店的眼睛標誌卻不知所蹤，另外店鋪大門深鎖，連窗戶也緊閉，看起來好像是棟棄屋。但雷斯林朝花圃看了一眼，確定有人細心整理。

　　「你確定是這裡嗎？」卡拉蒙問。

　　「沒錯，哥哥。招牌可能被風雨打掉了。」

　　「你說了算。」卡拉蒙嘀咕著，手搭上劍柄。「我們進門去。」

　　「這可不行！」雷斯林連忙說：「看見你拿著把劍、繃起臉孔走來走去的樣子，絕對會把法師給嚇壞，搞不好會把你變成青蛙或者更糟糕的東西。你先在路邊等一下，等我叫你。不用擔心，不會有什麼問題。」他自己也覺得這番話中的安撫成份居多。

　　卡拉蒙想爭辯，可是記起自己的承諾，於是又閉上嘴。或許可能想到會被變成青蛙，也使他比較願意安份些。

　　「好吧，小雷。你要小心，用魔法的人都有點危險。」

　　雷斯林進了園子，心中又是期望又是恐懼。他興奮的是可以取得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害怕的是一路跋涉而來，卻發現老闆已經離開。剛踏進門的時候，雷斯林情緒激動得覺得全身力氣跑光了，連想要舉起顫抖的手敲門都不容易。等他真的敲了門，卻又力道太小，不得不重來一次。

　　沒有人應門，沒有人從窗戶探頭探腦。

　　雷斯林幾乎絕望了。他的希望、他的夢想、未來的路全部維繫在這間店上，但卻從未想過這間店也許會倒。他期盼在這可以得到長久以來需要的書本，為此遠道而來。已經如此接近目標，當下實在很難承受這種打擊。他再敲一次門，這一次敲得更用力了，同時扯開嗓子叫道：「勒穆爾先生，您在家嗎？我是索拉斯鎮上提柏德先生的學生，我──」

　　門板上的小孔忽然打開，裡頭有隻眼睛瞥了雷斯林一下，眼神充滿恐懼。

　　「我不管你是誰家的學生！」尖銳的聲音從門縫中傳出：「你在搞什麼鬼，大聲嚷嚷自己是個法師？給我滾開！」

　　說完小孔又關上了。

　　雷斯林繼續敲門，越來越急促，同時大聲說：「是他推薦我過來的。我想要跟您買一些──」

　　小孔又打開，眼睛又出現：「暫不營業！」

　　然後又關上。

　　雷斯林只好使出最後手段：「我有一些稀奇的植物品種，可能您也不常見到，像是黑瀉根──」

　　小孔又打開，裡面的眼神看來有點興趣了：「黑瀉根？你有那玩意兒？」

　　「是啊，先生。」雷斯林從袋子裡小心取出一小把連莖帶葉、有果實與根部的植物。「也許您想要看一看……」

　　小孔又關上，不過這次雷斯林聽見門栓放下的聲音，門終於開了。

　　門內浮現的人影是個穿著褪色紅袍的男子，膝蓋部位很髒，看起來時常跪在庭院裡。他剛剛透過小孔與雷斯林對話時，可能一直踮著腳尖，因為他的身高跟矮人接近，整個身體圓滾滾。這人之前的長相大概像是夏天的太陽一樣紅潤有朝氣，但是現在頗像是日蝕了──瞇起的雙眼充滿焦慮，眉頭深鎖朝外頭張望，一見到卡拉蒙，又瞪大眼珠子充滿恐懼，差點沒有再度關上門。

　　幸虧雷斯林已經伸出腳卡住門口，順便一舉扣住門把：「容我介紹一下我哥哥。卡拉蒙，進來吧。」卡拉蒙聞言上前，刻意低頭微笑。

　　「你確定他是你哥？」法師盯著卡拉蒙，神情大表懷疑。

　　「我非常肯定。」雷斯林不禁心想，自己該不會要跟個精神失常的人做生意：「您仔細看看，會發現我們其實有蠻多神似的地方，其實我們是雙胞胎。」

　　卡拉蒙聽了盡力裝出雷斯林平常的樣貌，雷斯林也學起卡拉蒙那種爽朗的笑容。勒穆爾研究了好一會兒，等待過程中雷斯林給他看得覺得自己快要分裂。

　　「好像是吧。」結果他似乎還是不大相信：「有沒有被人跟蹤？」

　　「沒有，先生。」雷斯林回答：「誰會想跟蹤我們？大家都上市集去了。」

　　「你要知道，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哪。」勒穆爾悶悶地說：「不過你說的也沒錯。」他朝路底望過去。「可不可以請你哥哥去外頭確定一下，有沒有人躲在那邊那棟屋子裡？」

　　卡拉蒙聽了頗為訝異，不過見著弟弟不耐地點點頭，便出去走道旁邊一棟破屋，不僅察看陰暗的角落，也進去內部搜查一番，然後走回街上攤手聳肩表示什麼也沒找到。

　　「看樣子，」雷斯林招手要哥哥回來：「我們應該沒被人跟蹤，先生。這株黑瀉根狀況也很好，我曾用它療傷去疤。」

　　他將那植物握在手中，勒穆爾饒富興味地打量：「嗯，我也在書上看過這種草的用途，但是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東西。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我們要不要進去談？先生……」

　　勒穆爾瞇起眼睛看了看，又對他手上的藥草露出渴望的目光，終於下了決定：「好吧，但是我覺得應該請你哥哥在外面把風，真的是要小心才行。」

　　「沒問題。」雷斯林放下心頭大石，一下子有種全身癱軟的感覺。

　　法師將雷斯林拉進去立刻推上房門，結果夾住了雷斯林的白色袍子，不得不再度打開。

　　弟弟進了屋子，卡拉蒙便在附近轉了轉，搔搔頭思索著要做什麼好。最後他在附近找了石牆崩落的地方坐下張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注意什麼東西、碰上了又該怎麼辦。

　　法師商店內部很陰暗，百葉窗將陽光都給遮住，勒穆爾點了兩根蠟燭給自己與雷斯林拿著，就著燭光，雷斯林很失望地發現裡面一片凌亂，有許多裝了一點東西的箱子跟桶子，但架上是空的，大部份貨物都已打包。

　　「我知道照明術比蠟燭還便宜好用，」勒穆爾自己回答起來：「可是那些傢伙實在太會折騰人了，我已經一個月沒得練習施法。話說回來，我原本就沒有很行。」他重重嘆口氣。

　　「抱歉，先生，」雷斯林問道：「可是到底是誰在騷擾您？」

　　「貝佐教。」法師低聲答覆，又四下張望起來，似乎以為貝佐會從櫃子裡忽然跳出來一樣。

　　「啊。」雷斯林終於明白。

　　「你知道貝佐教嗎，年輕人？」

　　「剛進鎮上的時候有遇見他們的祭司，還警告我說魔法是邪門歪道，叫我去他們的神殿。」

　　「千萬別去！」勒穆爾發起抖：「根本別靠近那種鬼地方。你知道他們養蛇嗎？」

　　「我看過他們身上帶著奎蛇，」雷斯林回答：「我猜毒牙已經拔掉了。」

　　「沒有！」勒穆爾還是顫抖著：「那些蛇真的有毒，都是他們的人去灰燼平原抓來的。貝佐教徒認為能把蛇帶在身上不被咬才叫做虔誠的信徒。」

　　「那信仰不虔誠的話會怎麼樣？」

　　「你覺得會怎樣？當然會被懲罰。這是去過他們聚會的朋友說的。原本我自己也想去看看，但是他們不讓我進去，說什麼我會玷污他們的神聖土地，那我可樂得輕鬆，那天有個年輕小姐被蛇咬了，沒過幾秒就死啦。」

　　「那，那些祭司怎麼處理？」雷斯林驚駭不已。

　　「不處理。女主祭說那是貝佐神的旨意。」勒穆爾抖得連燭光都跟著搖晃：「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哥哥在外頭把風了吧，我現在很擔心哪天起床發現身邊都是毒蛇。不過我也沒幾天好怕了，他們贏啦，我投降。你也看得出來──」他對著四周的箱子比一比。「我要搬走了。」

　　說著說著他又將蠟燭靠過來：「我可以仔細看看這株黑瀉根嗎？」

　　雷斯林將包著的藥草交到他手中：「他們到底對您做了什麼？」他問了好幾次，最後還輕輕推了勒穆爾一下，勒穆爾才終於從藥草上頭回過神來。

　　「那個女主祭來找過我，她要我把店給關了，不然會觸怒貝佐神。一開始我當然拒絕，不過事情就棘手起來了。他們每天派人站在門口，只要有人經過，就會大叫著說我是惡魔的使者。」

　　「我是惡魔的使者？」勒穆爾無奈嘆息：「你相信嗎？可是這些祭司當然是把人給嚇跑了，沒有人敢上門來，之後有一天晚上還有人在我家門口掛了一串蛇皮，所以我看我還是關門大吉搬家好了。」

　　「這麼說或許有點冒昧，」雷斯林問：「但是既然您會怕他們，怎麼一開始又會想要進去他們的神殿？」

　　「我本來是想應付他們一下，我以為只要去參加他們的活動，他們就不會再來煩我。結果一點用也沒有。」勒穆爾難過地搖搖頭：「其實搬家也不壞，反正這間店一直賺不到什麼錢，只是捨不得這些花花草草。我是打算挖起來之後一起移走，但是能存活的恐怕也不多。」

　　「生意不好嗎？」雷斯林惆悵地看著四周的貨架。

　　「如果是在帕蘭薩斯那樣的大城市也許好一點，可是在海文這種地方啊？」勒穆爾聳聳肩膀說：「我賣的東西大部份是我爸爸留下來的，他是個厲害的法師，大法師等級的。原本我爸要我繼承衣缽，可惜這名頭太大而我沒那本事。先天不良，我還是比較想當個農夫算了，我一直都比較懂得怎麼養植物，可惜我爸聽不進去，堅持要我學法術。我實在不大行，他就一直以為我長大會開竅。」

　　「可是呢，等我長大了，可以接受法師試煉的時候，議會居然不准我去。帕薩理安親自跟我爸說，要我去根本是叫我去自殺，我爸聽了大失所望，那天就離家出走啦。」他繼續說著：「都二十年了，完全不知道他下落。」

　　雷斯林根本沒用心聽，他已經覺得自己白跑一趟了。

　　「真遺憾。」但這句話說給自己聽的成份居多。

　　「沒關係啦。」勒穆爾倒是不以為意：「坦白說，我爸走了我反倒輕鬆。他前腳才踏出去，我後面立刻把園子裡的土翻一遍，開始撒種子啦。喔，話說回來，得趕快把這玩意兒放進水裡頭。」

　　勒穆爾匆匆進了廚房，位置在房子的後側，只有這裡將百葉窗拉起來使陽光透入，勒穆爾吹熄蠟燭。

　　「您父親的專精是什麼領域呢？」雷斯林也將蠟燭吹滅。

　　「戰鬥法師。」勒穆爾悉心照料著藥草時回答：「真是棒極了，你說這是你自己種的？那要用什麼肥料？」

　　雷斯林告訴了他，然後透過窗子望向外頭的花園，雖然已經有很多處被挖開，但還是相當漂亮。換做其他時候，他一定會對勒穆爾栽種的東西有興趣，不過現在眼前只是一片綠。

　　戰鬥法師？……

　　他心中浮現一個念頭，勉強跟法師討論了一下藥草後，又趕快將主題拉回大法師身上。

　　「他很行喔！」從勒穆爾神情看得出來他相當引以為傲，對父親並沒有太多怨懟，談到那些豐功偉業眼睛一亮。「以前西瓦那斯提還請他去幫忙消滅牛頭人。那邊的精靈可神氣了，跟人類完全不相往來，所以連我爸也認為那是很高的榮譽所以很開心。」

　　「您父親離家的時候，魔法書也一起帶走了？」雷斯林很遲疑，心中不抱期望。

　　「我知道他有拿走一些，應該是那些最強的法術，可是其餘的他就沒動了。我猜他應該是住進威萊斯之塔，所以也不會用到其他書上的粗淺咒語。你說這用什麼土才好呢？」

　　「土要鬆一點才行。所以都還在嗎？我是說他的魔法書。我想要看一看。」

　　「吉力安保佑，都還在。我不確定有幾本，也不知道到底上頭寫了什麼，跟我做生意的法師……」勒穆爾又嘆氣了：「應該說『以前』跟我做生意的法師，對戰鬥用的法術沒有太大興趣。」

　　「精靈還算常光顧，都是奎靈那斯提來的。他們有時候是想找一些『人類法術』，或者跟我買藥草。想不到吧，年輕人。精靈自己就很會種花種草了，但是他們居然說，我這兒有些東西是他們沒辦法培育的呢。他們有個年輕人說，我說不定混到了精靈的血統，那人也是法師，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叫做吉爾賽那斯。」

　　「唔，抱歉，我不認識。」雷斯林回答。

　　「我想也是。話說我當然沒什麼精靈血統啦，我可是我媽在海文這裡帶大的，她家裡也種田，只能說她生得美，引起我爸注意，不然我應該可以乖乖當個農夫的兒子。我媽一直不是很高興，她說老是要擔心我爸會把房子給燒了，呵。你說這個黑瀉根可以療傷嗎？是哪一個部位？用果實榨汁？還是把葉片磨成粉？」

　　「那些魔法書……」雷斯林花了點時間，先滿足勒穆爾對於這株植物的種種好奇，包括如何照顧、施肥、療效等等，然後才稍加提醒。

　　「喔，在書房，上樓沿著走廊左邊第二間。我要來把它移到盆子裡，你要什麼自己拿，別客氣啊。你哥哥在外頭會不會想要吃點東西？」

　　雷斯林快步上樓，假裝沒聽見勒穆爾在後頭問說那藥草到底要曝曬陽光，還是擺在陰涼處好。他直接走到書房前，立刻感應到魔力從裡面流洩出來，發出調笑般的撩人旋律。房門雖然掩著，可是沒有上鎖，輕輕一轉就打開了。裡面霉味很重，看起來好幾年沒有人進出，他一進去就踩到乾硬的老鼠屎，角落也竄過幾個黑色身影。他不免懷疑老鼠在這裡能找到什麼食物，希望不是魔法書的紙張。

　　書房並不大，有一張書桌，幾列書架和卷軸架。卷軸架上是空的，雷斯林雖然失望，但也屬意料中事。記載在卷軸上的咒語只要具備足夠知識的人大聲朗誦，魔法文字就能生效，不像平常施法那樣需要耗費精力還要懂得技巧。那位大法師如果寫下一張卷軸，就連雷斯林這種初學者也同樣可以使用，只要他知道如何發音就行。因此卷軸很珍貴，也都會好好保存，用不著的或許就會賣掉，而勒穆爾的父親很可能是一起帶走了。

　　但是他留下很多書籍。或直或橫的書本有些掉在地板上，看起來好像有人作出判斷、決定放棄。從書架上的排列，雷斯林也看得出來大法師當初怎樣挑選了較有價值的幾本，然後將其他的書留在這裡發霉。

　　這些書本上，白色繩子已經蒙了灰，紙張也全數泛黃，因為主人認為它們無用而遭到遺棄。但在雷斯林眼中，這幾本書遠比龍穴中的財寶還要閃亮。滿懷興奮之情的他覺得心跳得好快，有種輕飄飄要暈過去的感受。

　　這種突如其來的無力嚇著了他，於是雷斯林趕快找了張已搖搖晃晃的椅子坐下，連忙吸進幾口氣。不過這麼做使他更不舒服，這兒空氣太髒了，嗆得他咳嗽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才緩過氣。

　　有本書落在他腳邊，他拾起來翻閱。

　　大法師的字跡很緊實，稜角尖銳而突出，從字母嚴重左傾的幅度，雷斯林可以明白他是位性喜孤獨、不需陪伴的人。可惜的是這一本並非魔法書，上頭都是通用語，敘事口吻在雷斯林眼中就是所謂的傭兵腔，也用了很多士兵的黑話。讀完第二頁，他已經完全不如先前失望。

　　書上記載的是如何對普通的刀劍斧頭等施法強化，雷斯林認為這有極大的用處──至少對他是如此。之後他換了一本來看，這次就是魔法書了，上頭沒有以魔法上鎖或者防護，可見得應當只是基礎咒語。雷斯林可以看懂一點點，但絕大部份還是無法解讀，也因此他又體會到自己還有多少東西要學。翻閱的同時，他心中又酸又苦。那位大法師對這些咒語不屑一顧、棄如敝屣，但他卻沒辦法看懂！

　　「別這麼傻，」雷斯林斥責自己：「在我這個年紀，那位大法師恐怕懂得還沒這麼多。總有一天我會能夠看懂這書上的東西，那時候我同樣也不需要這本書了。」

　　他將魔法書放在剛剛那本書上，然後繼續探索。

　　沉溺其中的雷斯林忘記時間，一直到自己必須鼻尖貼在書頁上才看得到字峙，他才發現天色隱約漸暗，正想要找根蠟燭時，勒穆爾敲了敲門板。

　　「什麼事？」雷斯林不耐煩問道。

　　「抱歉打擾你啦，」勒穆爾探頭進來說：「你哥哥說天快黑了，問你是不是該走了。」

　　雷斯林這才驚覺自己身在何處，想到自己可是個客人，連忙慚愧地跳起來不知如何是好，但不小心又將一本寶貴的書籍砸在地板上。

　　「抱歉，我失態了，先生！只是這些書實在太有趣、太吸引人，我都忘記了自己不是在家裡──」

　　「沒關係啦！」勒穆爾含著笑容說：「不用掛在心上。你剛剛那樣子可真像我爸，感覺好像回到過去，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你有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啊？」

　　雷斯林朝著旁邊椅子上三大疊的書一指：「這些都是。您知道這一本書上真的記載了西瓦那斯提對抗牛頭人的故事嗎？然後這本提到如何靈活運用戰鬥法術，避免傷害自己的同袍。下面這三本是魔法書，另外有一些我還沒看。我實在很想全部買下來，可是我知道自己一定買不起……」他遺憾地看著一大堆的書，完全想不出來怎樣能存到足夠的錢。

　　「嗯，你就拿走吧。」勒穆爾朝房間隨意地一揮手。

　　「什麼？真的嗎，先生？您是認真的嗎？」雷斯林抓著椅背穩住身子：「不行，先生，」他回過神來。「這份恩情太大了，我沒辦法報答您。」

　　「嘖……你不拿去的話我還得搬走，箱子已經不夠用啦。」雖然勒穆爾對於遷居一事，說得蠻不在乎、油腔滑調，可是他看著四周的眼神卻很落寞：「搬家以後我也一定束之高閣，落得被老鼠咬壞的下場，相比之下，我倒寧願這些書可以真正派上用場，我相信我爸也會覺得高興，你這樣的人才是他想要的兒子。」

　　感動的淚水刺痛了雷斯林的眼睛。三天旅途的疲憊不單純只是舟車勞頓，還加上希望與失落的極大情緒起伏。原本就身心俱疲的他，碰上勒穆爾的慷慨與溫情頓時難以招架，完全找不到該說什麼話感謝對方，只能滿懷難以言喻的喜悅，站在原地不發一語。他不斷眨眼忍住淚水，但是眼眶還是疼痛，喉嚨還是發緊。

　　「小雷？」卡拉蒙擔心的聲音從樓梯間處傳來：「天快黑了，我肚子也餓了。你還好嗎？」

　　「要把這些都搬回去，你可得準備貨車喔。」勒穆爾看了看以後說。

　　「我有……朋友。車子……在展場那邊。」雷斯林連句子都說不完整。

　　「那就好。等市集結束以後，把車開過來吧，我會先把書都打包起來，這樣立刻就可以上路啦。」

　　雷斯林取出錢包，交到勒穆爾的手中：「請您收下。份量不多，根本不成比例，但我還是希望您能收下。」

　　「這樣啊。」勒穆爾笑道：「好吧，那我就收下，只是其實沒這必要。不過，我記得我爸以前是說過──跟魔法有關的東西還是用買的比較好，盡量別當成禮物，因為有交易才可以切斷東西與前一個主人的聯繫，對新的持有者也比較好。」

　　「如果您恰巧到了索拉斯，」在勒穆爾關上書房時，雷斯林還是留戀地朝裡面看一眼：「我再把我種的草藥全都分株給您。」

　　「如果都和那株黑瀉根一樣好的話，」勒穆爾發自肺腑說：「那可就對我來說可是回本啦。」

４─１２

　　兄弟倆抵達市集地時夜幕已落。市集地在市鎮圍欄外大約一哩處，但他們毫不費力地就能識路，因為眾家攤商升起營火，多不勝數宛如螢火蟲成群飛舞般溫暖明亮。市集上已經人潮洶湧，不過商攤直到翌日才會開始做生意，現在陸續有商人進駐，貨車在路上喀喀作響，熟朋友彼此招呼起來，競爭對手也戲謔地說彼此壞話，並且開始卸下販售的貨品。

　　市集地點有許多原有的建築物，屬於頻繁參與活動的商人，市集結束之後，他們就以木板先遮蔽，直到下次開市。佛林特也是其中之一，他蓋了有屋頂的小房子，鉸鍊一拉，門就大大打開。顧客能夠將桌上、架上商品看得一清二楚，房子後側還有小房間可以休息。

　　他的店面位置絕佳，正好是市集走到一半的地方，附近有個精靈的笛子攤位，帳篷顏色非常鮮豔。佛林特老是抱怨那邊傳來的笛聲太吵，可是坦尼斯卻提醒他，笛聲會吸引人潮往這邊移動，矮人聽了也只好將抱怨吞回肚內。有時候坦尼斯還會抓到他隨旋律輕點腳趾，但他總推說那是因為腳趾麻了，要動一動才行。

　　展場上大概有四五十個攤位，此外還有很多消遣，如啤酒與小吃攤、跳舞的熊、十賭九輸的小遊戲、走鋼索表演、雜耍、說書人等等。已經進入場內的商人紛紛取出貨物陳列，準備明天大賺一筆。有空的時候就在營火旁休息吃喝，或者四處逛逛，看看今年有哪些生面孔、熟面孔，順便交換消息、互相敬酒。

　　由於坦尼斯先前已經告訴過雙胞胎兄弟怎樣找到佛林特的攤位，所以他們問了一下就找到方向。到達之後卻看見奇蒂拉在店鋪前來回踱步，天色已晚，矮人的店面已經關好上閂。

　　「你們上哪兒去啦？」奇蒂拉手插腰間氣惱地問：「我等了好幾個鐘頭啦！你們還要不要上神殿去？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們──」卡拉蒙開口想回答。

　　但雷斯林在他腰背輕輕戳了一下。

　　「……只在鎮上晃了晃。」卡拉蒙改口時臉紅了，要不是奇蒂拉想著別的事情，她一定會發現。

　　「我們沒注意時間。」雷斯林補了一句話，但這句話確實不假。

　　「好吧，回來了就算了。」奇蒂說：「小弟，我給你準備了衣服換上，擺在帳篷裡頭，動作快。」

　　雷斯林看了看，那襯衫和皮褲應該是坦尼斯的東西，對他單薄的身材而言著實太大，然而時間緊急也顧不得太多，只好將袍子的腰帶取下繫住褲子，免得褲頭滑到膝蓋上面。之後他又抓了抓頭髮，塞進佛林特那邊取來的一頂軟邊帽子裡，一走出帳篷便聽見奇蒂拉和卡拉蒙喉頭發出咯咯笑聲。

　　穿慣了長袍，換上褲子總感覺會磨腿。而且襯衫袖子老是掉下來，帽子也會蓋住眼睛，但是雷斯林大體上對這套偽裝還算滿意，現在就算是寡婦裘蒂思也很難認出他。

　　「快過來吧。」奇蒂拉沒耐性，準備朝鎮上出發：「我們再不過去就來不及了。」

　　「我都還沒吃東西耶！」卡拉蒙抱怨起來。

　　「沒時間了。反正你也得習慣少吃一兩餐，不然怎麼當個士兵？你以為軍隊會特地停下來炒菜嗎？」

　　卡拉蒙露出驚愕的表情。他知道軍旅生涯很危險，身為傭兵必須吃苦，但他可從沒想過自己得挨餓。這份他打從六歲就夢想的工作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現在他只能在水井邊佇足趕快吞下兩瓢水，至少可以讓肚子不要咕嚕叫。

　　「如果我肚子發出來的聲音吵到那些蛇，」他低聲對弟弟說：「你們可別怪我。」

　　「坦尼斯、佛林特還有其他人呢？」三人循原路又要回海文鎮上，雷斯林開口問姊姊。

　　「佛林特上『笨侏儒』去了，那是他喜歡的酒館。史東先到神殿去，因為他可不知道你們到底肯不肯賞臉。坎德人不知上哪去了，不見最好。」奇蒂拉從不避諱自己嫌泰斯麻煩一事：「託他的褔倒是把坦尼斯也撇開了，我可不想帶他一起去。」

　　卡拉蒙對著弟弟露出低落的眼神，雷斯林皺眉搖頭，但是卡拉蒙脾氣來了，就顧不得雙胞胎弟弟的暗示。「妳說撇開坦尼斯是什麼意思？」

　　奇蒂聳聳肩膀：「我跟他說有個信差通報，泰斯被抓進監獄去了。坦尼斯之前答應過鎮上警衛要看緊他，所以他只好親自去看看狀況。」

　　「神殿在前面，燈火很亮的那個地方。」雷斯林指著前方，希望哥哥能聽懂他的意思，不要繼續深究：「我們好像繞過去會比較快。」他又指向馬夫街。

　　但是卡拉蒙卻不死心：「泰斯真的被關起來了嗎？」

　　「就算還沒有應該也快了。」奇蒂拉笑了笑、眨眨眼：「我也不算是說謊啊。」

　　「我以為妳喜歡坦尼斯……」卡拉蒙很小聲地說。

　　「喔，成熟點啊，卡拉蒙！」奇蒂煩躁起來：「我當然喜歡他，他是我到目前為止最喜歡的一個，可是我喜歡一個男人，不代表我希望他時時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我身邊啊！你應該也知道他常常掃別人的興，像上次我活捉了一隻地精，本來想玩玩的，但是坦尼斯他居然說──」

　　「我們應該到了。」雷斯林打斷他們。

　　貝佐神殿占地廣闊，外觀雄偉，以卡若理山開採、利用牛車及滑軌運送的花岡岩建築而成，然而倉促趕工的結果是建築造型不雅致也不美觀，線條死板、樓層挑高不足，圓頂做得很粗糙，而且沒有窗戶。石牆上雖有奎蛇雕飾，不過技法同樣不精緻。看來神殿功能以實用為主，用以容納供奉貝佐的男女祭司，並舉辦祭神大典等等。

　　神殿門外有兩列祭司共二十人，信徒和好奇的民眾從他們之間魚貫進入殿內。祭司手中高舉點燃火炬，面容友善笑容可掬，歡迎大家入內見證貝佐神蹟。在門口兩側置放共六架熟鐵鑄造的大火爐，爐腿做成扭曲蛇形，裡頭除了添滿木炭，從散發的味道中還感覺得到加入了焚香。火苗竄升得相當高，光線直透夜空，空氣裡滿佈煙霧和濃密氣味。

　　奇蒂鼻子縮了一下，卡拉蒙乾脆咳了起來，似乎將煙霧吸進喉嚨了。雷斯林嗅了一下也有些嗆到：「趕快遮住口鼻！快！」他出聲警告兄姊：「不要吸進這煙霧！」

　　奇蒂聞言立刻伸手以手套掩住鼻子，雷斯林抓著襯衫袖子擋住臉。卡拉蒙還想從口袋掏出手帕，卻怎麼找也找不著。（他隔天會發現手帕出現在泰索何夫的包包裡，坎德人先幫他收好了呢。）

　　「憋氣！」雷斯林透過袖子發出模糊聲音持續警告他們。

　　卡拉蒙想要照他的話做，但進入神殿的那瞬間，隨著人群推擠時，有個貝佐教侍祭正拿著大羽毛扇對著卡拉蒙的方向用力搧風，於是他一瞇眼睛、倒抽了口氣，便大大吸進一口煙。

　　「給我閃遠點！」那侍祭動作慢吞吞，奇蒂直接一推，差點沒推得他灰頭土臉。然後她趕快抓住卡拉蒙，不然他已經頭昏腦脹跑到右邊去了。奇蒂拉拖著弟弟趕快跟著人潮鑽進神殿中，雷斯林也擠著身子追上兄姊腳步。

　　進去神殿以後是一條寬敞的通道，通往圓頂正下方一座大舞台。場地由外到內降低，周圍都是花崗石階梯座位，祭司為民眾帶位，並且催促大家往中間移動，不然後面的人進不去。

　　「史東在那裡！」奇蒂叫道。

　　於是她不理會祭司的指示，直接跳下好幾階到了舞台前面。卡拉蒙搖搖晃晃跟在她後頭，「感覺好奇怪喔。」他對弟弟說著，手搭在頭頂上：「這裡怎麼轉來轉去的啊。」

　　「我剛剛就叫你不要吸氣了。」雷斯林一邊嘀咕一邊努力攙扶哥哥到位置上。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奇蒂轉頭間。

　　「他們在火裡頭加了罌粟花種子，吸進去以後會覺得暈眩但是舒服。這很有趣，貝佐教的人好像很希望信徒神智不清。」

　　「說得沒錯。」奇蒂拉附和：「卡拉蒙狀況怎樣？不會有事吧？」

　　卡拉蒙臉上正掛著一道傻笑，還哼起了歌。

　　「過一會兒就會好起來。」雷斯林回答：「但是一個鐘頭內大概別叫他做事。坐下，哥哥，這可不是讓你跳舞的時間地點。」

　　「裡頭的情況呢？」奇蒂問起史東，他幫忙在前排留了位置，就在舞台外面而已。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回答。

　　他們根本不需刻意壓低聲音，現場人聲鼎沸、震耳欲聾。受到迷煙影響的人心情快活，一邊接受祭司帶位，一邊與朋友放聲談笑。

　　「我比較早到，大家是怎麼回事？」史東四下張望，一臉不以為然：「這到底是神殿還是酒館啊？」說著也對卡拉蒙投以苛責神色。

　　「我沒喝醉喔！」卡拉蒙不情願地叫著，但同時又從座位滑到地板上，拍拍屁股起來又咯咯傻笑。

　　「外頭的火爐裡面加了一些迷藥。」奇蒂解釋起來：「你應該沒吸到吧？」

　　史東搖搖頭：「沒有，我進來的時候他才剛要點火而已。坦尼斯人呢？我還以為他會一起來。」

　　「坎德人被捕了，」奇蒂不以為意聳聳肩：「坦尼斯去監牢保他出來。」

　　史東面色一沉，他還挺喜歡泰索何夫，但是坎德人「借東西」的習慣實在令他難以忍受。史東一直都對泰斯說教，告訴他竊盜是罪惡，還舉出索蘭尼亞稱為騎士規章的法條跟他說明。泰斯每次都瞪大了眼睛聽，看樣子很認真，而且還同意偷別人東西非常不應該，說自己無法想像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會去偷拿別人珍貴的東西。但通常史東會發現自己的匕首或者錢包，甚至是準備當作午餐的麵包、乳酪不翼而飛，於是在坎德人身上翻了出來，想必是趁他滔滔不絕時下的手。

　　坦尼斯也勸過史東不要白費心機，從灰寶石的時代，坎德人就一直都是這副德性，到現在完全沒改變。但志氣過人的年輕騎士始終認為自己有義務至少改造一個坎德人，只不過到現在完全沒進展。

　　「可能晚一點會來，」史東還是說：「我幫他留個位置。」

　　奇蒂拉看見雷斯林的眼神，揚起雙唇甜笑。

　　四個人就定位，雷斯林將卡拉蒙擺在自己跟奇蒂拉中間，還伸出一隻手好好扶著，隨即仔細觀察現場環境。舞台上光線很暗，只有四個火爐而已，他又小心地聞了一下，想試試看還有沒有鴉片煙的味道，但是卻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看樣子祭司只是要群眾放鬆，並不希望他們昏迷。

　　火爐光線打在一條巨大的奎蛇石像上，石像盤踞舞台一端，其實刻工粗糙，如果照明夠好，看起來應該十分古怪甚至滑稽。但是現在火光搖曳，雕像顯得魄力十足，尤其是以鏡片裝飾、反射出火焰的兩枚眼睛為最，這樣的眼神使這巨大奎蛇增添一分栩栩如生的氣勢，看上去相當駭人。觀眾席上有些小孩已經為此哭鬧，還有好幾個女性進場時便嚇得尖叫。

　　舞台周圍拉起一條繩子禁止閒人踏入，各個角落還有祭司站崗避免有人誤闖。除此之外，舞台上只剩下一張高背木椅。

　　「好大一條蛇喔。」卡拉蒙眼神朦朧地盯著那神像。

　　「噓，哥哥，安靜。」雷斯林掐了哥哥手臂一下。

　　「閉嘴！」奇蒂同時從另一側要他噤聲，還用手肘撞了一下。

　　卡拉蒙乖乖自言自語起來，過沒多久頭就垂到胸前開始打呼。奇蒂拉將他靠在後頭石牆上，然後專心注意舞台上的動靜。

　　神殿大門一關，聲音轟隆迴盪，許多在場觀眾大吃一驚，同時祭司要求大家肅靜。人群之中發出咳嗽、耳語、衣衫磨蹭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等待神蹟顯現。

　　兩個吹笛手走到舞台上，吹奏出哀淒的旋律，巨蛇雕像兩側的門扉打開，男女祭司列隊出來，身上都穿著天藍色長袍，手裡提著籃子，裡頭蜷曲著毒蛇身軀。雷斯林仔細觀察，尋找裘蒂思的身影。

　　但他失望地發現裘蒂思並不在這些人之中。笛聲漸趨活潑，毒蛇從籃子裡探出頭，隨著祭司的腳步前後搖擺。以前雷斯林在提柏德的藏書中讀過：魅蛇是精靈族的習俗之一，因為他們不希望濫殺生物，但又想要將可能誤傷人命的毒蛇從花園驅逐，所以採用這種辦法。

　　書上還提到這種魅蛇術並非魔法，只是憑藉音樂使毒蛇陷入恍惚。原本雷斯林對此深感懷疑，但現在看了奎蛇竟隨著笛聲起舞，他也不由得不相信。

　　參觀的群眾當然也大開眼界，許多人為之驚嘆或者恐慌，有些婦女拉好裙子抱起小孩，還有男人交頭接耳並且準備拔刀。貝佐教眾祭司還是心平氣和，祭祀神像的舞蹈完成以後，他們將籃子擺在舞台上，奎蛇還是乖乖留在籃子裡，頭部像是失神般晃來晃去。坐在前排的人看著這些毒物都擔憂了起來。

　　教團祭司在神像前呈半圓形排開，由一個中年男子帶頭朗誦祭詞。那男人有一頭黑色長髮夾著幾絲灰白，袍子與其他祭司相比顏色較深，布料也比較高級。在他頸間掛著一條金鎖鍊，也打造成毒蛇的模樣；觀眾席上一陣議論，看來這就是貝佐教的大主祭。

　　他的表情和善沉著，但雷斯林注意到這個人的眼睛跟奎蛇雕像一樣，反映著外來的光線，卻不露出裡頭藏了些什麼。大主祭如夢囈一般平板地唸誦禱文，偶而會忽然加大音量，彷彿是要將不小心睡著的與會者叫醒一樣。朗誦一直持續，一開始只是有點刺耳，到後面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唸得大家都覺得不對勁。

　　「這有些過份了吧。」史東咕噥說。

　　雷斯林也同意。嗡嗡的唸誦聲音，配上台上火爐冒出的濃煙，現場還有好幾百人關在沒窗戶的密閉空間，他漸漸覺得自己呼吸困難，頭痛喉乾，不知道還可以忍多久，希望趕快劃下句點，否則搞不好他撐不下去就只好離開，這樣無法找到裘蒂思，也不能親眼目睹所謂的神蹟。

　　祝禱的聲音戛然而止，觀眾群間聽得見一聲喘息，但到底是鬆了口氣還是又敬又畏，這雷斯林可說不上來。神像上頭一扇密門此時打開，一個女人踏上舞台。

　　雷斯林往前靠過去，仔細端詳那人。雖然經過這麼多年，但他應該不會認錯──可是他一定要完全肯定，所以抓住卡拉蒙的手臂將他搖醒。

　　「嗯？」卡拉蒙睡眼惺忪朝周圍望望，但馬上就聚精會神也坐直了身體。他的目光落在方才出現的女主祭身上，從他身體忽然緊繃的情況看來，雷斯林知道哥哥也認出來了。

　　「寡婦裘蒂思！」卡拉蒙聲音都啞了。

　　「就是她嗎？」奇蒂拉問：「我只見過她一次，你可以確定？」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她？」卡拉蒙憤恨地說。

　　「我也認得她。」史東插進來說：「這的確就是那個寡婦裘蒂思。」

　　奇蒂冷笑起來，手放胸前舒服地靠在座位上，翹著腿注視那女主祭，彷彿其他人都不存在。

　　雷斯林也凝神注意裘蒂思，雖然見到這個人勾起許多痛苦回憶，但他還是要看看裘蒂思會展現什麼神蹟。

　　女主祭的袍子和其他人顏色相仿，都是天藍色。但是有兩處不同，一個是她的長袍綴有金邊，另一處則是其他祭司的袖子束緊，但她的袖子寬鬆。攤開雙手時，袖子波浪般抖動，呈現出某種異樣的脫俗氣質。加上她面部極為白皙，雷斯林認為這應當是上粉的緣故，而且她又畫了眼影、在嘴唇灑上珊瑚粉，所以在火光下看來十分顯眼。

　　裘蒂思將頭髮牢牢朝後綁緊，扯得臉上皮膚也收縮起來，平撫了皺紋變得年輕了些。她站在台上的模樣使人印象深刻，吸了鴉片的群眾自然十分神往，一時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她舉手要大家安靜，民眾也都配合，現場鴉雀無聲，連咳嗽或小孩的哭鬧都靜止了。

　　「合格的請願者現在可以上前，與已經升天的人說話。」大主祭高聲宣布，他的音調出奇尖銳。

　　先前在舞台邊有八個人待在一個小圍欄內，祭司上前要他們移動到一列椅子上，但還是被繩子擋在外頭，不可以踏上舞台。

　　其中六人是中年婦女，身上都著喪服，跟在祭司後頭的神情志得意滿、自以為是。不過第七名是個年輕女人，恐怕不比雷斯林大多少，面容憔悴蒼白，還不時伸手抹眼睛。她一樣穿著喪服，看來心情尚未平復。最後一個人是個年約四十的健壯農夫，他挺立前望，臉上刻意不動聲色，身上也穿著一般服裝，所以顯得格格不入。

　　「上前說出妳們的請求。妳們需要貝佐神什麼幫助？」大主祭繼續主持儀式。

　　第一個人在祭司陪同下往前一站，正對著女主祭說出自己的願望。

　　她想要跟死去的丈夫阿吉儂說話：「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記得穿上絨毛背心保暖。」那婦女說道。「那是我為他織的。」

　　女主祭裘蒂思靜靜聽著，婦人退下後她客氣地鞠躬：「貝佐神會斟酌。」

　　第二個婦人上去也說了類似的願望，想與過世的丈夫說話，然後第四個人也一樣。

　　女主祭對每個人都很客氣，並且告訴她們貝佐神會考慮。

　　然後祭司將那年輕女孩帶上去，她雙手交握，誠摯地望向女主祭說：「我的小女兒……她得了熱病死了。她才五歲而已，而且很怕黑！我想……我想知道她在的地方會不會很暗……」心碎的母親終於崩潰，哭泣不止。

　　「可憐的孩子。」卡拉蒙輕聲說。

　　雷斯林沒出聲。他看見裘蒂思微微蹙眉，稍微噘起嘴唇露出淡淡冷笑，那表情他記得非常清楚。

　　女主祭同樣回應說貝佐神會明察此事，但語氣與剛剛相較顯然較為冷淡。祭司又將女子帶回，然後領著農夫上前。

　　那農人看來緊張卻堅定，雙手握拳清清喉嚨，接著以宏亮的嗓音很快地說話，中間完全沒有停頓換氣：「我父親六個月前過世他斷氣之前說自己藏了一筆錢現在我們全家都找不到所以想問清楚到底在哪裡謝謝。」

　　農人輕輕點頭之後回到原位，還差點絆到了領路的僧人。

　　台下觀眾議論紛紛，不知是誰還笑出聲，但很快就住嘴了。

　　「提出這麼可恥的要求，那些祭司還讓他上去，真是叫人意外。」史東壓低聲音說。

　　「正好相反。」雷斯林悄悄接口：「我想貝佐一定很想完成他的請求。」

　　史東露出訝異的神情，抓抓自己鬍子，然後又搖搖頭。

　　「你等著看。」雷斯林說。

　　女主祭又一次高舉雙手，要求現場肅靜。觀眾屏息以待，興奮、期待瀰漫在眾人間，不少人以前也來過，他們在等的就是這一刻。

　　裘蒂思戲劇化地垂下雙手，寬鬆的袖子落下後遮住她的手掌。大主祭又開始唸誦召喚貝佐的禱詞，裘蒂思傾著頭，閉上眼睛默唸了些字句。

　　然後石像動了起來。

　　雷斯林的注意力放在裘蒂思身上，但眼睛餘光也察覺石像變化，視線轉向同時推了哥哥一下要他留神。

　　「啊？」卡拉蒙驚醒過來。

　　粗糙的毒蛇石像彷彿獲得生命，不停扭曲蠕動，但是雷斯林盯著石像觀察，卻不能肯定是不是石像本身在動。

　　「這好像只是影子……」他自言自語：「似乎只是石像的影子在活動……難道……」

　　「你看到沒有？」卡拉蒙驚訝得上氣不接下氣：「它活起來了！奇蒂，妳看到沒？史東？那個石像會動！」

　　朦朧的蛇影頸部皮褶大大張開，朝著舞台俯撲過來。巨蛇身軀龐大，頭部擦過圓頂，吐出舌頭往女主祭站立位置滑動，現場婦女大聲尖叫，孩童受驚哭泣，男人嘶吼此起彼落。

　　「不用驚慌！」大主祭高舉雙手掌心朝外，斥喝、膜拜的群眾立時安靜：「各位現在看見的是貝佐神化身，祂絕不會傷害心存正念的人，貝佐神降臨在此是為了帶來上天的訓示。」

　　大蛇下降到裘蒂思頭頂上空停住，帶著皮褶的蛇首輕輕搖晃，閃亮的雙眼瞪著周圍人群。雷斯林觀察一下舞台邊的祭司，其中一些人，特別是年紀輕的人露出驚異的眼神看著那大蛇，徹頭徹尾信服，於是觀眾也漸漸接受，對於神蹟深信不疑。

　　奇蒂拉雖然不大甘願，但終歸是受了點震憾。卡拉蒙一下子就相信了。只有史東還是很懷疑，看來要取代帕拉丁神，單憑會動的石像還不夠。

　　裘蒂思抬起頭，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眼珠一翻剩下眼白，雙唇微微打開，額頭汗水淋漓。

　　「貝佐神召來奧巴弟‧米勒！」

　　已故米勒先生的遺孀緊張地往前踏出一步，雙手握在一起。裘蒂思閉上眼睛，腳步帶著身體輕微震動，與大蛇的頻率類似。

　　「妳可以跟丈夫講話了。」大主祭說。

　　「奧巴弟，你過得還好嗎？」遺孀問。

　　「我很好，小鳥兒！」裘蒂思換了一個聲音，聽起來非常低沉。

　　「小鳥兒！」那婦人捧著心窩說：「那是他給我取的綽號……真的是奧巴弟！」

　　「親愛的，如果妳能替我將遺產捐一部份給貝佐神殿，」奧巴弟的靈魂說：「那我會非常開心。」

　　「好，奧巴弟，我會的！」奧巴弟的太太還想多跟丈夫說幾句話，但是有個祭司上去和顏悅色地請她先下來，後頭還有其他人也需要召靈。

　　下一個人上台以後也召喚自己的丈夫，詢問山坡上陽光充足的那一小片農地，隔年到底該種什麼好，是甘藍還是蕪菁呢？過世的先生透過裘蒂思說話，他認為應該要種甘藍菜，然後不忘提到應該將農作物的一部份貢獻給貝佐神殿。

　　聽到這裡，奇蒂坐直身子，給了雷斯林一個銳利的詢問眼色。

　　他斜著眼睛看看姊姊，很輕地點了下頭。

　　奇蒂又挑了挑眉毛，不動聲色地詢問弟弟。

　　雷斯林則搖搖頭，現在並非好時機。

　　奇蒂拉放鬆身子，臉上再度露出得意笑容。

　　其餘的寡婦都與亡夫說話，每一次召來的靈魂，也都說出一些只有妻子本人才會知道的事情。但是每個丈夫的結論都是要捐助一些財產給貝佐神殿，那些寡婦當然也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應允了。

　　接著裘蒂思又要那個尋找遺產的農夫上來。

　　父子為了馬鈴薯田爭論好一會兒，貝佐神──當然是透過裘蒂思說話──似乎也不耐煩了，忽然將對話拉回私房錢上。

　　「我已經把那筆錢藏在哪裡告訴貝佐神，」裘蒂思代表亡故的老農夫說：「我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講出來，免得有心人趁你不在家時偷走。明天你拿一筆錢到神殿來，請這兒的祭司告訴你。」

　　中年農夫低頭鞠躬好幾次，感激之情如同貝佐神已經將一大箱鋼幣交在手中一樣。最後終於輪到肝腸寸斷的母親上台。

　　想到方才裘蒂思那種不懷好意的表情，雷斯林不免有些憂慮。他無法想像貝佐教還要怎樣從這女人身上搾出捐獻，她衣服破爛，鞋子根本不合腳，顯然是檢別人不要的，肩上那條圍巾像是破布一樣。即便如此，她把自己打理得很乾淨，頭髮梳得很整齊，看得出來以前是個美人胚子，而且等她情緒平復以後，應該也可以打扮漂亮才對。

　　裘蒂思的頭左搖右擺，一開口又變為小孩子驚恐而銳利的叫聲。

　　「媽媽！媽媽！妳在哪裡？我好怕喔！救我啊，媽媽！妳為什麼不過來？」

　　年輕女子渾身一顫，伸長了雙手：「媽媽在這兒，米亞，乖孩子！媽媽在這裡，不要怕！」

　　「媽，媽！我看不到妳啊！這邊好多好可怕的東西！有蜘蛛，媽，還有老鼠！媽媽，快救救我！」

　　「啊，可憐的孩子！」那年輕女子發出令人心碎的哭喊，想要衝上舞台，但被僧人攔住。

　　「讓我過去！她到底怎麼了？她在哪裡？」母親大吼。

　　「媽！妳為什麼不救我？」

　　「我會救妳！」婦人雙手緊握、然後扣在一起：「告訴我該怎麼救妳！」

　　「這孩子的父親是個精靈對不對？」裘蒂思放下孩子的口吻，回復自己原本的嗓音問。

　　「他……他只有一點點精靈血緣而已。」那年輕女人又慌張又擔心，結結巴巴地說：「他的曾祖父是精靈，為什麼這樣問，這有關係嗎？」

　　「貝佐神不認同人類與其他低等種族聯姻，因為那是精靈設計好的陰謀，他們想沖淡人類的血統，達成統治人類的目的。」

　　觀眾耳語贊同，許多人點頭如搗蒜。

　　「妳的小孩因為身上留著精靈的血液，所以受到詛咒。」裘蒂思還顯得很遺憾：「現在她得活在永遠的黑暗折磨中！」

　　傷痛的母親聽了發出慘叫，幾近崩潰。

　　「太荒謬了！」史東壓低聲音，但是語氣很震怒。

　　附近一些人聽見他說的話，投以兇惡的眼神。

　　「不僅荒謬，還很危險。」雷斯林一邊說一邊用細長手指箍住朋友的手腕：「小聲點，史東。別多說了，這不是適當的時機。」

　　「妳們夫妻不受海文人民歡迎！」裘蒂思宣判：「快點走吧，不然下場會更慘。」

　　「要我們去哪裡？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唯一的財產就是那片小小的田地！而且我的孩子要怎麼辦，她會怎麼樣？」

　　裘蒂思的聲音稍微軟化：「貝佐神還是很憐惜妳，姊妹。將妳的土地捐給神殿，或許可以請貝佐神將妳的孩子帶回光明世界。」

　　說完這番話，裘蒂思頭落至胸口，兩手無力垂下，閉起眼睛。虛幻的蛇影退回雕像上，於是消失無蹤。裘蒂思再次抬起頭，張開雙眼，看似對方才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大主祭上前挽著她的手臂支撐，然後她朝四周群眾露出歡喜的笑容。

　　大主祭跨出一步：「今天晉見貝佐神的儀式結束了！」

　　舞台周圍的男女司祭將裝有毒蛇的蔞子提起，排好隊伍在舞台周圍繞行三遍，唸誦貝佐名號以後從石像下的通道離開。一些侍僧在觀眾席間走動，接受大家的捐款，並回以貝佐的祝福。

　　大主祭領著裘蒂思到神殿門口，她與信徒寒暄問好，信徒則請她授與祝福。裘蒂思腳邊有一個大籃子，鋼幣匡啷作響時就聽見她出言為對方禱告。

　　那位初嚐喪親之痛的媽媽獨自站在一邊，她上前抓住一個侍僧哀求：「拜託！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血統不是她的錯！」

　　侍僧冷冷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推開：「妳也聽到貝佐神怎麼說了，妳應該先感謝祂大發慈悲。貝佐神只是要妳付出小小的代價，就可以把孩子從無盡的苦難裡頭解救出來。」

　　少婦雙手掩面。

　　「那蛇到底去了哪裡？」卡拉蒙腳步蹣跚。

　　雷斯林緊緊抓著哥哥，擔心他會為了尋找巨蛇糊裡糊塗地跑到舞台上。「奇蒂拉，你和史東先帶卡拉蒙回去市集地，讓他好好睡一覺。我等一下會回去。」

　　「我不相信這什麼神蹟。」史東瞪著那座雕像：「但是我不知道怎樣解釋。」

　　「我可以說明，但是不是現在。」雷斯林說。

　　「你打算幹嘛？」奇蒂一邊問，一邊抓住前後搖擺的卡拉蒙衣襬。

　　「我一會兒就回去。」趕在奇蒂拉開口要隨行之前，雷斯林匆匆離去。

　　他在人群中推擠，穿過四處徘徊的侍僧和捐獻籃，走到了舞台前失去女兒的母親身邊，她一個人站在那裡。有個男人走過，推了她一把吼道：「精靈婊子！」另一個婦人也上前扯著嗓子說，「妳孩子死了好！免得長大成了尖耳朵的怪胎！」受到他們無情刻薄的羞辱，母親只能退縮到一角。

　　雷斯林心裡燒起一把怒火，自那些很久以前便聽見過的語言四處蔓延，那是弱者對於更弱者的欺壓凌虐。在燃燒的怒火之中一個念頭漸漸浮現，像是烈焰燒紅的鋼鐵將要淬煉成形。踏出三步的短短時間中，他已經在腦海擬好計劃，準備毀了裘蒂思的心血、推翻貝佐教一干偽僧，將這假神徹底消滅。

　　走近那悽慘的母親身邊，雷斯林伸手攔住她，雖然他在需要的時候舉止可以相當和善，但那女子還是恐慌地發起抖來，轉頭恐懼望向他叫道，「放我走！」她哀求著：「拜託！我已經受夠了。」

　　「我不是來欺負你的，太太。」雷斯林用他以前安撫病人的冷靜平緩語氣說話，並且握住少婦的手，感受她的顫動。他一邊輕拍對方手掌要她安心，同時身子靠過去低語：「貝佐是個幌子，這是騙局。妳的孩子沒事，她安息了，就像妳抱著她搖來搖去、哄她睡著一樣。」

　　女子眼睛溢出淚水：「我常常抱著她搖……最後也是我抱著她送她走的，跟你說的一樣，她看起來很安詳，還說，『媽媽，我覺得比較舒服了』才閉上眼睛。」她情急地抓住雷斯林。「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要怎麼相信？你有證據嗎？」

　　「明天晚上過來這裡。」

　　「還回來？」那母親搖搖頭。

　　「妳一定要來。」雷斯林堅定地說：「我會證明給妳看，我剛剛說的都是真話。」

　　「好，我相信你。」她臉上淒然一笑：「我相信你……我會來的。」

　　雷斯林回頭望向舞台，信徒排了一大串，爭相逢迎裘蒂思。火爐光線照亮籃中鋼幣，但還有更多人要朝裡面擲錢。貝佐今天晚上又收穫不少。

　　有個侍僧一臉期盼地拿著籃子走到雷斯林面前。「明天應該還會見著你吧，弟兄。」

　　「一定會的。」他回答。

４─１３

　　雷斯林回去市集地的路上，順便琢磨自己的計策，雖然他靈魂的火爐燒得又猛又烈，但遇上沁涼夜風也熄滅得很快。懷疑自己的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在那母親面前誇下海口，要是計劃失敗，會被全海文的人笑掉大牙。

　　對他而言，身體遭受的痛苦比不上恥辱與嘲弄可怕。想像到鎮民喧嘩叫囂，大主祭掛著可憐自己的竊笑，裘蒂思還會趾高氣昂地看著自己一敗塗地，雷斯林不免心頭一陣絞痛。他開始找藉口，想著明天不去神殿，因為他身體不舒服。那位少婦將要大失所望，只能鬱鬱不樂地走開，可是也不會比現在糟糕多少。

　　正確的作法是跟法師議會報告才對。他們知道怎樣適切處理這種問題，而自己則太過年輕、缺乏經驗……然而──他問自己：如果成功了呢？

　　不只是為母親出了一口氣，也可以說是出人頭地了。他跟議會報告的時候，還可謙遜地補上一句：這問題已經由自己親手解決。地位崇高的大法師帕薩理安想必從未聽過雷斯林‧馬哲理這個名字，但如此一來必定會注意到他。雷斯林心頭一陣悸動，說不定經過這件事情，他可以受邀參與法師議會！還有這次行動證明了自己在面對危機時，可以施展強大的法術，大家一定對他刮目相看，這報酬完全與風險呼應。

　　「此外，我也完成了對三神的承諾。祂們曾經眷顧過我，既然我無法向別人證明祂們存在，那我至少可以揭穿想要篡奪神權的偽神，或許這樣可以重新得到關注。」

　　他又細想了一次，在渴望、興奮的情緒中，考量計劃是否有缺陷。但任他怎麼思考，都發現癥結在自己身上──他是不是有足夠的力量、足夠的技巧，以及足夠的勇氣？可惜的是，時機未到，這些問題完全沒有答案。還有，那些朋友肯不肯支援？這群人的領袖多半是坦尼斯，他會願意讓雷斯林嘗試看看？

　　「如果用對辦法應該可以。」

　　回去之後，他看見佛林特的店鋪後頭升了營火，大家都聚在那裡。

　　坦尼斯與奇蒂拉並肩而坐，顯然半精靈並未發現自己被騙了。卡拉蒙坐在一根木頭上，用雙手撐著臉。佛林特從酒館回來，看上去有些微醺。他遇上一群卡若理山脈過來的丘陵矮人，雖然並非同一氏族，但那些人之前行經他老家，所以大家便喝酒閒聊一番。泰索何夫蹲坐在營火旁邊，拿了個小鍋正在烤栗子。

　　「你可回來了。」奇蒂看見雷斯林便開口：「我們正在擔心呢，差點就要叫坦尼斯去找你，他已經跑了一趟去找坎德人啦。」

　　趁著坦尼斯沒注意，奇蒂眨了眨眼睛，雷斯林完全明白用意。卡拉蒙當然也懂了，抬起頭蹙著眉，看看弟弟嘆口氣，然後又把臉埋回雙手間。

　　「我頭有點痛。」他嘀咕說。

　　坦尼斯則說起他找到坎德人時，發現泰斯跟著其他二十幾個同胞一起被囚禁在海文監獄裡。半精靈付了所謂「知情且自願與坎德人為伍者」應繳的保金，才把人給帶出來，強拉著泰斯回到市集地。他相信明天這市集裡，應該有夠多東西可以留住坎德人不進鎮上搗亂。

　　泰索何夫則是很失望自己居然錯過晚上的冒險，尤其是大蛇跟毒煙這兩部份。海文監獄讓他很失望。

　　「裡頭好髒哪，雷斯林，居然還有老鼠！你能相信嗎，老鼠耶！為了老鼠我居然沒看到大蛇跟毒煙，人生怎麼這麼不公平！」

　　但泰斯這個人不會難過太久，想通了自己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點（觸陷阱舅舅除外，他曾經做到過），之後就釋懷了。他忘記自己還在烤栗子（所以一會兒就焦了不能吃），逕自翻起蒐集的新玩具，不過累積了一天的亢奮情緒，很快就使他枕著自己的包包躺下睡著。

　　佛林特聽了神殿裡的事情大搖其頭，撫著長長的鬍子，口口聲聲說他一點也不意外，還有對於人類他反正不抱期望──除了現場跟他在一起的幾位。

　　奇蒂聽了覺得這笑話還不錯。

　　「你該看看卡拉蒙那模樣，」她笑道：「東倒西歪的，活像頭喝醉的熊。」

　　卡拉蒙喉嚨咕嚕一聲，腳步不大穩地站了起來，低聲說自己覺得有點想吐，接著搖搖擺擺朝著男廁那兒走去。

　　史東臉色一緊，他不大喜歡奇蒂拉面對正事也一派輕浮的性子。「我並不喜歡這些貝佐教徒，可是不得不承認晚上在舞台的確見到了奇景。除了貝佐真的是神，信徒也展現了神力之外，不知道還能怎麼解釋？」

　　「我可以給你一個解釋，」雷斯林開口：「魔法。」

　　「魔法？」

　　奇蒂又笑了起來。史東也不大認同，佛林特則說：「我就知道。」但也沒有人清楚他怎麼會知道。

　　「你確定嗎，雷斯林？」坦尼斯問他。

　　「對，」雷斯林回答：「她用的法術我很熟。」

　　但坦尼斯表情有些猶豫：「抱歉，雷斯林，我並不是有意質疑你的學識與能力，不過你畢竟還是初學者……」

　　「因此我只能幫我師傅清夜壺而已，是這個意思嗎，坦尼斯？」

　　「我沒有──」

　　雷斯林一擺手否定了他的道歉：「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你對我，或者我的能力有什麼意見，我並不在乎。我有其他證據可以證明我的話沒錯，不過顯然坦尼斯是不想聽下去。」

　　「我想聽。」卡拉蒙宏亮地回應。他才剛剛回到營火邊，看樣子身體好了點。

　　「你就說吧。」奇蒂的眼睛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是啊，小伙子，我們來聽聽看你有什麼證據。」佛林特說：「不過先說好，有什麼內情我可是一清二楚。」

　　「哥哥，拿條毯子給我。」他吩咐道：「一直坐在這麼潮濕的地方我可受不了。」等到他將毯子鋪在火堆邊，坐得比較舒服了，又喝一口奇蒂溫好送上的水果酒，才開始說出自己的推論。

　　「第一個讓我認為事情有蹊蹺的地方，在於我聽說祭司不允許會法術的人進入神殿。另外，他們還主動迫害一個也居住在海文鎮上的紅袍法師，他的名字叫做勒穆爾，卡拉蒙和我下午去見過。貝佐教的人逼他把法術商店給收掉，還嚇得他決定放棄從小到大居住的房子遠離他鄉。當然，祭司也阻止任何法師在行『神蹟』的時候進去觀看，其實是因為隨便一個會魔法的人，就算是如我一般的生手，」雷斯林語氣尖酸起來：「也可以認得裘蒂思用的法術是什麼。」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逼你那個朋友，那個勒穆爾，把店給關了？」卡拉蒙問：「這間店又怎麼礙到他們了？」

　　「勒穆爾的法術商店關門以後，會去光顧的客人當然沒有理由再到海文來──那些法師都有可能揭穿裘蒂思的把戲，所以把勒穆爾給逼走，貝佐教的祭司就自認安全了。」

　　「可是這麼說的話，小弟，之前那個年輕祭司幹什麼要叫你去神骰呢？」奇蒂問。

　　「為了確定我不會搗亂。」雷斯林回答：「還記得吧，他也說過我不可以進神殿去目睹『神蹟』，而且要是我穿著法師袍上門，他們一定會逼我放棄魔法，皈依貝佐教。」

　　「他說皈依就皈依啊？」卡拉蒙握著拳叫道：「我這輩子還沒醉成這樣過，而且我明明一滴酒都沒碰。跟坎德人說的一樣，生命真是不公平。」

　　「那麼，那些跟貝佐神對話的人，」史東繼續替神蹟辯護：「裘蒂思怎麼會知道那些人的私事？丈夫給妻子取的小名，老農夫藏私房錢的地方等等？」

　　「不要忘記，可以面見貝佐神的民眾都是特地挑選出來的。」雷斯林回答：「裘蒂思很可能事前就跟這些人見過面，透過有技巧的詢問，她可以得到很多訊息、很多有關她們丈夫以及家庭生活的點點滴滴，但是當事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有透露過。以及那藏錢的老農夫，貝佐教根本沒有公開說明在哪裡可以找到錢，等到兒子去神殿詢問，祭司會叫他去翻翻地毯下面，等他找不到，祭司應該又會說他對神的信仰不夠虔誠，要捐更多錢才又能得到下一條線索。」

　　「有一點我不懂，」佛林特想了一下：「如果那個寡婦真的是法師，她當初為什麼要纏著你母親，最後還在你父親葬禮上譴責她？」

　　「一開始我也搞不懂。」雷斯林坦率地說：「不過後來我想通了。裘蒂思想要把貝佐教帶進索拉斯，她到了鎮上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有法力、可能構成威脅的人。我媽媽在大家口中是個預言者，所以成為明顯的目標。裘蒂思待在索拉斯的那段時間，一直積極想要傳教，當時的她還沒有表演這種『神蹟』，一方面可能是她的手法不純熟，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在等待更好的場地與群眾。然而在她可以得手以前，你跟坦尼斯卻出面推翻了她的計劃，在我父親葬禮上，她也才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索拉斯鎮民不符合她的期望。」

　　他繼續說：「今天晚上我們也看見了。裘蒂思跟那個貝佐大主祭應該是一對搭檔，她們利用人心最黑暗的部份，例如恐懼、偏見或者貪念來牟利。索拉斯的居民比較不害怕外人，也比較容易接受陌生人，因為城鎮位在交通樞紐上。」

　　「這臭寡婦可真是齷齪，非得把這裡的人搾乾才高興。」佛林特忿忿不平，表情非常生氣，連眉毛都豎了起來：「居然還折磨那個剛剛失去小娃兒的可憐姑娘。」

　　「的確是齷齪。」雷斯林附和著：「但我認為我們可以阻止她。」

　　「我加入。」奇蒂拉立刻聲援。

　　「我也去。」卡拉蒙也很快開口，不過，他不表示意見也無所謂，就算弟弟說要去尋找蓋加斯的灰寶石（註１），卡拉蒙也會立刻收拾行李。

　　「所謂『神蹟』假使真的只是法師的騙局，那我就有義務要揭發事實。」史東也這麼說。

　　雷斯林冷笑起來，沒有出言駁斥。現在他需要這個古板的騎士協助。

　　「我也想在那寡婦眼睛上留個黑印子。」佛林特想了想：「你覺得呢，坦尼斯？」

　　「我想先聽聽看雷斯林的計劃。」他還是十分謹慎：「攻擊別人的宗教信仰非常危險，比直接威脅對方人身安全還要棘手。」

　　「算我一份喔！」泰索何夫坐起身子，揉揉眼睛說：「啊，我們要幹嘛？」

　　「不管要幹嘛，都用不著坎德人！」佛林特沒好氣地說：「回去睡覺。啊，還是你乾脆去告訴警長該怎麼改進監獄算了？」

　　「我說過了啊。」泰斯察覺現場氣氛，馬上清醒過來：「但他們很沒禮貌，虧我那麼真心誠意給他們很多建議。我可以一起去吧，雷斯林？拜託啦，我們要去哪裡？」

　　「不要帶坎德人。」佛林特加重語氣。

　　「坎德人也去吧，」雷斯林說：「其實泰索何夫在我的計劃裡面是關鍵。」

　　「你看吧，佛林特！」泰斯跳起來驕傲地拍拍胸脯：「我可是關鍵人物呢！」

　　「李奧克斯保佑啊！」佛林特呻吟起來。

　　「我也希望祂能保佑。」雷斯林凝重地說。

【註】
１　灰寶石為「魔法之年代」的重大事件，寶石中蘊藏魔法之神的力量，且在歷史事件中促成如矮人、坎德人等等的新種族誕生。

４─１４

　　隔天雷斯林非常早起，晚上睡得不多，直到日出之前幾小時才終於稍微入眠。他做了一個夢，但是記不太清楚，卻留下些許不安的感覺。只有個模糊印象是他夢見了母親。

　　佛林特和坦尼斯也很早起，他們想把商品陳列做到最好，於是將上面雕刻了獅鷲、飛龍或者其他神話動物的漂亮手觸擺在最前面的架子上，手工精細的銀鍊以紅布襯托，金質或銀質的情人對戒設計成纏繞的常春藤造型，在木頭盒子裡面閃閃發亮。

　　佛林特對於現在的陳列不很滿意，他一直認為攤位有影子，銀器的位置要挪動一下比較好。坦尼斯很有耐心聽完他的說詞，然後提醒矮人說，昨天他們才看過位置，因為附近一棵大橡樹庇蔭，依照現在的陳設才可以使陽光打在銀飾上反射出最亮的光線。

　　兩個人直到雷斯林決定去盥洗一番都還沒達成共識。他在男廁那兒取了桶水潑在臉跟身體上，發著抖換上了白袍。卡拉蒙昨天吸了不少摻有鴉片的煙霧，這時依舊在帳篷中呼呼大睡。

　　早上空氣清新，零星降雪已經白了山頭，這時在晨光照耀下散得一片紅暈。天空萬里無雲，看來氣溫會很暖和，逛街的人一定很多。

　　佛林特嚷嚷著要雷斯林來看看東西怎麼擺，給他們說句公道話，不過雷斯林對這件事情可一點興趣也沒有，對他而言，東西擺到屋頂上也沒關係，所以索性裝作沒聽見矮人大吼大叫逕自走開。

　　他穿過市集地，觀察每個人的活動。各家店鋪放下遮陽板，將推車推到適合的地方。空氣裡頭有培根和新鮮麵包的氣味。再過不久這裡應該很熱鬧，但是現在還是一片寧靜，只有一些小販互道早安、聚在一起邊吃早餐邊聊天，或者開始談生意。

　　雖然商人到這裡也才第一天，卻已經形成一個小團體，有幾個領袖人物、一些風聲或醜聞，大家的感情好像共患難的兄弟，彷彿是要同心協力對抗敵人……所謂的敵人，指的則是顧客，這時候大家講得可難聽了，但再過一陣子每個人都會露出和藹的笑容，卑躬屈膝地招待客人。

　　看著這樣一個小世界，雷斯林心頭覺得有點可笑，直到他來到糕點店前面。這兒有個年輕女人正將剛烤好的鬆餅裝入籃中，鬆餅上的肉桂香氣和灶子裡傳出的木頭味道相輔相成，雷斯林忍不住過去想問問價錢。他伸手摸著身上所剩不多的硬幣，還思考著自己買不買得起時，那個年輕姑娘對他露出微笑，輕輕搖頭：「不用給錢了，先生。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鬆餅隨著踏出的每一步溫暖著手心，蘋果和肉桂的美味刺激著味蕾，這是他吃過最棒的鬆餅，也讓他感覺到成為這個小社會中的一份子或許有點奇怪，但也是件愉快的事情。

　　海文鎮上的街道才剛剛清醒過來，有些小孩跑出家門發出尖銳的叫聲，嚷嚷著他們要去市集。不勝其煩的母親連忙衝出來把他們帶回去，順便洗一洗他們髒髒的小臉。守衛裝模作樣地四處巡察，他們知道有外人來，希望給大家留下好印象。

　　雷斯林十分注意附近有沒有穿著藍色長袍的貝佐教徒，遠遠地看見了便躲到鄰街上不想碰面。那些祭司理當無法認出他是昨晚衣衫不整的農家子弟，可是他不想冒險。原本他還考慮換上那裝扮才出門，但考慮到必須對勒穆爾解釋這回事，於是還是決定能免則免。勒穆爾膽子跟個子一樣小，他一定會叫雷斯林放棄計劃。而雷斯林沒有自信可以承受別人勸退，因為他自己已經背負太多猶豫了。

　　陽光融化了樹葉上的霜，雷斯林也已經抵達勒穆爾的住處。屋子裡頭安安靜靜，以這位法師的孤僻程度而言倒也不算奇怪，可是雷斯林這才想到時間尚旱，勒穆爾說不定還在休息。

　　於是他在房子四周悄悄繞了一下，不希望自己吵醒了對方，但也覺得已經花了力氣走過來，不希望空手而回。他就這麼繞到了房子後面，原本只是想從靠近的窗戶看看屋內狀況，卻很高興地發現院子裡頭有人聲。

　　找到圍牆低處一塊突出的磚頭後，雷斯林踏了上去，撐高身子對裡頭說話：「抱歉打擾了，勒穆爾先生。」

　　他壓低聲音就是不希望驚動勒穆爾，但此舉徒勞無功，勒穆爾還是丟下手上小鏟子，一臉慌張地看著四周發起抖問道：「誰……是誰在說話？」

　　「是我，先生……是雷斯林。」他心想現在這姿勢還真怪異，伸著兩隻手勉強搭在牆頭。勒穆爾也找了一下子才看見客人何在，大聲笑了起來想要招呼他，可是雷斯林腳一著地，臉就從視線中忽然消失，差點又嚇了他一跳。勒穆爾上前去打開花園的門，邀請雷斯林進來，然後緊張地問起有沒有在附近見到蛇。

　　「沒有，先生。」雷斯林微笑著回答，其實心裡開始喜歡這個容易緊張、膽子不大的矮個兒。促使他繼續實行計劃的動機中也有無私的一部份，那就是他希望勒穆爾不要放棄這片心愛的花園。「祭司都在市集地那邊找人入教，活動不結束，他們應該就還不會過來煩您。」

　　「好吧，我也該知足了，就像侏儒會說，『幸好炸掉的是手不是頭』那樣。你吃過早餐了沒？介不介意把東西拿到花園來吃？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忙。」

　　雷斯林說自己用過餐，留在花園沒有關係。他看了一下，這裡的土壤已經挖開四分之一，許多植物堆疊在旁邊準備要移植。

　　「有一半都沒辦法撐到目的地吧，但總有一些可以活下來。我敢說用不了幾年，我就可以整頓出一模一樣的花園了。」勒穆爾想要裝出輕鬆的樣子，可是看著黑莓、看著櫻桃跟蘋果樹、還有很大的一叢紫丁香時，眼神之中盡是不捨。這些樹木太大了，他帶不走，只能留在這裡。

　　「說不定您不用搬家，先生。」雷斯林說：「我聽說一些人覺得貝佐教是一群騙子，正打算要揭穿這件事情。」

　　「真的嗎？」勒穆爾臉上一亮，可是很快又蒙上陰霾：「沒用的，那些信徒很難對付。不過還是謝謝你給我一絲希望。你過來要找什麼，年輕人？」勒穆爾精明地打量雷斯林。「誰生病了，要來拿藥嗎？」

　　「不是，先生。」雷斯林臉上微紅，想不到自己有事相求會這麼明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借您父親的書來看看。」

　　「沒問題啊，年輕人，那些書已經是你的了。」勒穆爾一臉和氣，感受到這股溫情的雷斯林當場下定決心不計代價、不計榮辱，一定要將貝佐教繩之於法。勒穆爾繼續在花園中走來走去，研究還有哪些植物安全移到新家，哪些必須留下來。他正希望新的屋主可以好好給繡球花澆水。

　　進了書房的雷斯林花了一些時間又是愛憐又是驕傲地翻閱那些書──是他的書了，以後會變成他書房的收藏──然後也著手進行自己的任務。他毫不費力地就找到需要的咒語，主要也因為勒穆爾的父親習慣很好，會整理出每一個法術記錄在哪一本書上。那個法術的項目下面也寫了一些使用說明，大概是大法師留做參考之用，讀完之後，雷斯林更確信這與女主祭施展的法術一模一樣。

　　最足以讓他肯定的一點，在於這個法術並不需要什麼材料，既不需要灑沙子在別人眼睛上，也不用伸手指搓蝙蝠糞之類。裘蒂思昨天也只是唸了咒語、比劃手勢，便完成了施法。她的袖子會那樣寬鬆，應該就是為了隱藏動作。

　　此刻真正的問題就是──雷斯林能不能施展同樣的法術？

　　法術本身難度不高，不需大法師等級才可以使用，說穿了是個學徒也會的咒語。然而雷斯林連學徒也不是。他才正式踏上這條路沒多久，尚未接受法師試煉，所以也不能當學徒。根據議會的規定，必須通過試煉，才可以使用這類魔法，條例上相當明確指出這一點。

　　此外議會的規定也清楚做出另一項要求──議會的法師若遇上叛逆法師，也就是不服從議會規定的法師，應當與對方理論、使對方歸順於議會，或者在極端的情況下奪去對方性命。

　　裘蒂思是不是叛逆法師呢？這是雷斯林晚上反覆思索的問題。說不定她是黑袍法師，以法術為惡，蠱惑人心、詐財取物。黑袍法師信奉努塔瑞，原本就以魔力幹壞事，但卻是議會所承認的一份子。對於多數圈外人來說，要理解並且接受所謂的黑暗力量並不容易。雷斯林不禁想到自己也針對這件事情與史東爭辯過。

　　「法師知道世界必須維持平衡。」雷斯林試圖解釋：「白晝之後就是黑夜，唯有兩者交替才能常保生命延續。也因此，法師議會對光明與黑暗有同等的尊重，並據此要求所有法師都遵守議會的律法，我們的律法已經實施了好幾世紀，目的是保護魔法以及使用魔法的人。法師效忠的目標，第一順位是魔法本身，其他的東西都排在後面。」

　　想當然爾，史東無法認同。

　　就雷斯林的邏輯而言，黑袍法師當然可以喬裝其他身分並且以咒術為惡，同時也容於議會之中，但此事有一重大例外：議會絕對不願意看見有人利用法術推崇偽神。努塔瑞身為黑月、黑魔法之神，性格之善妒也廣為流傳，對於追隨者要求絕對的忠誠。所以雷斯林也無法想像，努塔瑞怎可能容許貝佐教徒如今的言行舉止。

　　更何況裘蒂思對於魔法諸多詆毀，恫嚇施法者，還宣傳魔法為邪道的謬論。光是這一點就可以讓她遭議會判刑。雷斯林對於她叛逆法師的身分已不再懷疑，但他自己在獲得對應階級之前就施展法術，同樣也違反議會的規矩，只是他自認站得住腳，一切行動是為了揭發騙局、懲罰叛亂者，而且也可以重振法術在這個世界的聲望。

　　放下心中疑惑後，他終於立定決心著手實行計劃，在書房裡找了一陣，才翻到有個籃子裡面捲了不少羊皮，取了一張在桌面攤平，用書本壓好角落。可惜的是裝有羊血墨汁的瓶子已經乾了，但雷斯林早就考量過這種可能性，於是抽出他跟哥哥借來預防萬一要用的短刀擺在桌上。

　　準備工作結束，他準備要耗費苦心將書中咒語抄寫到羊皮卷上。雷斯林也希望自己可以單靠記憶就施展出法術，然而這個法術相當複雜，比起目前學過的都要難上許多，所以他也不敢大意。雷斯林還未具備在緊要關頭施法的經驗，他不確定自己對於壓力有怎樣的反應，雖然希望自己不會出錯，但他並不想過分自信。

　　他現在有時間也有獨處的環境，他可以將全副心力用在抄寫卷軸的工作上頭。首先他要將咒文看過一遍，確定自己知道每個字的發音，因為他一定要能唸出這些字、而且一定要正確，無論是抄寫還是施法，這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翻開書、找到了法術，雷斯林大聲唸誦每個字母，然後拼出每個單字，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聽起來正確無誤，好比是吟遊詩人調琴那樣反覆斟酌。目前一切順利，也相當有成就感，但到了第七個字則不然。這第七個字是他從來沒聽過的字，有好幾種可能的讀法，但各自擁有不同的意義。到底哪一個才對？

　　他知道自己可以去問勒穆爾，但那麼一來等於將自己的行動攤給勒穆爾看，所以這條路行不通。

　　「我一定辦得到。」他告訴自己：「單字由音節組成，我先弄懂每個音節的效果，就會知道每個音節的讀法。將這些音節組合以後，就是這個字的正確讀法。」

　　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比他想像得還要困難。自以為確定第一個音節之後，卻立刻發現與第二個音節有衝突，然後第三個音節與前兩者毫無關連性。雷斯林數度都絕望到想要放棄，這項任務看來難如登天，他全身冒汗、感到陣陣寒意，最後垂下頭埋進手掌間。

　　「太難了，我還沒準備好。應該只能把整個計劃都給放棄，將裘蒂思舉報給議會，交由大法師處置吧。去跟奇蒂拉和其他人說我搞砸了……」

　　雷斯林坐直身子，又看了書上那個字一眼。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法術應該造成什麼效果，透過邏輯推論、查找相關文獻，他當然可以判斷出每個音節應該要有的意義。於是他又埋首書間。

　　經過兩個鐘頭，他不斷尋找這個字的使用範例，以及其他使用這個字的魔法咒文，接著又花了幾個鐘頭交叉比對，判斷規則和相關性，最後累得癱在椅子上。已經精疲力盡，卻還需面對一項勞心勞力的工作──他終究得實地將咒語抄寫下來。然而他心中有股滿足感，他學會這個法術了，他知道怎樣唸誦咒語，至少他是如此認為。真正的測試還在後頭。

　　休息了一會兒，也為剛剛的成果慶幸一番，體力稍微補充以後，他在自己前臂上用短刀劃了一道，伸到他放在書桌的一個碟子上，目的便是盛起自己的血液作為墨水。等到份量足夠，他壓住傷口止血，以一條手帕捆緊。

　　這時候卻聽見有腳步聲在外頭走廊上迴盪，他連忙拉下袖子遮住傷痕。然後將書本翻到其他頁面。

　　勒穆爾從門外探頭：「希望沒打擾到你啊，我是在想你也該吃點東西了吧……」看見桌子上的血液與羊皮紙，這位長輩露出驚訝神情頓了一頓。

　　「我在抄咒語。」雷斯林解釋說：「希望您不會介意。是個催眠咒而已，我老是搞不清楚，覺得也許抄下來會比較瞭解。謝謝您來叫我，可是我沒有很餓。」

　　勒穆爾開心笑道：「你還真是個用功的孩子，換做是我的話，天氣這麼好又是收穫節，才不會窩在這堆書裡頭。」他轉身要離開時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不吃一點嗎？我請的管家燉了兔肉。她有精靈血統，從奎靈那斯提過來。味道很好喔，裡面加了我種的香料，百里香、馬哲蘭、鼠尾草……」

　　「聽起來很好吃，我等一下就下去。」雷斯林其實一點也不想進食，但他也不想讓勒穆爾失望。

　　勒穆爾聽了以後笑了笑，便回到花園裡去。

　　雷斯林繼續工作，將魔法書翻回剛剛那一頁，找到咒語以後提起筆。這枝筆用天鵝羽毛做成，鑲上銀質筆尖，是相當奢華的文具，用於抄寫卷軸稍嫌大材小用，但也顯示出大法師當初過得頗為富裕。雷斯林在筆尖沾了血，口中默唸對三位魔法之神的禱告──他不希望冒犯三神──接著下筆寫字。

　　精緻的羽毛筆書寫流暢，與普通的筆斷斷續續，或者噴出墨汁弄髒好幾份卷軸的感覺截然不同。第一個字母毫無困難在羊皮紙上落下。

　　雷斯林在心中期許自己將來要有同樣的筆。他猜想著自己若是跟勒穆爾開口，勒穆爾或許也會慷慨將筆致贈給他，但是這位前輩已經對他太過大方，雷斯林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進一步索求。

　　他將咒語抄寫下來，同時唸誦出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這是耗時費力的一件事，汗珠在髮絲上滑動，沿著脖子流至胸口。每寫一個字，他都必須停一陣子，揉揉自己因為將筆夾得太緊而隱隱作痛的虎口，並且將掌心上的汗水抹去。寫到第七個字時，他心中充滿恐懼，意識到也許全部都是一場空──如果他的發音錯誤，整張卷軸就成為廢物，這麼辛勞的成果都化為烏有。

　　加上句點之前，他遲疑了一下，閉上眼睛再度對三神開始禱告。

　　「我正在為祢們工作，這是為了祢們而做。請賜予我法力吧！」

　　他回頭看看自己抄寫的卷軸，完美無缺，沒有歪七扭八的筆跡，曲線優雅卻不顯矯情。雷斯林對著第七個字露出焦慮神情，但這一點他無能為力，已經盡了全力去做，終於他將銀筆尖點在羊皮上，為魔法咒文畫下句點、開始啟動。

　　什麼也沒發生。雷斯林失敗了。

　　可是他的眼睛卻抓到一抹光芒。他屏住呼吸，集中信念，意志力強烈得有如希望母親能夠復活、能夠繼續呼吸一樣。母親當然已經死去，可是羊皮紙上第一個字母發出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這情景並非他的想像，那個字母發出的光流動到第二個字母、第二個單字、一直往後延續。第七個字亮得刺目，對於雷斯林而言，不啻是一次重大勝利。句點一閃，咒語的光輝熄滅，文字燒入羊皮紙上，法術已經準備完成。

　　雷斯林低頭衷心感激魔法之神沒有放棄他。他想站起來，但卻暈得差點倒下，只好先退回椅子上。自己已經搞不清楚時間了，看看太陽才發現下午過了一半，現在又餓又渴，還很急著要上廁所。

　　他捲起卷軸小心翼翼放入匣子，再將匣子牢牢綁在腰帶上，雷斯林這才起身下樓。小解之後狼吞虎嚥地吃了兩碗兔肉湯。

　　印象所及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多。放下碗以後他靠著椅子只想休息一會兒。但是等勒穆爾進來一看，他已經沉沉睡去，於是便體貼地給這年輕人加了條毯子，然後讓他好好睡一覺。

４─１５

　　雷斯林快要傍晚才醒過來，原本無意小寐，現在反而昏昏沉沉，覺得頸部僵硬，靠著椅背的後腦杓也很痛。他回過神大吃一驚，深怕自己睡過頭，錯過了今天晚上神殿舉行的「神蹟」顯現，還好朝外頭一望，纏在窗外的藤蔓間還有陽光透進，使他得以鬆口氣。揉揉脖子以後，他將毯子拉開，準備跟主人說一聲，當然他也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勒穆爾。

　　那法師還在園子裡辛勤工作，但是看得出來遷徙工作進度遲滯不前。

　　他也對雷斯林直言不諱：「我做第一件事情以後，忽然想到第二件就跑去做，接下來又發現應該要先把第三件事情做好才對，所以就又換了目標。但是之後又發現沒先處理好第一件事情，根本什麼都不能做……」他嘆口氣說：「結果根本沒做什麼事。」

　　他落寞地看著旁邊一團亂──翻倒的瓶罐、成堆的土壤、原本植物生長之處留下一個一個洞，而那些植物赤裸裸的景況相當淒涼，根部還在地上顫抖。

　　「我想也許問題出在我根本沒去過別的地方，我也不想去別的地方。說真的，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可以上哪兒去。你覺得索拉斯適合我嗎？」

　　「您有可能根本不用搬家。」雷斯林看見勒穆爾如此困擾，忍不住還是想為他分憂解勞，雖然不可以說出自己的盤算，但多少可以暗示一下：「說不定之後出了什麼事，貝佐教的人根本不會再來煩您。」

　　「第二次大災變嗎？冒著火的山頭會砸在他們頭頂上？」勒穆爾無力笑道：「總不能真的期待這種事情，但還是謝謝你的鼓勵。你找到需要的東西了？」

　　「嗯，研究進行很順利。」雷斯林認真地說。

　　「那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晚飯？」

　　「唔，謝了，先生，可是我還得回市集那邊，不然朋友會擔心。」雷斯林作勢要告別：「先生，請您千萬不要放棄希望，我有一種感覺──貝佐教很快就會離開，您可以在這邊住很久。」

　　勒穆爾聽了煞是訝異，想要追問詳情，但這時雷斯林正好指著後頭說，鬱金香的球根就要被一隻松鼠搶走了，他只好趕快衝上去保住自己的花。雷斯林第二十次確認卷軸匣還在自己腰帶上，然後滿懷感激地動身離開。

　　「不知道這小伙子到底要幹什麼？」勒穆爾不免懷疑起來，把松鼠趕跑以後，他看著朝著市集地回去的背影。「他抄的一定不是催眠術。就連我這種沒天分的人也不用抄下來就會了……他抄的咒語一定比那要厲害多了，超出他的等級才對。加上他又一直說貝佐教徒會出事……」

　　他拔了根薄荷在口中嚼一嚼：「我是不是該阻止他？」他想了一會兒又搖搖頭：「沒用，這就跟想要擋住從山坡上衝下來的地精機關車一樣難。他才不會聽我的話，我也沒道理要他聽話。我什麼也不知道，更何況誰曉得他會不會得手？那年輕人眼睛炯炯有神，不過他腦袋裡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可厲害著……」

　　自言自語過後，勒穆爾在院子挖掘一陣，但又停了下來，拿著鏟子望向寂寥的花園，目前是一片混亂。

　　「也許我可以先休息一下，看看明天有什麼變化。」他對自己這麼說，將植物的根部先遮好，確認過溫度跟濕度以後，便進屋子裡用餐。

　　雷斯林回到市集上的時間剛好，卡拉蒙已經差點就要叫守衛搜人了。

　　「我忙得很。」他沒好氣地回答哥哥追問。「你們有照我的吩咐把事情辦好嗎？」

　　「是說攔住泰索何夫嗎？」卡拉蒙嘆了口氣，一副忍耐很久的樣子：「沒問題，我跟史東有抓到他，但我這輩子可真不想再這麼玩一次了。早上我們找了一堆事情給他做，至少我們以為是這樣。史東說他要看泰斯的地圖，泰斯就把地圖都掏出來攤開，陪著史東花了一個鐘頭好好研究。我猜我是打了個盹，後來史東看著索蘭尼亞的地圖看到出神，我一醒來，跟他一起發現坎德人居然跑了。」

　　雷斯林蹙起眉頭。

　　「我們就追了出去，」卡拉蒙趕快說下去：「趕緊抓到他，還好他沒走遠，市集上很多有趣的玩意兒給他看。找到他以後，我們還得先把猴子還給主人，不然他翻遍大街小巷也找不到……那隻猴子會好多把戲耶，你也應該看一下，小雷。好可愛哪。後來猴子主人很生氣，可是泰斯說，那猴子明明就是自願跟著他走，而且猴子看起來是真的喜歡他──」

　　「臭味相投。」雷斯林為此下了註腳。

　　「猴子的主人想要叫守衛來，幸虧坦尼斯來啦，我們趁機先把泰斯帶走，然後他那邊給人家幾個鋼幣為這堆麻煩事賠個禮。史東覺得要有點紀律才行，乾脆帶泰斯去廣場行軍一小時。泰斯可樂了，覺得很有趣、玩得很高興，但是太陽好大，我們也忘記帶水，史東跟我只好先暫停。我們可累壞了，坎德人他居然沒感覺。」

　　「後來我們拉著他回市集上，」卡拉蒙繼續回想：「他看見一個女人在吞火──真的耶，小雷，我也看到了。泰斯跑上去，我們追過去，抓到他的時候，他身上多了兩個包包、一個糖漿小麵包，而且還想要把燒紅的木炭放進嘴巴裡！我們趕快把木炭拿走，將包包還給人家，可是麵包只剩下他嘴巴旁邊那些屑屑。再來──」

　　雷斯林舉起手喊停：「先告訴我，泰索何夫現在人到底在哪裡？」

　　「綁起來了。」卡拉蒙一臉疲倦：「綁在佛林特攤位後面，史東在那邊看著，不然根本沒法子。」

　　「很好，哥哥。」雷斯林說。

　　「一點都不好。」卡拉蒙嘀咕道。

　　佛林特在這次市場上賺了不少錢，很多人上門光顧，他一直忙著打開戒指盒或是替顧客別上手鐲。為數頗多的鋼幣都用一個鐵箱鎖起來，此外，裡面也有別人以物易物的貨品；以物易物在這種市集上行之有年，尤其商家彼此之間常如此進行。今年佛林特換到一個新的攪乳器（這個可以回去跟歐提克交換白蘭地），一個洗衣盆（舊的那個會漏水），還有一條手工不錯的皮帶（目前身上這條有點緊，佛林特一直說是上次掉進水晶湖以後縮水了，可是坦尼斯說腰帶沒問題，是矮人發福了）。

　　雷斯林避開店鋪前的人潮，繞到後面看見坎德人被牢牢綑在椅子上，史東就坐在正面的座位上。要是單看兩個人的表情，恐怕會以為史東才是囚犯，泰索何夫可是覺得手腳綁住很新鮮，一直找話題跟史東聊。

　　「……後來觸陷阱舅舅就說，『你確定那是你養的海象嗎？』那個野人回答──你好啊，雷斯林！你看你看！我被綁在椅子上了，不覺得很刺激嗎？我說，要是你客氣一點問問史東，他應該也可以把你綁起來喔。你說是不是啊，史東？你要不要把雷斯林也綁起來？」

　　「他嘴巴不是塞起來了嗎？」卡拉蒙問。

　　「坦尼斯要我把東西拿掉，他覺得太殘忍，但我猜他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殘忍……」史東一邊回答，一邊鬱悶地看看雷斯林，感覺上很想把泰斯丟給他：「這最好划得來。現在的我很是懷疑，怎樣可以讓我覺得今天這麼做有價值，大概要所有的天神現身一起譴責貝佐教。」

　　「沒辦法那麼華麗，但是效果應該一樣。」雷斯林回答：「奇蒂拉人呢？」

　　「她自己去市集裡閒晃，她說她一定準時回來。」卡拉蒙挑了挑眉毛：「她還說這裡氣氛太冷了，不舒服。我想你懂意思才對。」

　　雷斯林點點頭可以理解。昨天晚上奇蒂拉和坦尼斯大吵一架，絕大多數的攤商，甚至半個海文鎮都可以聽見，坦尼斯壓低聲音，所以沒人知道他說了什麼，但奇蒂拉可沒什麼顧忌。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那些每分每秒都想黏在你身邊，嬌滴滴一碰就碎的精靈小女生？我想去哪、想什麼時候走、想要跟誰出去，那都是我的自由。要我老實說的話，對，我根本不要你一起去。你有時候真的老氣橫秋，非常掃興！」

　　後來兩個人吵到半夜都沒停。

　　「今天早上有和好嗎？」雷斯林望著坦尼斯背影偷偷問哥哥。半精靈站在店面算錢，回答顧客詢問、替他們量尺寸，也幫忙接下特製訂單。

　　「銀，還有紫水晶，謝謝。」一個貴族婦女頤指氣使：「然後找一對耳環搭配。」

　　「沒有，不可能的。」卡拉蒙回答說：「你也知道奇蒂那個人，她只會想要親一下當作沒事，但是坦尼斯……」

　　半精靈好像察覺到自己成為談論對象，丟了三枚鋼幣進箱子裡便轉身過來。

　　「你還打算繼續進行計劃嗎？」他問。

　　「沒錯。」雷斯林回應。

　　坦尼斯搖搖頭，眼袋有點黑，看樣子很累。「我不是很贊成。」

　　「沒有人要你贊成。」雷斯林直接答道。

　　現場升起一陣尷尬的沉默。卡拉蒙紅了臉，咬著嘴唇替弟弟覺得難為情，但他還是不願反駁弟弟的話。史東白了雷斯林一眼，無言提醒他應該對年長的人多些尊重。泰斯本來還想多說一個觸陷阱舅舅的故事，但一時之間想不出哪個合適，只好先閉上嘴在椅子上搖來搖去。就算面對一頭龍張大嘴巴，坎德人也可以興高采烈地跑進去連根毛也不豎起來，但是朋友之間有爭執則屢屢讓他很不自在。

　　「你說得對，雷斯林。的確沒有人問我的意見。」坦尼斯說完便要轉身回去店裡。

　　「坦尼斯。」雷斯林將他叫住：「對不起，我沒理由跟你這樣說話。旁邊這位騎士大概又要提醒我，你畢竟算是長輩。一定要找個理由的話，我只能說，今天晚上的任務非常困難，不過我想趁這個機會向你還有其他人說明……」他目光掃過眾人：「如果我失手了，代價也一個人承擔就好，不會把你們牽扯進來。」

　　「我好奇的是，你也知道自己冒了很大的風險。」坦尼斯認真地說：「這個邪教替裘蒂思和那些信徒賺進不少錢，揭發她的伎倆，可能會使你陷入極大的危險。我覺得你還是該三思，交給其他人處理未嘗不可。」

　　「是啊，」佛林特拿著更多鋼幣走進後廂房，正巧聽見後半段對話：「小伙子，你每次都不聽我的勸，但我還是建議別多管閒事。昨天晚上我想了想，你不也說，這鎮上的人居然對那死了女兒的小姑娘大呼小叫？我說啊，海文鎮上的人跟貝佐教徒半斤八兩、正好湊一塊兒。」

　　「你們不是認真這樣說的吧！」史東聽了很吃驚：「騎士規章認為，見到別人犯法卻不加以阻止的話，就與犯法者同罪。我們應該要盡全力阻止那個耍詐行騙的女主祭！」

　　「我們可以找負責海文安全的人反映。」坦尼斯說。

　　「誰會相信我們？」卡拉蒙點出癥結。

　　「我認為──」

　　「夠了！我已經決定了！」雷斯林打斷大家爭論，再這麼吵下去，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信心又會崩塌。「我還是會照計劃實行，想要幫我的人就幫，不想幫我的人可以不要插手。」

　　「我加入。」史東說。

　　「我也去。」卡拉蒙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

　　「我也要去，我可是關鍵人物呢！」泰斯本來想跳一跳，但是他發現帶著椅子一起跳十分吃力：「坦尼斯，你別生氣嘛，應該會很好玩！」

　　「我沒有生氣。」坦尼斯疲憊的面孔稍稍和緩，露出一個微笑：「我很慶幸，看見你們這些年輕人願意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冒險犯難。我想這就是你們的動機。」但銳利的目光瞥向雷斯林。

　　我的動機與你無關──雷斯林無言中奉勸半精靈──反正你不會懂。只要結果對你、對其他人都有益，你又何需介意我做事的理由？

　　心煩意亂的他正想轉身離開，但是奇蒂拉恰好從前面走進來。她用手肘撞開好幾個顧客，不少人瞪視她，但她直接溜到櫃臺後頭。

　　「看起來人到齊了，準備把裘蒂思丟去餵蛇了嗎？」她堆出笑臉：「另外，我今天被選上喔，小弟。我告訴教徒，我想要與死去的母親說話，大主祭很慷慨就答應我了。」

　　這可不是計劃的一部份。雷斯林搞不懂奇蒂有什麼盤算，但還來不及詢問，她便伸手勾搭著坦尼斯，輕輕撫過半精靈肩頭：「親愛的，晚上要不要過來幫忙？」

　　坦尼斯將她的手拉開。「市集一直到天全黑才關，」他回答：「我還要忙。」

　　奇蒂靠過去，輕輕咬他耳朵：「坦尼斯還在對奇蒂拉生氣嗎？」她的語調很淘氣。

　　半精靈又輕輕推開她：「別在這兒玩。」然後又低聲補上一句：「我們有很多事情得談談，奇蒂。」

　　「唉，我說啊……談談！談談！你就只想要談談！」奇蒂怒目相向：「昨天晚上也是，談談、談談，我不過就是跟你撒了個無關緊要的小謊，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你自己一定也撒了很多謊，不是嗎？」

　　坦尼斯臉色一白：「妳不是那個意思吧。」他靜靜說。

　　「我當然不是那意思，反正我每次說什麼都不是那意思，我是個大騙子。你問問他們就知道。」說完她又朝著櫃臺走出去，卡拉蒙不及讓路，給她踹了一腳。「你們其他人來不來？」

　　「把坎德人放了，」雷斯林下令：「史東，你要負責看好他。你，泰斯──」他直直地瞪著坎德人的眼睛：「你一定要照我的話做，不然你可能會被當成奎蛇的飼料。」

　　「哇，好刺──」泰斯一看見雷斯林很快擠攏眉心，知道自己的反應不對，一瞬間變得非常嚴肅：「我是說，好，我知道了，雷斯林。我會照你的指示去做，你沒說的話我也不去看蛇。」這話說得好像不看蛇是天大的犧牲。

　　雷斯林忍著沒嘆氣，一下子在自己的計劃中看見很多破綻、很多出錯的可能。例如他委託的竟是坎德人，克萊恩上任何一個人都會說他瘋了。再者，他又找了一個準騎士，一個把道德榮譽擺得比什麼都高，甚至比常識更高的人。更甚者，他不清楚奇蒂拉有什麼私底下的行動，這一點最危險，已經不是漏洞，而是大家都會摔死的大坑。

　　「我準備好了，小雷。」卡拉蒙扯起大嗓門，雖然哥哥的忠誠使雷斯林感到欣慰，但這種安心的感覺馬上就毀了，因為對方正扯著自己衣領一臉得意地補充說：「我不會吸進煙霧，今天特別換了這件大一點的衣服，這樣我可以拉起來蓋住臉。」

　　一想到他會蒙住頭闖進神殿，雷斯林閉上眼睛默默對神禱告──魔法之神，還有其他眾神──希望祢們與我同在。

４─１６

　　一行人趕到神殿前時正好混入擁擠人潮中，人數比前一天更多，裘蒂思所展現的「神蹟」已經流傳於來往市集的群眾間，包括丘陵矮人以及一些戴著羽毛的平原人、還有幾家貴族也身著華服在家臣陪同下現身。

　　雷斯林甚至見著一些來自索拉斯的鄰居。他將頭上那頂寬鬆毛帽壓低蓋住臉龐，縮進披在長袍外面的黑斗篷中。這時看見卡拉蒙將衣服拉起來，耳朵以下都給遮住了，在他而言反而值得高興，雖說哥哥的樣子活像頭大烏龜。他暗自希望同鄉不會認出自己，更不會因此提到他會施法的事情。

　　人山人海的場面使雷斯林有點動搖。來自阿班尼西亞各區域的人都會看見他的表現，一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在這樣多的觀眾面前施法，其實感覺很不好受。如果這時候有個人跑來給他一塊錢要他快走，他可能會接了硬幣就跑掉。

　　支持他前進的力量是自尊心。與坦尼斯小有衝突，在兄姊和其他人面前誇下海口，他已經無路可退。這時候放棄，就會失去這些人的尊敬，以後在他們眼中自己將什麼也不是了。

　　雷斯林緊跟在卡拉蒙背後，利用哥哥碩大的身軀為盾牌在人群中推擠。史東也靠在附近，一隻手抓著泰斯的肩膀拉他走，另一手則一直扣住坎德人的指頭，不讓他碰到別人的皮夾、包包等。

　　「我得跟著祭司去最前面了。那裡位置好多啦！祝你們好運。」奇蒂大聲說完揮了揮手。

　　「等等！」雷斯林連忙從卡拉蒙身後竄出來，伸手想要抓住姊姊，可是結果被路過的人一撞，錯過那一瞬間機會。奇蒂拉扯著一個僧人的衣角，跟著穿過人群到了下面。

　　她到底想做什麼？

　　雷斯林不免怨恨起姊姊那種猜忌多疑、自行其是的性格，可是即便這麼想也只能忍下來。矮人的話會說，這是血濃於水，他自己可好不到哪兒去，計劃也沒對奇蒂拉透露過。

　　「你可以把衣服拉下來了！」他對著卡拉蒙不耐煩地講話，緊張使他情緒不穩。

　　「你要我們待在哪裡？」史東問。

　　「你帶坎德人去最後面靠牆。」雷斯林指著裡面最高的一排位置，然後做出最後指示：「泰斯，我大喊『睜大眼睛看看吧』，你就要從走道這裡走下來。慢慢走，而且要專心。你不可以被其他的事情影響，懂嗎？照我的話做，我會讓你看到你這輩子見過最棒的魔法。」

　　「我懂了。」泰斯回答說：「『睜大眼睛』……」他覆誦了幾次怕自己忘記：「眼睛、眼睛……我以前看過一個眼魔耶，有沒有跟你們講過啊──」

　　「坎德人不准進來。」有個穿著藍色袍子的祭司忽然冒出來說。

　　不想，也不知道如何扯謊的史東楞楞站著，手搭著坎德人肩膀。雷斯林那口氣哽在喉嚨，他不能出面干預，不可以引人注意。但不幸中的大幸是──泰索何夫非常習慣被人扔出去的情況。

　　「唉呀，他正要把我帶出去啦，先生。」坎德人開懷笑著回答。

　　「真的嗎？」

　　史東抖動的鬍鬚，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頭，這是他活到現在最接近說謊的一次。騎士規章也許會容忍有正當目的的謊言吧。

　　「那抱歉擋住你了，先生。」祭司靜靜地說：「別讓我耽誤到你，門口在那兒。」他往後頭一揮手。

　　史東淡淡一鞠躬，狠狠扯著泰索何夫將他拖走，坎德人一開口就被他凶神惡煞地一聲「安靜！」給喝止，他還用力搖了搖泰斯肩膀強調這件事情。

　　雷斯林見狀又一次抽了口涼氣。

　　「我們要去哪兒？」卡拉蒙的視線從人群頭頂掠過。

　　「靠近前面的地方。」

　　「在我後面跟緊喔。」卡拉蒙對他說完，伸出手肘和肩膀往前，在人群中開出一條路，給他撞到的人板起面孔，可是一見到他的體形，便將罵人的話吞進肚子裡去。

　　靠近舞台的地方已經坐滿了人，只有走道尾巴處剩下容得一個人的位置，而且還相當窄。「看我的。」卡拉蒙對著弟弟眨眨眼。

　　他先是過去大剌剌坐了下來，又扭又擠地把鄰席穿著漂亮衣服的貴婦給擠開。那婦人白了他一眼，冷漠且不屑地避免與他有肢體接觸。雷斯林看了很懷疑接下來要怎麼辦，這樣子還是沒有他的座位──但這時候卡拉蒙忽然大大打了個嗝，腸胃裡的氣體一股腦兒擠了出來。

　　周圍的人都皺著一張臉，一臉噁心樣地看著卡拉蒙。旁邊的貴婦連忙摀住臉孔直瞪著他，但卡拉蒙只是一臉尷尬地笑說：「晚上吃了太多豆子。」

　　貴婦站了起來拍拍裙子，最後很不客氣賞他一頓眼色罵道：「髒鬼！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讓你這種人混進來？我一定要去跟他們申訴！」說完就踏著階梯上去找祭司。

　　卡拉蒙招手要弟弟過來坐在空出的地方。

　　「我不知道原來你也可以這麼詐，哥哥。」雷斯林坐下的時候喃喃自語。

　　「嘿嘿，對，我就是詐！」卡拉蒙咯咯笑道。

　　雷斯林在觀眾席上張望，一下便找到史東，他站在靠近走道的柱子旁邊。泰索何夫不見蹤影，應該是被史東塞進暗處了。

　　史東也一樣搜索著雷斯林身影，看見他以後便點了點頭，豎起拇指。他背後冒出一隻小手揮了揮，看樣子這一組人已經就定位。

　　雷斯林轉頭面對舞台。鎖定姊姊的位置簡單得多，她就在舞台旁圍起來的一圈座位，和其他想與過世親屬說話的人在一起。

　　奇蒂拉好像知道弟弟正在看自己，彎起嘴露出笑容。雷斯林看著她輕鬆自在、可以說是樂在其中的模樣，心頭一陣苦澀。

　　他可沒這麼好過。

　　最後一個找位置的人也坐下以後，大門關上，神殿內部很暗，舞台周邊的火爐亮了起來。祭司開始誦經，有人提著蛇籃進來，不久之後裘蒂思也會入場，雷斯林出手的時刻馬上就到了。

　　他很害怕，但從這些症狀也知道現在為難他的是什麼──舞台恐懼。

　　雷斯林以前也有怯場的經驗，可是程度很輕，而且那是在索拉斯市集上表演的事情。那時候只要開始變戲法，恐懼感就會消失，所以他沒特別在意。

　　現在面對這麼多人，而且大家一定對他抱持敵意，這樣不利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心中的恐懼也比以往任何事件高出百倍不止。

　　兩手到匣子裡了，手指僵硬得使他懷疑自己還有沒有辦法將卷軸從匣子取出。他內臟抽搐，有一瞬間在想自己是不是得先離座去廁所一趟。口乾舌燥的他似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不說話又怎能施展法術？體內的水分似乎都變成冷汗，寒意貫穿全身，腸胃不斷絞痛。

　　這次行動將會因為他這麼多毛病，然後在恥辱中做結。

　　大主祭上台開場了。雷斯林沒注意聽，他弓著身子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女主祭裘蒂思還是穿著那件藍色大袍，出場之後對著來賓說了些歡迎的話，可是雷斯林耳朵裡頭轟隆作響什麼也聽不見。時間很快地過去，卡拉蒙面露期盼地看著他，奇蒂一定也在某個角落觀察他，史東正在等他信號，當然泰索何夫也一樣。大家都望向自己，依靠他、催促他。但是他們一定可以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失敗吧？他們都是好人，不會責怪他吧？他們會可憐他的……

　　裘蒂思雙手下垂，將整隻手掌遮住，她準備要施法了。

　　雷斯林的手抓住了卷軸匣，他強逼著自己麻木的手指將蓋子打開，抽出卷軸之後，手卻抖得差點把東西給掉在地板上。驚慌失措的他，深怕在黑暗之中沒辦法撿起來，於是握緊拳頭扣住那張羊皮卷。

　　他慢慢帶著顫抖脫下黑斗篷，然後站了起來。旁邊的觀眾不客氣地瞪著他，後座有人直接大聲噓他、要他坐好，看他不為所動，更多人竊竊私語，也導致其他排的群眾都朝這邊望過來，舞台那頭也有一個祭司察覺異狀。

　　雷斯林在腦海中焦急地搜尋，卻找不到他精心設想、反覆演練的那篇演說，一丁點兒都記不得。恐懼使他虛弱，此時他展開卷軸，希望能給自己一些提醒。

　　咒文發出和煦的微光，像是筆尖沾著火將它們點亮了一樣。有一股魔力從卷軸進入指尖，慢慢溫暖了冰冷的身體，給予雷斯林一種慰藉──他有能力使用這個咒語，也有技巧能施展魔法，他能夠將個人的意志加諸在這群人身上，將他們玩弄於股掌間。

　　明白這一點之後，身體裡再度揚起一把火，湧出的力量逼退了畏懼。

　　他開口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好陌生。以往輕聲細語的他，嗓音居然也可以這樣渾厚。雷斯林的聲音在神殿中迴盪，音量因此增添到最大，產生十分戲劇性的效果，連他自己都不免感到詫異。

　　「海文的人民，」他叫道：「各位朋友與鄉親，我在此警告各位──你們上當了！」

　　大家低頭接耳議論起來，有些人很生氣，嚷嚷著要他別汙辱天神，也有些人顯得苦惱，擔心他會破壞原本的神蹟顯現。另有他人鼓起掌來要他繼續說下去，這些人原本就想來看戲，有人跑出來鬧場等於保證值回票價。許多人伸長脖子觀望，或者站在座位上想看個清楚。

　　舞台那頭的祭司帶著不安望向領袖，不知如何是好。一看見大主祭比了手勢，馬上大聲地朗誦經文，想要用音量蓋過雷斯林的演講。卡拉蒙站了起來，擋在弟弟身前，惡狠狠看著舉起火把衝下走道的侍僧。

　　雷斯林對於這些騷動不以為意，他凝神注意裘蒂思。對方已經中斷施法動作，目光注視著人群中的自己，在昏暗的場地上，她也沒認出這年輕人，只是看見他身著白袍便知道大事不妙，但神情中的困窘一閃即逝，頃刻間回覆鎮定。

　　「大家提高警覺！」裘蒂思也叫道：「他是個法師，快把他抓起來趕出神殿，不然我們都會中了他的邪術！」

　　「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聊一聊『邪術』，寡婦裘蒂思？」雷斯林大叫。

　　此刻裘蒂思終於認出來者何人，同時也氣得滿臉通紅，睜大的眼中，瞳孔四周露出一圈眼白。她嘴唇抖動但說不出話，只是瞪著雷斯林，然而雷斯林看見她眼神裡的恨意卻膽戰心驚起來，意志也因此動搖。

　　對方察覺到他信念不堅，於是揚起一抹冷笑，當機立斷做了一開頭就該有的反應──不屑一顧地轉身漠視雷斯林的存在。

　　侍僧衝了過來，幸好還有一些觀眾也跑進走道想看清楚發生什麼事，於是擋住了那些人。卡拉蒙握緊拳頭準備跟那些侍僧糾纏，但不管怎麼說，時間一到他也會被人數給壓垮。

　　「我可以證明我剛剛說的話！」雷斯林高聲吶喊卻有些破音，圍觀的人喝了倒彩。

　　受窘的他可以感覺到人心流失，於是只好使出最後手段：「那女人自稱是個祭司，跟大家說一切都是神蹟。我告訴各位──那是魔法，而且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現在就施展同樣的法術召喚另一個神出來。各位，『睜大眼睛看看！』」

　　雷斯林已經不需要卷軸了，那條咒語流動在血液中，在他不停跳動的心臟周邊燃起一片火焰，魔力順著血管滿溢體內。他唸誦咒語，將每個字清楚準確地說出來，力量像是融化的鋼鐵慢慢抵達手臂、手掌、指尖，那種滋味令人振奮不已。

　　凝聚了圍觀人群的力量，甚至也力禦對手的仇恨與憤怒，雷斯林釋放了法力，法術流出的瞬間好像將他整個人拋上半空，還伴隨強烈的火焰與熱浪。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人群間冒出來。那是個可怕的巨人，一個綁著髮髻、穿著綠色格子呢褲還有紫色絲襯衫，帶了很多包包的巨人。他看上去倒是很滿意現下的狀況。

　　「各位請看！」雷斯林又大聲說：「來自巴力佛港的坎德巨人！」

　　很多人抽了口氣，但很快有人竊笑、有人啞然失笑，巨大的坎德人順著通道走下來，擠鼻弄眼做出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

　　「快召喚貝佐！」有人想炒熱氣氛：「讓貝佐跟坎德人拼了！」

　　「我要下注在坎德人身上！」另一個人呼應般叫道。

　　歡樂的氣氛在群眾間如漣漪散開，那些只是想看熱鬧的人覺得這可真是太精采了，但那些真正相信貝佐教的人則是氣得跳腳，連聲要求法師停止這種瀆神之舉。然而，一旦大家都笑了，想要回復肅穆就很困難。

　　笑──這種武器比起什麼都銳利。

　　「這邊出場的是貝佐大神……」又有人這麼叫嚷起來。

　　在叫囂聲中有四個侍僧終於下了樓梯準備擒拿雷斯林，可是卡拉蒙立刻上前推開他們，赤手空拳將祭司給擊退。

　　一旁有人覺得事情發展正精采，沒打算這麼快收場，於是也加入推擠的行列。有三個人根本就是喝了酒之後才進來的，馬上就跳過來一起打架，才不管自己打的是誰。於是雷斯林的身邊醞釀起一次暴動。

　　在場也有海文鎮守衛，這樣的打鬧當然引起注意，他們緊張地看著隊長，心想可別要他們上去捉拿巨大坎德人啊。事實上隊長也不知怎麼辦好，腦袋裡突然想到巨大坎德人送進監獄的畫面，別說是髮髻，就連肩膀甚至身體都會竄出天花板，他們非得為此把牢房開個洞不可。

　　這種情勢下發生暴動──就是最簡單的暴動──反而是眾望所歸。所以隊長完全無視那個巨大坎德人，下令要大家先鎮暴再說。

　　坎德巨人沿著走道繼續前進，可是已經沒什麼人注意他了，大部份觀眾都離開座位。較為謹慎的人知道這樣下去現場很危險，所以便攜家帶眷趕快離開。愛找刺激的人站在位置上想要看清楚，年輕人也跑來跑去加入群架行列。還有幾個小孩與心急如焚的母親走散，自己跑去想跟大坎德人玩耍。

　　參觀的矮人對拳頭可是來者不拒，口裡嚷叫著說，這真是大災變以來最棒的一次宗教活動啦。

　　雷斯林也站在石頭座椅上避風頭。他知道這場紛亂是自己一手造成，心裡除了吃驚，卻也充滿興奮。

　　他嚐到了力量的滋味，這味道比金錢更甘美、比愛情要香甜。而他也見證了人性的缺陷，世人多麼貪婪、充滿偏見，思想易受擺佈、操弄，粗糙到極點。他鄙視這些弱點，卻也在這一刻發現，如果自己利用人的劣根性，無論想達成什麼目的都做得到。這種力量可以為善，但倘若他要作惡也無不可。

　　他回頭想要徹底戰勝女主祭。

　　但裘蒂思居然不見了，而且雷斯林又驚又氣地發現奇蒂拉也跟著不見。

　　於是他抓住卡拉蒙的衣領用力一拉，那是他唯一抓得著的部位。卡拉蒙正在與兩個侍僧纏鬥，一個讓他伸長了手臂抵回去，另一個正被他鎖住喉嚨，而他口裡還一直叫著要那些侍僧退下，搞清楚誰才是好人，給弟弟這麼一扯差點噎到，連忙回頭過來。

　　「別理他們！」雷斯林叫道：「快跟我來！」

　　大殿中一堆人揮舞拳頭，人人又推又撞、又叫又罵，守衛為了維持秩序加入戰局，結果使場面更加混亂。雷斯林花了一點時間想找出史東的位置，但是毫無所獲。群眾的心思沒有專注在幻象上，已造成法術失效，因此巨大化的坎德人也已經消失。回復正常尺寸的泰索何夫被一群撲上來的小鬼頭給壓在下面。

　　法力也從雷斯林身上流失，他覺得自己被淘空了，好像血管上有個開口，生命精華汨汨散溢出去。現在踏出每一步都很吃力，講話必須集中精神才行，他真希望可以抓一條毯子裹住身體，就倒下去睡上好幾天，但是他不敢這麼做，只是跨出一步就有將要昏倒的感覺。

　　卡拉蒙伸手扶住他：「小雷，你臉色好糟糕！怎麼了？身體不舒服？來，我背你。」

　　「不用！你安靜先聽我說！」雷斯林沒有時間、也沒有體力跟哥哥耗，撇開了卡拉蒙撐住自己的手臂，卻又發現這樣會站不穩。「扶著我就好。不是這裡，笨蛋！蛇神像下面的門！我們得去找裘蒂思！」

　　卡拉蒙皺眉問：「去找那個女巫做什麼？不要管她了，讓她下地獄去吧。」

　　「你搞不清楚狀況，卡拉蒙。」雷斯林不停喘氣，忍著全身顫抖：「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

　　「好啦，小雷。」卡拉蒙聽著弟弟焦急的語氣還是乖乖聽話，「別擋路！」他大喝一聲，在一個骨瘦如柴的守衛身上搥了一拳，那守衛想要扣住卡拉蒙粗壯的脖子但是沒有得手。

　　卡拉蒙帶著雷斯林爬過一排排座位，也領著他跨過舞台外面防止閒人的繩子。

　　「小心奎蛇！」雷斯林靠在哥哥壯碩的手臂上出聲警告：「魅蛇術的效果已經沒了。」

　　卡拉蒙索性不靠近蛇籃大大繞了一圈避開。大主祭很奸詐，帶著信徒先溜走，卻把毒蛇擺在舞台上，雷斯林才說完，便有一條蛇竄出來在地上溜達。

　　人群卻也朝著舞台堆擠過來。有人想要逃離這場惡鬥，但也有人卻還沒打過癮，有個守衛踢翻了火爐，帶著火的木炭滾落在原本用以阻絕雜音的稻草蓆上，火苗熊熊升起，煙霧瀰漫升空，大家失聲大叫失火了，現場亂象升級進入新一波的動亂。

　　「這邊！」雷斯林指著奎蛇雕像下面一條窄窄的通路。

　　雙胞胎兄弟進入石廊中，牆壁上插有火把照明，兩側各有幾扇打開的門。雷斯林朝其中一個房間看去，裡面頗大，裝潢華麗，有幾百支蠟燭點著。這就是貝佐教祭司居住與工作的場所，看樣子生活環境優渥。當然他希望找到裘蒂思，但房間裡沒有人，走廊上也一樣，貝佐教徒很識相，打算逃離外頭那群暴民。

　　雷斯林迅速檢查一遍，注意到人並未完全撤退。在暗處角落還有一個人蹲坐著，靠近一看是個女祭司，不知道是受了傷或者嚇到崩潰，總之其他祭司拋下她先走了，獨留她在這石牆邊瑟縮哭泣。

　　「問她裘蒂思在哪！」雷斯林吩咐道。他覺得自己應該先別露面，於是躲在哥哥背後。

　　卡拉蒙輕輕碰了那女祭司一下，引起她的注意。對方嚇了一跳，一抬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十分驚恐。

　　「女主祭上哪兒去了？」卡拉蒙問。

　　「不是我的錯，是她騙我們！」那女孩子哽咽地說：「我那麼相信她……」

　　「我懂、我懂。她在哪──」

　　忽然一聲慘叫，尖銳淒厲到了極點，然後又咯咯一聲戛然而止。雷斯林聽見這恐怖的聲音差點嚇個半死，那女孩聽見也遮住耳朵跟著叫了起來。

　　「裘蒂思在哪裡？」卡拉蒙持續追問，他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但他收到弟弟的指令便決心要完成，伸手晃了晃那個受驚的女孩。

　　「她有接待室……就是那邊。」年輕女祭司支支吾吾地指著，膝蓋癱在地上：「你要相信我！我不知道……」

　　雷斯林已經根據她說的方向沿著走廊過去，卡拉蒙也不再與她多言，連忙追上。但是通道在這裡往兩邊分岔，左側通往裘蒂思的房間，可是火炬卻已經熄滅，後頭是一片黑暗。

　　「找光源！」雷斯林又下令。

　　卡拉蒙馬上從附近架子上取下火把，高高舉過頭頂。

　　外頭舞台燃燒草蓆發出的煙霧已經順著走廊蔓延進來，在地板上迂迴蠕動。幽暗的走道最尾端有一扇門，火光打在上面，可以看到一條金蛇門飾。

　　「你聽見剛剛那叫聲了吧，小雷……」卡拉蒙站在路中間猶豫地問。

　　「當然，而且不會只有我們聽見。」雷斯林不耐煩地回答，給哥哥一個催促的眼神：「你還楞著幹嘛？快點進去很快就有人過來調查，我們時間不多。」

　　雷斯林說完便朝那扇門繼續移動，遲疑一下以後，卡拉蒙也趕快過去陪著弟弟。

　　急促敲門之後，雷斯林卻發現那扇門根本是開著的。

　　「這很不妙，小雷。」卡拉蒙緊張地發起抖：「我們快走。」

　　雷斯林將門推開。

　　裡面光線充足，有二、三十支大蠟燭擺在石架上，內門懸掛一條厚絨簾，遮住後頭那房間，看樣子可能是裘蒂思的寢室。房間中有個小木桌，擺了盛好的酒杯、麵包、肉類，應當是表演結束之後，給女主祭補充體力的食物。

　　但這些東西已經派不上用場，裘蒂思的戲份已經結束。女巫倒在桌腳旁邊，鮮血灑了一地，她的喉嚨被大大劃開，出手的人力道猛烈，幾乎將頸部完全斬斷。

　　看到這可怕的一幕，卡拉蒙一陣噁心吐了出來，還伸手遮住眼睛。

　　「啊，小雷，我不是故意的！」他還在反胃，低聲叫道：「該死，我不是故意的。」

　　「無所謂，哥哥。」雷斯林出奇冷靜地看著屍體：「話說回來裘蒂思的確是該死。走吧，我們趕快脫身，免得被人發現我們在場。」

　　他轉身要走，可是卻看見角落有樣東西閃閃發亮。火光照著某種金屬物件，他上前一看，在屍體附近發現一把短刀。他以前也見過的。躊躇大概一秒鐘後，他彎腰將短刀撿起，塞進長袍袖內。

　　「小弟，快走！有人來了！」

　　外頭傳來靴子踏地的聲音，年輕的女祭司出聲指引守衛往這房間過來。雷斯林跨出房門時，守衛隊長也剛好到達，背後還跟了好幾個人。一看見屍體全部都呆了、慌了，還有個守衛躲到角落靜靜作嘔。

　　隊長資歷深些，看過不少死狀，所以沒有那麼吃驚。他先看了看裘蒂思，原先是想過來針對貝佐教詐欺海文鎮民一事加以盤問，但此時也只能回頭盯著兩個年輕人，這一看馬上就認出他們是在場上鬧事的那一伙。

　　卡拉蒙整張臉都沒了血色，結巴地說：「我──我什麼也沒做！」

　　雷斯林則默不作聲，迅速判斷狀況，結論是所有事證都對自己不利。

　　「這怎麼回事？」隊長指著他長袍袖子的血跡問。

　　「我算是小有名氣的醫者，所以想檢查她的傷勢……」雷斯林又補上一句：「想看看她斷氣了沒。」不過再看那屍體一眼，立刻覺得自己這番話太好笑了，索性不再多說。

　　他也很清楚短刀就在自己手中，刀柄上血跡漸乾，黏著手指。這觸感糟透了，有辦法洗乾淨的話他什麼也答應。

　　撿起這把刀可說笨得難以想像，雷斯林暗罵自己真是蠢才，不知道自己怎會犯下這種失誤。或許是一個想要保護「她」的模糊念頭，但他也知道那個人卻不會為自己做出同樣的事情。

　　「凶器不見了。」隊長再度看看雷斯林沾有血跡的袍子，掃視房間一圈：「搜他們的身。」

　　一個守衛抓著雷斯林粗魯地扣著他手臂，另一人捲起他的袖子馬上找到染血的短刀就在他通紅的掌中。

　　隊長得意笑道：「先是變大的坎德人，然後又來一樁謀殺案……」他說著。「年輕人，你今晚可真忙啊。」

４─１７

　　海文鎮上的監獄一如泰索何夫所抱怨，環境不是頂好。監獄就在警長住家附近，以前是穀倉，所以牆壁透風、溫度較低，地板上有很多穢物，室內瀰漫人與馬的屎尿昧，此外還混雜一些嘔吐物。有些人晚上跟矮人喝得太過忘我了。

　　雷斯林根本沒注意到這些氣味，至少剛進去的幾秒鐘真的沒發現，因為他實在太疲倦了。守衛原本可以吊死他，海文一向如此處理殺人犯，而他也無力反抗。進了牢房以後，他立刻倒在髒亂的草蓆上沉沉睡去，連老鼠從腿上爬過也渾然不覺。

　　他沉睡的模樣引起兩個獄卒爭論。其中一個認為睡得好代表他沒殺人，因為眾所周知──殺人犯良心不安，不可能熟睡。但是另一個人年紀比較大，對此嗤之以鼻。他認為這反而代表眼前的年輕人是個冷血無情的罪犯，手上的血還沒洗乾淨也可以睡著。

　　雷斯林完全沒有聽見兩個人的議論，也沒聽見其他牢房的聲音。監獄裡關的大部份是坎德人，他們可興奮了，一整天精采絕倫，有暴動、有火災、有殺人案件，最重要的則是他們有個同胞變成巨人了。這件事情就連觸陷阱舅舅也沒辦到過，想必過了今晚，那名坎德人會成為傳奇，在往後的故事中時常穿越大海、翻過高山。夜晚銀月與紅月不見的時刻，大家都知道那是因為月亮被巨大的坎德人給「借」走了。

　　急著討論這些事情的坎德人在牢房區進進出出，門還沒關上鎖又被解開了。守衛把一個攆進去，背後就有兩個正在竄。

　　「他在發抖。」年輕的獄卒趁坎德人好不容易安靜了些的片刻，看著雷斯林的房間這麼說。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可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該不該拿床毯子給他蓋上？」

　　「免了吧。」老獄卒斜著眼睛：「他很快就會叫熱，應該是燙，你懂吧？大家都說深淵比鐵匠的火爐還燙。」

　　「就算要吊死他，也得先審判吧。」年輕守衛才剛搬來海文不久。

　　「警長當然會先審判，但那只是形式而已。」老守衛聳聳肩：「我是覺得根本沒必要，他拿著刀站在屍體旁邊哪。」他搬出一條髒髒的毛毯：「拿去，你要蓋就給他蓋上，要是他還沒吊上去先在這兒冷死也挺丟臉的。鑰匙在你那兒吧？」

　　「沒有，我以為是在你那邊。」

　　結果鑰匙在坎德人那邊。他們蜂湧而出，正在監獄裡頭開始野餐。

　　兩個守牢房的人努力想從他們那兒取回鑰匙，因此沒注意到監獄外面火光閃動，而且坎德人的聲音太大，所以他們沒聽見外頭暴民的喧鬧。

　　雷斯林晚上施展過魔法，又接受了警長盤問，完全睡死了，什麼也沒聽見。

　　卡拉蒙一樣沒看見監獄外面的火炬，因為他離監獄很遠，正儘速朝了市集地那邊跑去。

　　他差一點點也淪為階下囚。遭到海文警長盤查時，卡拉蒙矢口否認與那樁案件有關，但他堅持自己與弟弟都清白。雷斯林不厭其煩地重複一次事情經過：他跪在屍體旁邊檢查時，不知道為什麼會撿起短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要藏起來，他那時候嚇呆了，並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他也鄭重強調──卡拉蒙跟整件事情絕無關係。

　　幸好還有一個證人。年輕女祭司出面作證，聽見裘蒂思慘叫的時候，她有看見卡拉蒙。卡拉蒙發誓那時候弟弟與自己在一起，可是那女孩則說她只見到其中一人。

　　由於得到不在場證明，警長雖不情願也只能放走卡拉蒙。離開之前，他關切、焦慮、憂心地看了弟弟一眼，只是雷斯林沒有理睬。之後他連忙趕回市集。

　　路上卡拉蒙將事情仔細想過一遍。很多人說他沒大腦、很遲鈍。他其實會用腦袋，但說他遲鈍也許是對的，雖然不完全是笨的意思。其實卡拉蒙很愛思考，但他思考的步調緩慢慎重，一定考慮過所有層面才肯下定論。而他通常得到的結論是正確的，只是多數人根本沒有察覺。

　　卡拉蒙有好幾哩路的時間可以思索現在的窘境。警長是個守法的人，一定會舉行審判，但這樣子的審判流於形式，結果等於已經擺在眼前：雷斯林將會因為殺人罪遭處以絞刑，而且只要絞台一架好，他們就會立刻處決小雷。

　　回到市集地時，卡拉蒙做出決定，他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市集這邊一片寧靜，有幾棟小屋窗戶遮板後面透出光線，不過已經快要早上了。還有一些工匠正在為了開市補充貨物，今天是市集最後一天，也是招徠生意的最後機會，一定要趁這時候讓人掏出鋼幣才行。

　　海文鎮上發生的大事看似還未傳回這裡，也或者傳開來了，但是大家只當成一個精采的故事，沒有人真正思考過會有什麼影響。天亮以後他們就知道差別在哪了──鎮上審判殺人犯，隨即準備公開處刑，想必幾乎沒有人會上市集，生意根本沒辦法做。

　　天色很黑，他只能憑藉微明的星星、大放光芒的紅色滿月觀察房屋輪廓並找出佛林特的店鋪。卡拉蒙看見明亮的紅月，認為是個好兆頭，雖然雷斯林現在穿著白袍，但他曾說過自己比較喜歡努林塔瑞。

　　卡拉蒙想先找史東，但是找不到他，泰索何夫也一樣不見蹤影。於是卡拉蒙又走到坦尼斯的帳棚前面，面對著布幔感到猶豫。

　　不過事態緊急，他也顧不得會不會打擾到對方在裡頭正做些什麼私事，而且仔細聽了一會兒沒什麼動靜，於是卡拉蒙將布幔掀開朝裡頭一看。坦尼斯一個人在裡面睡著了，可是睡得並不安穩，輾轉反覆以外還一直以聽不懂的語言呢喃，大概是精靈語。看情況這對情侶還沒和好，卡拉蒙將布幔放下退了出去。

　　他走進兄弟倆共用的帳棚，並不意外發現奇蒂拉在裡面裹著毯子睡覺。單從平穩的呼吸判斷，她似乎睡得很沉很自在。紅色月光從卡拉蒙背後流洩進來，宛如努林塔瑞想要親身見證這對姊弟的會面，此時卡拉蒙靈魂中，憤怒與敬畏兩者不斷鬥爭。

　　蹲下來以後，他伸手碰碰奇蒂肩膀，最後搖了好幾次才將她搖醒；需要花這麼大功夫才叫得醒，加上她裝作翻來覆去、剛醒來認不出人的眼神，卡拉蒙認定奇蒂拉想要矇混裝死。她才不會讓別人這樣偷偷靠近，卡拉蒙之前可是差點傷在她手下。

　　「誰啊？卡拉蒙喔？」奇蒂佯做打呵欠，伸手理了下亂髮：「要幹嘛？都幾點了？」

　　「他們逮捕雷斯林了。」卡拉蒙說。

　　「唔，不意外啊，明天去交罰金把他保出來就好了。」奇蒂抓起毯子蓋上轉過身去。

　　「他是因為殺人罪被逮捕的。」卡拉蒙對著姊姊的背說：「謀殺寡婦裘蒂思。我們在房間找到她的時候，她喉嚨被人切開，已經死了。屍體旁邊有把刀，雷斯林跟我都認得那是誰的東西，我們都看過那把刀──插在妳的腰帶上。」

　　然後他不發一語等待。

　　奇蒂拉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拋開毯子坐了起來。奇蒂拉身上還穿著緊身褲跟長袖衫，只有將皮背心給脫下，連靴子都還在腳上。

　　她看來漠不關心，自在甚至可說是有點開心地說：「那守衛為什麼要抓走雷斯林？」

　　「他們在小雷身上搜到那把刀。」

　　奇蒂做了個鬼臉：「這太蠢了。我家小弟應該不會犯這種錯誤的。你剛剛說你們認得那把刀──」她一聳肩。「世界上有那麼多把刀……」

　　「給佛林特在上面刻過標記的刀不多，像妳那樣用皮帶纏過刀柄的刀也不多。那是妳的刀，奇蒂。我跟雷斯林都確定。」

　　「你知道是嗎？」奇蒂眉毛一彎：「雷斯林沒說什麼？」

　　「沒有，當然沒有。他不會說什麼的。」卡拉蒙臉一沉：「等我跟妳談過再說，之後就不一定了。」

　　「誰會相信他？」

　　「那妳不是該出面說些什麼嗎？是妳殺了裘蒂思，奇蒂。」

　　奇蒂拉又一次聳聳肩沒有回答。她黑色瞳孔中閃耀的紅色月光一點也不動搖。

　　卡拉蒙站起來：「奇蒂，我要去告訴守衛，告訴大家真相。」然後低頭就要竄出帳棚。

　　奇蒂挪動身子靠上去抓住他袖口：「卡拉蒙，等一下！有件事情你沒考慮到，應該是壓根兒連想都沒想過。」她將弟弟拉回帳棚內，拉下門幔遮住月光。

　　「嗯，」卡拉蒙冷冷望著姊姊：「什麼？」

　　奇蒂靠近他：「你之前知道雷斯林可以用這種程度的法術？」

　　「什麼程度？」卡拉蒙一頭霧水。

　　「像他昨天晚上用的那種魔法。卡拉蒙，那是很強的法術，我也跟會魔法的人並肩作戰過，我看過……算了，別管我看過的東西，相信我說的就對了。雷斯林不應該有能力做得到那種事情，那能力不是這麼年輕的人該有的。」

　　「他本來就很懂魔法。」卡拉蒙雖這麼回答，但他還沒搞懂到底怎麼一回事。他還可以心平氣和地說雷斯林也很擅長園藝、煎蛋。這對卡拉蒙來說沒有太大差別。

　　而奇蒂則不耐煩揮揮手：「你是裝了溪谷矮人的腦袋所以轉不過來嗎？到現在還搞不懂？」她壓低聲音說起悄悄話：「聽我說，卡拉蒙。你說的沒錯，雷斯林很懂魔法。但是我必須說──他懂得太多了。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學好玩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有這麼厲害！沒想到──」

　　「妳到底想說什麼，奇蒂？」卡拉蒙也按捺不住性子。

　　「不要管他了，卡拉蒙。」奇蒂拉輕輕說著：「讓他被吊死吧！雷斯林太危險了，跟那些毒蛇一樣，管得住的時候都很好，可是不小心惹他生氣的話……卡拉蒙，不要去監獄找他，好好睡一覺。到了早上，如果有人問起短刀的事情，就說刀子是他的。就這麼辦，卡拉蒙，很快就會結束。」

　　卡拉蒙呆若木雞，姊姊說的話重重打在他心上，使他頭暈目眩、不知該說什麼好。

　　奇蒂無法從弟弟臉上茫然的表情找出蛛絲馬跡，心想他應該有所動搖。

　　「之後就是你跟我一起走了，卡拉蒙。」她繼續說：「北方有人要雇用我，酬勞不錯，而且會越來越高。工作內容就是當傭兵，以前我跟你也常常聊過這事，只要我幫你說兩句好話，那個領主也會收下你。他一直在找訓練精良的士兵，這是你放下牽掛、離開索拉斯的機會。」說到這裡，奇蒂拉瞇起眼睛往坦尼斯的帳棚那裡瞥了一眼，又回頭看著弟弟。「以後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你覺得如何？要不要跟我走？」

　　「妳是叫我……看著雷斯林死？」卡拉蒙聲音都啞了，最後一個字差點卡在喉頭。

　　「只是要你順其自然。」奇蒂語氣柔和，攤開雙手：「這樣子最好。」

　　「妳怎麼會這樣想！」卡拉蒙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妳不是認真的吧！」

　　「不要傻了，卡拉蒙！」奇蒂嚴厲地說：「雷斯林他在利用你！他一直都利用你，也打算一直利用下去，他壓根兒就沒在乎過你。雷斯林只是把你當成工具，等到他不需要你的那一天，你就等著像他擦屁股的破布一樣被丟在路邊吧。不要讓他這麼糟蹋你，卡拉蒙！該死……讓他們絞死他！又不是你的錯。」

　　卡拉蒙退後一步，幾乎撞倒帳棚邊柱：「妳怎麼可以……不行，我才不幹！」他下意識抓扯著門幔想要逃出去。

　　奇蒂撲上去，指甲嵌進他皮膚。她的臉朝著弟弟面前一靠，距離近得使卡拉蒙的臉頰感受到姊姊呼出的熱氣。「我還以為這麼亂來是史東或者坦尼斯才會說這種話，怎麼你也一樣？你不是個傻子，卡拉蒙，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卡拉蒙重重甩頭，有種衝動想吐，跟之前看到那裂頸死屍是同樣感受。他還是盲目地想要離開帳棚，可是慌亂中根本不知該怎麼出去。

　　奇蒂拉靜靜看著他，雙手搭在臀部上，最後惱火吐了口氣。

　　「夠了，住手！」她忍不住叫道：「不要到處亂抓，帳棚都要給你翻過來啦！冷靜一下好不好。我沒那意思，我是開玩笑的，不會讓雷斯林死掉的。」

　　「妳是這樣子開玩笑的嗎？」卡拉蒙將額頭上一把冷汗抹掉：「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妳打算去自首說實話？」

　　「說實話有什麼好處？」奇蒂拉反問時露出一抹氣憤：「還是你希望換我死？是這樣子嗎？」

　　卡拉蒙一臉無奈，沒有答腔。

　　「我可沒殺她。」奇蒂拉冷冷地說。

　　「妳那把刀──」

　　「有人在神殿裡頭趁亂把我的刀從腰帶上拔走，你開口問的話我就會跟你說，幹嘛一進來就說人是我殺的。我說的是實話，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可是你覺得有誰會相信？」

　　沒有。卡拉蒙很確定誰也不會相信她。

　　「來吧，」奇蒂拉吩咐著：「我們去把坦尼斯叫醒，他知道該怎麼辦。」

　　她套上背心，拾起擺在床榻旁地板上的劍，然後扣緊腰帶。

　　「你可別把剛剛的玩笑話告訴半精靈大哥，」她輕輕撫著卡拉蒙手臂說：「他可不會懂。」

　　卡拉蒙點點頭，說不出話來。這件事情他也沒辦法向別人提起，太慚愧也太可怕。也許真的是玩笑──黑色幽默。不過卡拉蒙並不這樣認為，他似乎還能聽見姊姊說的話，也記得她語氣中的殺機，眼前好像還閃爍著她瞳孔的詭異光輝。他又退後了一點，避開奇蒂拉那令人發毛的碰觸。

　　奇蒂拉拍拍他的手，好像哄著乖小孩快點將麥片粥都吞下肚一樣，可是又將他推到一邊，走出帳棚喊起了坦尼斯的名字。

　　卡拉蒙也打算去把佛林特叫醒，但卻聽見有人大聲嚷嚷，聲音傳遍整個市集場上。

　　「有個法師要被人燒死啦！大家快來看哪！有人要燒法師啦！」

４─１８

　　雷斯林做了個很糟糕的夢，但卻感受到更強烈的危機，如電擊一般驚醒過來。他本能反應是保持不動，在薄薄的毯子下發著抖，直到心智清醒、可以思考，然後試著辨別危險的來源。

　　他嗅到火炬散發的煙霧昧，也聽見監獄外頭有人聲吵雜，便先按兵不動，戒慎恐懼地想聽個明白。

　　「我跟你們把話講清楚，」一個守衛喊道：「白天就會舉行審判，你們對那對法師有什麼指控，等那時候再跟警長說！」

　　「警長無權管轄這個案件！」有個低沉的聲音答覆：「那個法師謀殺了我妻子，我們教裡的女主祭！他跟所有淫邪的女巫一樣，今天晚上就得燒個乾淨！閃開，獄卒，你們才兩個人，我們有三十幾個人，但是我們也不希望無辜的人受傷。」

　　隔壁的幾間牢房傳來坎德人興奮的嘰嘰喳喳聲，他們站在板凳上，靠著窗台想要看清楚外面，口中抱怨自己被鎖起來了，沒辦法親眼看看法師要怎麼烤。有人這時候提議他們再把門鎖都給打開，可惜的是守衛鑰匙給偷了一次，所以門上都加裝掛鎖以及鐵鍊，所以要解開難度大增。但坎德人什麼也不怕，馬上著手進行。

　　「倫青！快去找警長！」老獄卒叫道。

　　打鬥聲從外面傳來，然後是大喊、咒罵、慘叫。

　　「鑰匙在這兒。」那個低沉的聲音又說：「你們兩個，去裡頭把他帶出來。」

　　「守衛隊長跟警長呢？」有人問：「他們不會插手嗎？」

　　「已經有弟兄去料理這件事，今天晚上他們不會過來。去把那個法師給抓來。」

　　雷斯林跳了起來，用盡辦法想要壓抑心中慌張，並且思考自己可以怎麼辦。腦海浮現一些咒語，可是進牢時被獄監沒收了施法材料。更何況身心俱疲、手足無措，他有沒有精力施法大成問題。

　　此外，就算能施法，又能奈對方何？他想到這點充滿無力感。自己不可能將三十來個人都催眠成功，當然也許可以用法術將牢門鎖死，可是以他目前的體力，這招也無法撐很久。他沒有別的武器，徹底地無助！完全任憑對方宰割！

　　穿著天藍長袍的祭司群出現，高舉火炬搜查每一間牢房。雷斯林抗拒心中混亂慌張、想躲在陰暗角落的念頭，因為他想像得到自己會毫無尊嚴地給人拖出來。他強迫自己堅忍鎮定，靜候對方找上門來，自尊與驕傲是他僅剩的財產，一定要保留到最後。

　　有非常短暫的一瞬間，他心中閃過了卡拉蒙，然後燃起一絲希望。可是很快他就認為這個想法不切實際。市集地距離監獄很遠，卡拉蒙也不可能會知道這邊的情況，所以早上才會過來，但那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一個祭司走到了他的牢房前面。

　　「他在這裡！這一間！」

　　雷斯林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不肯讓人看見他在顫抖。面對這些祭司，他露出了寧死不屈的神情，戴上冰冷孤傲的面具掩飾心內恐懼。

　　兩個守衛寡不敵眾，所以鑰匙已經給祭司搶走。坎德人還忙著解鎖，看見他們又哭又求，但是祭司們不理不睬，直接將雷斯林的牢房打間，抓住他以後用繩子綁住他雙手。

　　「才不讓你對我們用邪術！」其中一個人說。

　　「你們怕的，不是我的魔法。」雷斯林為自己聲音平穩無波而驕傲：「你們怕的是我所說的話，所以你們才一定要趕在審判之前就把我殺死。你們很清楚，如果給我機會說話，我一定能讓大家知道你們根本就是一群強盜跟郎中。」

　　一個祭司出手摑他一巴掌，將他打得往後一退，有顆牙齒鬆動，嘴唇也裂了。他口中有血的味道，牢房和這群僧人在他視線中搖搖晃晃。

　　「可別把他打昏了！」另一個僧侶斥罵說：「讓他保持清醒，他才會感覺到烈火焚身的滋味！」

　　一行人架住雷斯林手臂，推他出了牢房，動作很快，他差點就滑倒在地上。雷斯林步履蹣珊跟著，幾乎要小跑步才不會跌倒，只要稍微放慢速度，後面就會有人狠狠一推，或者揪住他的手臂。

　　老獄卒躲在門旁，低頭垂眼不敢動作。年輕的守衛看來先前嘗試反抗，現在倒地不省人事，頭顱底下有一攤血跡。

　　雷斯林被拖出去以後，現場響起一陣歡呼，但在大主祭一聲令下大家立刻安靜。他們的靜默之中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將雷斯林團團包圍，靜候領導者的指示。

　　「我們把他帶回神殿去，在那裡處決他！殺雞儆猴，讓大家看看與我們作對的下場！」

　　「等這個法師死了之後，」大主祭繼續說：「告訴大家根本沒有人見過巨大的坎德人，叫花錢找來的樁腳也對大家這麼說，很快鎮上的人就會開始懷疑是他們自己發神經。整件事情就是這個法師害怕我們貝佐神的力量，故意引起一場暴動，趁機暗算了女主祭。」

　　「這有用嗎？」他一個手下語帶懷疑：「看到的人就是看到了。」

　　「不用幾天他們就會改變立場了，等他們看見神殿門口掛著燒焦的法師，相信他們知道該怎麼辦。還有人不從，下場就跟他一樣！」

　　「這法師的朋友怎麼辦？那個矮人跟半精靈，還有一些新來的？」

　　「裘蒂思以前見過他們，她都跟我提過了，完全不必擔心。那個女人是個蕩婦，矮人除了喝酒什麼也不會，半精靈雖然是雜種，但還是跟精靈一樣懦弱怕事。那些傢伙不足為懼，一定溜得比誰都快。開始唸經！」大主祭很不耐煩：「要讓大家覺得一切都是貝佐的旨意！」

　　雷斯林唇上有傷，雖然痛卻還是擠出一個冷笑。想到那群朋友，他心中絕望稍減，燃起一絲信念。這些僧侶抓他來不是為了要他死，而是為了要做場面，在鎮民心中樹立貝佐的威嚴。然而為此拖延時間對他則十分有利，這番喧鬧動亂還有光線一定都會引起注意，即便遠在市集地的人都會知道。

　　祭司一邊誦經祝禱、稱揚貝佐名號，一邊拉著雷斯林在海文鎮上遊街示眾。音量跟火光驚動了睡夢中的居民，大家紛紛開窗觀望，然後急忙套了衣服上街參與。酒館裡頭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也放下酒杯跑出來，很快混入暴民之中，跟隨祭司隊伍前進，所以誦經聲之外又加上了醉鬼的叫囂。

　　下巴腫脹，雷斯林的頭疼得不得了，皮膚被繩索繃緊，加上祭司挾住手臂，所以他得努力支持才能站好，不然一定會摔得灰頭土臉。現在的狀況沒有真實感，所以他尚未恐懼。

　　恐懼是之後的事情。在他眼中暫時一切都只是惡夢，只不過這個惡夢好像沒有醒來的一刻。

　　火把的強光照得他什麼以看不見，偶而有些人的臉龐從視野掠過，都是些咧嘴而笑、眼神奸險的人。他們的臉孔一張一張從夜色中浮現，更迭不休，但其中他也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就是失去寶貴女兒的那一位。她臉上痛苦、同情、害怕，伸出了手想要把雷斯林帶走，卻被僧侶凶狠地推到一邊。

　　貝佐神殿在不遠處聳立，石材建築沒被火焰打垮，應當只有內裝受損。神殿前面有一片寬廣草地，已有群眾聚集，還有個穿著藍色袍子的祭司在那兒立起木桿，其餘人將一堆堆柴火疊在旁邊。

　　許多海文鎮民還幫著僧侶們架構火葬場，看見他被押過來開始冷笑，但其中不乏幾個鐘頭前嘲弄貝佐教徒的人。雷斯林不覺得意外，他又一次看見人心醜陋的證據，就讓這些人受到貝佐的欺壓愚弄橫奪，『什麼樣的人造就什麼樣的神。』

　　僧侶將雷斯林一直押送到神殿正前方的集子上，已經快要抵達處決地點，卡拉蒙到底在哪裡？奇蒂、坦尼斯人呢？會不會遭到另一幫祭司攔截，已經打了起來？搞不好他們現在也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正在市集那一頭奮鬥著，根本沒有辦法過來？說不定──伴隨這個念頭升起一陣寒意──說不定他們認為前來援救終究徒勞無功，所以根本就放棄了？

　　烏合之眾開始一聲又一聲「貝佐！貝佐！」連綿宛如發瘋失控的禱告。雷斯林心中希望已死，恐懼此時活了過來。但在這混亂的誦經與叫鬧之中，卻有一個嗓音突圍而出。

　　「站住！這是在做什麼！」

　　雷斯林抬起頭。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站在大街中央，擋住隊伍去路，橫隔在大木樁與即將受死的人中間。無數火炬照耀下，史東看來威風凜凜，挺直的身軀毫無懼色，長長的鬍鬚抖擻軒昂。他臉上堅毅的表情超過實際歲數，手中長劍出鞘，反射著光芒好像劍身燃著火焰般。驕傲、威猛、冷靜又莊嚴，史東成為亂流中那靜止的一點。

　　人群因敬畏而安靜，前導的祭司也為之怯步。或許這個年輕人尚未真正受封，但是他的器宇、姿態、勇氣都毫不遜色，直逼傳說中修瑪年代的騎士。前排的祭司非常不安，只能回頭看看大主祭怎麼吩咐。

　　「一群飯桶！」大主祭怒不可抑連聲罵道：「他才一個人，你們怕什麼？趕快趕走他，繼續前進！」

　　旁觀的人群中飛出一塊碎石，直直打在史東額頭。他伸手壓住傷口，腳步稍微動搖，但不肯離開站立的位置，也堅持不放下武器。血流如注，他閉上了一眼，這時他卻高舉長劍，氣勢騰騰朝著祭司走去。

　　嚐到鮮血滋味的愚民想看到更多的暴力，只要受傷的不是自己就好。好幾個流氓衝了出去，從背後撲向史東，在叫罵與扭打間將他壓制在地。

　　祭司趁機趕快將人押到木樁處。雷斯林看了朋友一眼，史東倒在地上喘息，全身沾滿血痕，隨後暴民湧上，再度將兩人隔開。

　　雷斯林已經絕望。卡拉蒙和其他人趕不過來，他認清自己即將死去，而且是以最可怕痛苦的方式。

　　柴薪堆間立著高大的木樁，他踩斷木枝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些突出的木頭鉤住他的長袍，在僧侶推擠下扯碎了衣服。僧侶很不客氣地將他扭了一圈，逼他面對群眾嗜血的眼神與飢渴得合不攏的嘴巴。乾枯的木柴上有人倒了什麼液體──從氣味判斷是矮人烈酒。這根本不是貝佐教徒，而是喝醉的那些暴徒想鬧事。

　　祭司將雷斯林手腕緊緊捆在木樁後面，又拿更多繩子將他的胸部、腹部全部纏住，他用盡剩下的力氣還是動彈不得，難以逃脫。大主祭還在演講的時候，不知那個醉漢搶在教徒都還沒把他綁好以前，就扔了一把火上去，差點連主祭都沾火上身，他和一干教眾跳下木堆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而薪火堆在酒精助燃下熊熊燃燒，所到之處一片焦黑。

　　煙霧飄進雷斯林眼裡，一下子就燻出了淚水。他閉上雙眼忍著火焰與濃煙，暗自埋怨自己的無能無助，也在心裡準備好承受火焰燒灼肌膚時那殘酷的痛楚。

　　「嗯，我說雷斯林啊，」背後忽然跑出個聲音：「這很刺激吧？我沒看過有人在木樁上燒死耶！當然，不是你的話比較好啦──」

　　泰索何夫一邊咿咿呀呀說著話，同時拿匕首切斷雷斯林手腕上的繩子。

　　「坎德人！」有人怒罵起來：「去攔住他！」

　　「拿去，這個應該有點用！」泰斯連忙說。

　　雷斯林的手摸到了刀柄。

　　「是你的朋友勒穆爾給的，他說要──」

　　勒穆爾到底說了什麼，雷斯林根本聽不見，因為現場一陣喧囂蓋住所有聲音。許多人驚聲尖叫起來，火焰之中有刀光劍影，忽然卡拉蒙擋在雷斯林身前，他見到哥哥差點就喜極而泣。卡拉蒙彷彿不會痛一樣，抓起整片燃燒的柴堆往旁邊一拋。

　　坦尼斯竄到卡拉蒙背後，用刀背將襲來的火炬與棍棒彈開。奇蒂拉與愛人同進退，但她可不是以刀背出招，已經有個祭司血流如注地倒在她腳下。奇蒂一邊戰鬥，臉上同時露出冷笑，她的黑色瞳孔看來享受這一切。

　　佛林特也到場，與抓住泰斯、想將他拖進神殿的幾個僧人打成一團。矮人出手兇狠，對方過沒兩招就連忙將坎德人放開落荒而逃。史東也回到戰線，滿面鮮血的他出劍速度飛快。

　　海文鎮民雖然本想看到燒死法師的場面，此刻看見有人英勇劫囚也樂得高興，牆頭草般的小混混對著英雄們歡呼，掉頭朝祭司下手。主祭趁亂倉皇躲進神殿，那些勉強站著的狐群狗黨見苗頭不對也轉身逃跑，卻還遭到群眾以石塊追打，甚至計劃衝進去全部抓起來。

　　雷斯林吐了口氣，確定自己已經安全，不會葬身火海。鬆懈下來的瞬間渾身無力，連著身上的繩子就要栽了下去。

　　卡拉蒙扯住纏著弟弟的繩子，將昏倒的弟弟挽在懷中，捧著他走下柴堆，將他安置在地上。

　　許多人圍過來，也伸出援手想要救助這個年輕人。但他們不久前還那樣急切想看著他死。

　　「閃開，你們這些乞丐！」佛林特吹鬍子瞪眼，揮手要大家退下：「給他點新鮮空氣。」

　　有人遞給矮人一瓶白蘭地：「給那勇敢的年輕人喝一些吧！」

　　「謝啦！」佛林特自己大大灌了一口，才將瓶子交出去。

　　卡拉蒙將酒灌進雷斯林口中，酒精流過他唇上的傷口，刺鼻的味道落入喉間，一下子使他回復神智，又喘又咳地連忙將酒瓶推開。

　　「我才差一點被燒死，卡拉蒙！你現在還要毒死我嗎？」雷斯林上氣不接下氣。

　　他勉強站起來，不顧卡拉蒙絮絮叨叨地要他先休息。暴民已經圍住神殿，叫嚷著要將貝佐教眾全部燒死。

　　「那年輕人有沒受傷？」有人很關切地問著：「我有燙傷藥膏。」

　　「讓他過來吧，卡拉蒙。」看見哥哥想把好事的人都給攆走，他出言制止：「那是我朋友。」

　　勒穆爾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他們有沒對你怎麼樣啊？」

　　「沒事，先生，我沒什麼大礙，多謝您關心。我現在只是有點暈。」

　　「對了，藥膏──」勒穆爾拿出個小罐子：「我自己做的，有蘆薈、還有──」

　　「多謝您。」雷斯林接了過去：「其實我沒燙傷，但是我想我哥哥得要擦一些。」

　　他看了看卡拉蒙的手掌，上頭已經燙起了水泡。卡拉蒙臉一紅，這才發現自己受了傷，將手縮到背後。

　　「還要謝謝您送來的匕首。」雷斯林繼續說下去，將刀拿出來想物歸原主：「幸運的是，我還沒用到。」

　　「你留著吧！這只是一點點心意。我要多謝你，年輕人，這樣子我就不用搬家了！」

　　「您已經送我很多書了。」雷斯林還是堅持不肯收。

　　勒穆爾又將匕首推過去：「這是我爸的東西，他應該會希望是你這樣的法師拿去用。這玩意兒我用不著，拿去院子剷土可能是不錯。這把刀上面有個精心設計的皮帶，我爸都把匕首綁在自己手臂上，可以藏在袍子裡。他說這是法師最後一道防線。」

　　匕首本身的確相當精緻，以上好的鋼鐵打造而成。握在手中有些輕微的麻癢感，雷斯林猜測這兵器上面附有魔力。最後他將匕首別在腰帶上，很感動地與勒穆爾握手。

　　「我們之後會去府上打擾，將書運走。」雷斯林順便一提。

　　「希望你跟你這些朋友有時間跟我喝杯茶！」勒穆爾禮貌地鞠躬。

　　一行人與他寒暄一陣、互相介紹鞠躬，也答應離開時會去拜訪，勒穆爾這才離開，要趕回去將各種植物埋回原位。

　　還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這群朋友。包圍神殿的群眾已經散開，據傳貝佐教徒已經從地底密道逃進山區，而本地人打算組織一支隊伍去將其一網打盡。天色快要亮了，晨風冷冽，酒醉的人體力不支也想休息了，男人想到自己還有農務要忙，女人也想到家裡頭還有孩子。海文鎮的人零零落落離去，至於那些僧侶就去跟山裡頭的地精、食人魔作伴也罷。

　　這群旅伴也上路返回市集地，雖然還有一天生意可做，但是佛林特卻說他要打道回府。

　　「這種鬼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這裡的人都傻了，真的是傻了。一開始有蛇，後來要吊死人，接下來又放火，亂來！」他對著自己鬍子嘀咕：「一群瘋子。」

　　「這樣會少賺一天錢喔。」坦尼斯提醒他。

　　「我才不要這些蠢人的錢，」矮人大剌剌地說：「搞不好會被詛咒。我還在想要不要把賺的錢還回去。」

　　當然他並沒有這樣做，起程的時候他第一個就先將錢箱裝好，牢牢固定在貨車座位下面。

　　「我要感謝你們大家。」在空蕩的街道上，雷斯林開口說：「也要跟你們道歉，害你們捲入這麼危險的狀況。你說得對，坦尼斯，我太低估這些人，沒有搞清楚他們到底多危險。下一次我會小心。」

　　「我們應該是希望沒有下次才對。」坦尼斯微笑回答。

　　「也謝謝妳，奇蒂拉。」雷斯林說。

　　「謝我？」奇蒂又揚起嘴唇微笑：「謝我救你嗎？」

　　「是。」雷斯林酸溜溜地說：「謝謝妳救我。」

　　「別客氣！」奇蒂笑著拍拍他肩膀：「真的不用客氣。」

　　卡拉蒙在一旁面色鬱悶，最後索性別過頭。

　　戰場才是奇蒂拉生存的地方，她面色紅潤，眼睛發亮，雙唇也充滿血色，簡直像是喝下了剛剛殺傷者的鮮血。她還在笑著，勾起坦尼斯手臂依偎著他。「我說你的劍術可真不錯，這種身手一定可以大賺一筆，真搞不懂你怎麼沒去當傭兵？」

　　「我現在過得也不錯，而且安全得多。」他雖這麼說，但臉上還帶著笑，顯然很高興受到她的賞識。

　　「嘖嘖。」奇蒂不屑地說：「安全是老人家的顧慮！我們應該要並肩作戰哪，我說啊……」

　　她將坦尼斯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話。顯然之前兩人的不愉快已經冰釋。

　　「那要不要謝謝我啊，雷斯林？」泰索何夫在他身邊又叫又跳：「你看你看！」坎德人把辮子舉過肩膀，冒出濃重的燒焦氣味，「我的頭髮被燒掉啦，不過打得還算精采啦，只不過沒看見你被綁住燒掉的樣子。有點失望啦，可是我想你也沒辦法。」說著便給雷斯林一個安慰的擁抱。

　　「嗯，也謝謝你，泰斯。」雷斯林將匕首從坎德人手中取回來。「還要謝謝你，史東。你的舉止真的非常勇敢，雖然太莽撞了，但的確有勇氣。」

　　「他們無權在公正審判進行以前就將你處決。他們做錯事，我有責任要阻止，不過……」

　　史東忽然停在路中間，姿勢僵硬。他用手按住受傷的肋骨，然後面對雷斯林：「我走過來的一路上仔細想過，我還是得堅持請你向海文鎮警長投案。」

　　「為什麼要投案？我並沒有做錯事。」

　　「謀殺女主祭……」史東皺著眉頭，認為雷斯林還在故作輕佻。

　　「他根本沒有對裘蒂思動手，史東。」卡拉蒙平和冷靜地說：「我們進去那房間的時候，她人已經死了。」

　　史東有點困惑地看看這對雙胞胎：「卡拉蒙，我以為你不會撒謊的。但是如果是為了你弟弟的性命，或許不一樣。」

　　「或許，」卡拉蒙也承認：「但是這一次我並沒有撒謊。我可以對著我父觀的墳墓發誓，雷斯林這一次真的是無辜的。」

　　史東凝視卡拉蒙一陣子，之後點了一下頭，終於接受他的說法，於是一行人繼續前進。

　　「你們知道是誰下的手嗎？」史東問起。

　　兄弟交換一個眼神。

　　「不知道。」卡拉蒙低頭盯著靴子，腳步在路上揚起許多塵土。

　　回到市集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很多商家正在開店，準備一天的生意。大家把雷斯林當成英雄一樣迎接，為他的義行喝采，走回佛林特店鋪的一路上都有人鼓掌，可是卻沒有人敢上前直接攀談。

　　佛林特也不打算開店，關著窗板將貨物運上車子。後來有幾個商人終於忍不住好奇心，過來打聽究竟，卻被矮人繃著臉斥走，令他們頗覺難為情。

　　但又出現一位意外的訪客，海文警長親自登門造訪，想要見雷斯林一面。奇蒂拉抽出劍，叫小弟躲著別出去，氣氛彷彿一觸即發，可是雷斯林卻要姊姊放下武器。

　　「我沒犯罪。」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重重落在姊姊身上。

　　「你太天真了！」奇蒂拉聽了不大高興，粗魯地將劍收回鞘中：「去吧、去吧，這次可別指望我會去救你。」

　　結果警長卻是來道歉的。他的態度很不情願也非常尷尬，但是那個年輕的女祭司後來承認，自己聽見慘叫聲峙，的確見到了雷斯林與雙胞胎哥哥在一起，之前沒有說出實情，是因為自己當下並不希望貝佐教行騙的事情給一個法師揭穿，然後垮台。然而主祭事後的行為卻使她駭然，所以不想與那個教團再有牽扯。

　　「她會有事嗎？」卡拉蒙有些擔心。

　　「不會。」警長聳聳肩：「年輕一輩的祭司跟大家一樣，受到受害女主祭與她丈夫的蠱惑。大家都一樣，需要平復心情就是了。」

　　他安靜了一會兒，接著目光轉向升上樹頂的太陽，瞇著眼睛不看那對兄弟：「海文鎮對於法師的接受度不高，勒穆爾比較不一樣，他沒什麼危害，所以大家不在意。但是應該不會接受別人了。」

　　「他不是應該要謝謝你？」卡拉蒙既不解又不甘。

　　「謝我做什麼？」雷斯林苦笑道：「謝我毀了他的工作？如果那個警長不知道裘蒂思和貝佐教那群人都是騙子，那他就是阿班尼西亞最蠢的人。但如果他知道，則代表他一定收了人家很多好處，才會什麼都不管。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他都幹不下去了。你塗些藥膏在手上吧，哥哥，看起來好像很痛。」

　　幫哥哥清理傷口、抹上藥膏以後，雷斯林準備上貨車躺下，將打包工作留給其餘人處理。他真的是累壞了，疲憊得像是生了重病，但就在他要登上車廂時，一個穿著棕色袍子的人忽然靠近。

　　雷斯林轉過身，希望對方識趣主動離開。那人的模樣像是個牧師，但雷斯林最近見到太多這種樣子的人，這輩子都不想與他們有牽扯。

　　「一下子就好了，年輕人。」陌生人拉住雷斯林的袖口。「我明白你這一天下來已經累壞了，但我還是要感謝你打垮了貝佐那個假神。我們這群信徒欠了你很大的人情。」

　　雷斯林悶哼一聲，將對方的手拉開，趕緊登上車廂。那男人還是站在車子旁邊，四處張望。

　　「我叫做韓德瑞克，職稱是大神官。」他提及身分時臉上頗有尊嚴：「我代表的是一個新的信仰。現在貝佐教那幫騙徒被趕走了，我們就可以在這裡好好紮根。我們是一群叫做『追尋者』的人，因為我們想要找到真正的神。」

　　「那還真要祝你們成功。」雷斯林說。

　　「一定會的！」對方完全沒聽出雷斯林的嘲諷。「也許你會有興趣──」

　　雷斯林沒興趣。帳棚、睡袋等等捲好了搬上車他抽了一條毯子攤開，倒向疊好的帳棚上。

　　那個牧師還在附近逗留，囉哩囉唆地說著他心中的神。雷斯林把袍子的罩帽拉上來蓋住臉，好不容易才逼得他離開。雷斯林對這人沒留下太多印象，後來根本忘記這回事。

　　他躺在車上想要睡一覺，可是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火焰，感覺到高溫，嗅到煙霧的味道，然後驚醒過來，全身抖個不停。

　　當時那種無助的感覺深深烙印在心上，他伸手觸及那把匕首，指尖輕輕摸著邊緣，冰冷、鋒利，但令他安心。從這一刻起，他會隨身攜帶這把刀，這是他最後的防身武器，即便意義在於可以親手了結自己性命，而不是任敵人宰割。

　　他又想到了另一把刀，落在謀殺案受害者身旁那把刀。他知道那是奇蒂拉的刀。

　　雷斯林重重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閉上眼睛，好好放鬆。

　　羅瑟濛的孩子已替她報了仇。

５─１

　　那一年的冬天很暖，在索拉斯前所未見。沒有霜雪，只有雨霧，因此大家也將松枝、槲寄生等冬季飾品取下，留待明年使用。鎮民彼此慶賀不必忍耐幾個月寒冬，可以提早迎接春季，但一位最不受人歡迎的訪客卻在此時入鎮──它叫做瘟疫，死神總是如影隨形一同現身。

　　沒有人知道問題的根源。由於氣候溫和，旅客比起往年多出許多，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帶原者。有些人歸因於水晶湖附近的沼地，以前冬天就會結冰，但是今年卻不然。染病的人症狀大致相同，一開始先發高燒，之後昏昏欲睡，隨即頭痛不止，最後上吐下瀉。這種狀況可以持續一到兩星期，體質好的人可以撐過去，但老幼、扉弱的人就有危險。

　　大災變之前的歲月中，牧師會請女神米莎凱協助，由於女神賜予治療法力，所以瘟疫這種事情基本上並不存在。然而米莎凱隨著其餘神祇一同離開克萊恩，如今從事醫療的人必須仰賴自己的知識與技巧，雖然不能徹底根除病原，但還是可以診療症狀、使病人不會過於虛弱而染上肺炎，否則就會回天乏術。

　　怪婆婆梅根日以繼夜不停照料病患，以柳樹皮製藥退燒，她開給病人的藥劑刻意調得黏稠，似乎是因為這樣大家比較願意吞服。

　　以前許多索拉斯居民看不起這老太婆，說她瘋癲、說她是女巫，可是這些人卻也是自覺發燒以後第一個跑來求助的。梅根沒有離棄他們，不分晝夜都會前往看診，雖然她的舉止的確有點怪異，例如一直自言自語，然後不斷地洗手、要病房裡面每個人都跟著洗等等，但總之大家還是很高興有人可以幫忙。

　　後來雷斯林也跟著她工作，負責幫病人擦拭、哄小孩吞下藥漿。過程中他學會如何平撫死亡的痛楚，然而瘟疫越演越烈，索拉斯有更多人身染惡疾，最後他不得不獨自照料病患。

　　卡拉蒙很早就感染了，對這大個兒來說真是晴天霹靂，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生病。他為此嚇壞了，一直認為自己會死，發燒中精神恍惚，一直說有帶著火把的蛇想燒他，把臥房弄得天翻地覆。

　　幸好他終究身體強壯，克服了疾病。康復之後他就跟著弟弟一起照顧病人，但他一直擔心弟弟會因此染病。雷斯林本來就體弱，真的生病了恐怕很難熬過去。但雷斯林無視哥哥要他留在家中的請求，因為他訝異地發現，自己在幫助這些患病者的過程裡，得到一種揮之不去又強烈無比的滿足感。

　　他會替人診療並非出於憐憫，鄰人對他而言只是一群愚鈍之徒，從不掛在心上。但他做這些事情也不是為了牟利，無論病患是貧是富，他都不會推辭。雷斯林發現自己真正享受的是擁有力量的感覺──操控生死的力量使大家對這年輕法師充滿期待與崇敬。而且有時候，他可以用這份力量去對抗自己最強大最可怕的敵人──死亡。

　　雷斯林一直沒染病，他自己也不解箇中原因。梅根太太說這是因為照顧完病人他有確實洗手，雷斯林聽了一笑沒多說什麼，他很喜歡這老婦人，不會說話忤逆她。

　　後來瘟疫終於漸漸鬆開魔爪，索拉斯逐漸擺脫死亡的陰影。居民在梅根太太的指示下，將病患用過的衣物、床單等等都付之一炬。之後終於下起雪，雪花落在許多染病喪生者的墳墓上。

　　死者之中包括安娜‧布萊特布雷德夫人。

　　騎士規章中清楚指出：騎士的妻子有義務為其莊園濟貧濟病。雖然遠走他鄉，不在騎士團管轄範圍，但布萊特布雷德夫人還是恪守律法，悉心照顧鄰居，最後自己染了病。她感覺自己身體有異樣，卻還是努力為人服務，直到自己終於倒下。

　　史東將母親送回家，然後急忙找來雷斯林。雷斯林盡一切努力為她治療，但卻無力回天。

　　「我快死了，對不對，年輕人？」安娜‧布萊特布雷德有一晚這樣問雷斯林：「跟我說實話吧，我是騎士的妻子，可以承受的。」

　　「沒錯。」雷斯林聽得見她氣管中液體流動不止。「沒錯，您快不行了。」

　　「還有多久時間？」她淡淡地問。

　　「不多。」

　　史東跪在床側，頭靠著毯子發出啜泣聲。安娜伸出發燙且纖細的手，輕撫著兒子的長髮。

　　「請先出去吧。」她一如往常以高貴語氣對雷斯林說話，但隨即抬頭望著他，臉上一抹淒然笑意，嚴肅的神情也緩和下來：「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以前是我誤會你了，祝福你，年輕人。」

　　「謝謝，布萊特布雷德夫人。」雷斯林回答：「您的勇氣令人敬佩，願帕拉丁引導您。」

　　夫人又面色一沉，蹙起眉頭，似乎認為雷斯林這樣有瀆神之嫌，然後便轉過頭。

　　到了早上，卡拉蒙給弟弟煮了一碗熱粥補充體力，準備面對一天的工作，此時有人敲門。打開一看，來的人是史東，他臉色蒼白、搞木死灰，眼睛布滿血絲，不過卻還是鎮定自持。

　　卡拉蒙連忙拉他進屋，史東倒在椅子上，雙腿似乎站不穩了。自從母親患病，他就睡得很少。

　　「布萊特布雷德夫人她……」卡拉蒙開了口，卻不敢說完。

　　史東點點頭。

　　卡拉蒙擦擦眼睛：「節哀順變，史東。她真的是個好人……」

　　「嗯。」史東聲音也啞了，癱在座位上全身因為抽咽而顫抖。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雷斯林見狀問道。

　　史東嘆口氣，揮揮手沒作答。

　　「卡拉蒙，再端一碗粥來。」雷斯林吩咐說：「騎士先生，你得快吃點東西，不然沒多久你就會跟著夫人陪葬了。」聽見雷斯林這種不莊重的語氣，史東眼睛閃過一絲怒火。一開始他還是堅持不吃，但看見卡拉蒙居然拿起湯匙要把他當成小娃娃來餵，便低聲說那就只吃一兩口。其實他將整碗都給吞了下肚，還喝了一大杯酒，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雷斯林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但他平常就是如此，所以卡拉蒙也不想多說了。

　　「我跟我媽最後還有聊一下。」史東低聲道：「她提到索蘭尼亞跟我父親的事情。她說其實她早就不期望我父親能活下來，一直故作堅強只是為了我。」

　　他低著頭、抿著唇，但沒有流淚。過了一會兒情緒平復，他望向雷斯林，此時雷斯林正在整理藥物，預備出門。

　　「她臨終前……有一件事情很詭異。我覺得應該跟你提一下，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也說不定只是她生病的關係。」

　　雷斯林好奇地抬起頭，他的確打算為這病症多收集資料，已將症狀、治療方式都記在一本小冊子上，供作日後參考。

　　「媽媽她睡得很沉，好像沒有誰可以叫得醒她。」

　　「臨終的人都會這樣。」雷斯林說：「瘟疫流行以後我看過很多次，有時候持續好幾天，但總之進入那種情況後，病人就不會醒過來了。」

　　「可是我媽媽有醒過來。」史東忽然接口。

　　「真的嗎？跟我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她睜開眼睛，但不是看著我，是看著我後面房門的地方。『先生，我好像認識您？』她很遲疑地說了這句話，之後又像是發牢騷一樣講，『您這些日子都去了哪裡？我們等得好苦。』最後她說：『快點，兒子，給他搬張椅子坐！』」

　　「我回頭一看，」史東繼續說著：「後面根本沒人。我媽媽又開口說，『啊，您不能多待一會兒嗎？我得跟您走了？可是這樣我就得把兒子一個人留下來。』接著她好像在聽對方說話，最後露出笑容說，『也對，他已經長大了，我不在的時候您會幫我看著他嗎？』說完她笑了起來，好像很安心，然後就嚥氣了。」

　　「最奇怪的是，我正要走到床邊的時候，卻好像看見有個老人站在那裡。他衣服舊舊髒髒的，身上是一件灰色袍子，然後帶著破爛的尖頂帽。」史東皺眉：「看起來很像個法師吧？所以你覺得是什麼情況？」

　　「我認為是你太久沒吃沒睡。」雷斯林乾脆地回答。

　　「說不定是。」史東還是糾緊眉頭，大惑不解：「只是那個老人的樣子好真實，不知道會是誰？還有，我母親見到他為什麼會高興？她又不喜歡耍魔法的人。」

　　雷斯林朝門口走去，他沒耐性跟才剛喪親的人耗著，也不想聽他批判。卡拉蒙有點擔心地望著弟弟，怕他會脫口說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話語，不過雙胞胎弟弟卻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史東不久之後也回去安排母親的後事。

　　卡拉蒙難過地嘆口氣，自己坐下把弟弟剩的粥給吃掉。

５─２

　　春天依舊有著奇蹟般的力量，斐朗樹長出綠葉，墓地開滿小花。每座墳墓上都栽著一棵小樹苗，但是斐朗樹成長得很快，對喪親者而言是種慰藉，大家相信是往生者的靈魂在樹苗之中重生並且茁壯。

　　可是春天帶來另一種疾病──這種疾病在坎德人身上最常見，不過也時常會傳染給年輕人，因為他們總是在此時體認生命短暫甜美，一定要盡情體驗──這種疾病便是對於旅行的想望。

　　第一個發病的是史東，其實身邊朋友也都有同樣症狀。母親過世以後，他的情況就越來越明顯，孤身一人時整個心思跟夢想都飄到了北邊的故鄉。

　　「我還沒放棄，也許我父親還活著。」有一天早上他這麼跟卡拉蒙說。現在他常常來與這對兄弟共進早餐，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很不好受。「但我知道我媽媽說的有道理，如果我父親還活著，怎麼會不來找我們？」

　　「可能的理由很多。」卡拉蒙理直氣壯：「也許他被哪個發瘋的法師關起來了。啊，抱歉啊，小雷，我不是那個意思。」

　　雷斯林冷哼一聲，他忙著餵兔子，根本沒怎麼注意兩人的對話。

　　「無論如何，」史東說：「我還是想知道真相。路應該這個月就通了，我準備出發去索蘭尼亞。」

　　「老天！不會吧？」卡拉蒙大叫起來。

　　雷斯林也吃了一驚，手裡拿著菜葉便轉過身，想知道史東是不是認真的。

　　史東點點頭：「三年前我就已經這樣想過，可是我不想長時間丟下我媽媽一個人。現在我沒有牽絆，相信我媽媽也會祝福我才對。如果我父親真的死了，至少我還可以繼承他的名號。如果他還活著──」史東搖搖頭，克制自己的神情，這個夢如果成真就太棒了。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卡拉蒙很佩服他。

　　史東笑了笑，他通常很嚴肅，極少露出笑容。「我原本是希望你會跟我一起去，卡拉蒙。也打算問問你，雷斯林。」但是語氣有點生硬。「只是路途遙遠，我怕你的身體吃不消。而且我猜你也會想要繼續研究。」

　　從海文回來之後，雷斯林幾乎一直都在鑽研那位戰鬥法師留下的法術，因此自己的魔法書上也增添了不少新咒語。

　　「恰好相反，今天春天我覺得體力很好。」雷斯林說：「我也可以把書一起帶走。謝謝你的提議，史東，我跟哥哥會好好考慮。」

　　「我想去！」卡拉蒙接口：「只要小雷一起去就好了。他說得沒錯，你最近看起來氣色很好，都沒有生病呢。」

　　「是個好消息。」史東口氣不算很誠懇。他知道這對雙胞胎是孟不離焦，但卻還是希望有一天卡拉蒙可以跟雷斯林分開。「但還是得提醒一聲，雷斯林，我故鄉的同胞對於施法者並沒有好感。不過當然還是會按照一般的禮俗接待就是。」

　　雷斯林鞠躬說：「這樣就很感激了。不用擔心，史東，我會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客人，不會放火燒被單，也不會在水井裡下毒。我反倒認為在旅途上，你會發現我的技術也能派上用場。」

　　「小雷還很會做菜喔。」卡拉蒙在一旁附和。

　　史東站起來：「嗯，我也得準備一下。我媽媽留下一些錢，可是不算多，恐怕買不起馬。我們得要憑雙腳旅行。」

　　史東前腳踏出家門，卡拉蒙馬上就在這小屋子裡手舞足蹈起來，興奮之中打亂一堆家具，甚至忘情地衝過去抱住弟弟。

　　「你瘋了嗎？」雷斯林唸了唸：「夠了，看看你搞什麼鬼！我們只有這一個奶油壺！好了好了，你別幫忙，已經夠亂了。你乾脆先去磨你的劍，還是你要幹嘛都好。」

　　「對喔，好主意！」卡拉蒙一溜煙進了臥室，但一下子又探頭出來：「但是我沒有磨刀石啊。」

　　「去找佛林特借，不然你乾脆把劍拿去他那兒弄更好。」雷斯林把溢出的奶油擦乾淨：「別留在這裡礙手礙腳。」

　　「不知道佛林特肯不肯一起去。還有奇蒂、坦尼斯、泰索何夫！我去問問好了。」

　　哥哥一走，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雷斯林仔細將地上碎片清乾淨。可以與哥哥遠行到異鄉，他心中也相當期望，只是他倒還不會高興到打壞東西。對他來說要攜帶哪些藥材，路邊可能找到些什麼更值得思考。這時候傳來敲門聲。

　　以為是史東又過來，雷斯林便對著門口叫道：「卡拉蒙去佛林特那兒了。」

　　但門上又傳來聲音，而且這次更急促更清楚。

　　雷斯林開門一看，非常訝異來人身分，而且不免開始擔心。

　　「提柏德師傅！」

　　法師站在外面木板路上，白袍外面罩有斗篷，手中握著堅固的長杖，看樣子還在旅途中。

　　「我可以進去嗎？」提柏德聲音有些粗。

　　「當然，請進。抱歉，師傅……」雷斯林側開身子迎接他入內：「我沒想到會是你。」

　　所言屬實。雷斯林進入他的學校就讀許多年，但提柏德未曾來過家中拜訪，也完全沒透露過這種念頭。想到自己在海文鎮上做的事情已經在索拉斯廣為流傳，雷斯林覺得茫然、憂慮，但還是搬出家裡唯一一張像樣的椅子給老師坐下，也就是母親遺留的搖椅。提柏德不要酒食，開門見山說：「我沒有時間逗留，才剛從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的法師議會趕回來就到你這兒了，連自己家門都還沒踏進去。」

　　雷斯林聽了更是不安：「師傅，今年這麼早召開議會好像有些奇怪？通常應該是夏天。」

　　「的確不尋常，法師之間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討論，我也是特別被叫過去的。」提柏德摸著鬍子說。雷斯林耐著性子跟他應答，心裡越來越焦急，一直嘀咕著要這老傢伙別再賣關子。

　　「你在海文鎮那邊做的事情也被拿出來討論了，馬哲理同學。」提柏德挑起眉毛瞪著雷斯林：「你違反多項規定，尤其還施展超過自己水準的法術。」

　　雷斯林很想明說──既然他能夠成功施法，就代表那個法術根本是他能力所及。但他很清楚，跟提柏德講理也沒用。

　　「我只是做了當時情況下，我覺得最正確的事情，師傅。」他露出溫順反省的樣子說。

　　「胡扯！」提柏德嗤之以鼻：「你明知道怎麼做才對。你應該要跟法師議會通報叛逆法師在什麼地方，議會會及時處理的。」

　　「『及時』嗎，師傅？」雷斯林加重語氣：「在議會介入之前，會有很多無辜人民會被搾乾，還有很多人會被趕出家園。那個女主祭和信徒的騙局，造成很多無可挽救的傷害，我想趕快處理好。」

　　「你的確『處理』得很好啊。」提柏德話中有話。

　　「師傅，我並沒有犯下殺人罪。」雷斯林聲調尖銳起來：「海文鎮警長也開了令狀，證明我的清白。」

　　「那到底是誰下的手？」提柏德問起。

　　「我也不知道，師傅。」雷斯林回答。

　　「哼。」提柏德哼了一聲：「算了，雖然手法不漂亮，但好歹有成功，不過據我所知，你自己差點都沒命了。我剛剛也說了，議會也討論過你的行為。」

　　雷斯林不發一語，靜候宣判。他已經思考過，如果議會決定禁止他繼續使用法術，那他也不惜違反命令，成為叛逆法師。

　　提柏德抽出一個卷軸匣，以極其緩慢的動作一點一點扭開，笨拙的手指東摸西摸，雷斯林真想撲過去把東西搶到手。好不容易打開以後，老師取出卷軸，遞到雷斯林面前。

　　「徒弟，我想你就自己看看好了。」

　　卷軸到手了，雷斯林卻很懷疑自己有沒有勇氣面對。他猶豫一陣，克制雙手顫抖的衝動，然後強做冷淡表情掩飾心中憂慮，將卷軸攤開一看。

　　他想要仔細讀一讀，可是緊張得連視線都模糊，沒辦法好好對焦。等終於看清楚了，卻又很難理解上面的內容。

　　他理解了，卻也很難相信。

　　大感意外的他盯著老師：「這……這樣不對吧，我年紀還不夠大。」

　　「我跟他們提過，」提柏德不太高興。「但是他們不聽我的。」

　　雷斯林再將上面的文字看仔細些。這些文字雖然沒有魔力，卻好像一千個太陽那麼明亮。

　　『法師議會特此召新晉之法師，雷斯林‧馬哲理，於七月七日七時七分前來威萊斯大法師之塔，於其時其地接受先輩施予試煉，躋身為索林那端、努林塔瑞、努塔瑞三神所選。

　　受此試煉為無比榮耀，僅少數得之，理當嚴肅以待。此事可告知至親手足，但不可對外宣揚，違者將遭受禁止受試之處分。

　　受試時攜帶魔法書與施法材料，身著與導師相應之袍色。袍色亦即對於三神之宣誓，通過試煉者，其學徒袍色根據試煉表現加以裁奪。受試者無須準備兵器與具魔力之工具，所需之器械於試煉之中自有準備，是否善用亦屬評判之一環。

　　若受試者在試煉中遭逢不幸，隨身物品將歸還親屬。

　　前往受試地點途中可有人隨行，但隨行者需注意不可踏入守護者森林，若試圖強行闖入恐有重傷之虞，議會對此恕不負責。』

　　但最後一句話卻被劃掉，好像是寫這封信的人反覆思考，然後在下面加了補充說明。

　　『上述規定不適用於卡拉蒙‧馬哲理，即本次受試者之孿生兄弟。議會鄭重邀請卡拉蒙‧馬哲理先生參與胞弟之試煉，進入守護者森林期間之人身安全由議會擔保。』

　　雷斯林鬆開手，卷軸捲了回去。他雙手無力再將卷軸攤開。他這麼年輕、而且還只是個才開始施法不久的人，就可以接受法師試煉，真是無上的榮耀。他心裡充滿歡喜，還有驕傲。

　　當然信上不是沒有但書：『若受試者在試煉中遭逢不幸……』之後夜裡昏暗的時刻，他躺在床上卻因為興奮而醒著時，這句話會在腦海浮現，像一隻只剩骨頭的手般抓住他、將他拖入深淵。但現在雷斯林對自己充滿信心，也很慶幸自己的成就、進步得到議會認同，尚未感受到恐懼與膽怯。

　　「謝謝師傅。」等他終於稍微平靜自制時開口說。

　　「別謝我。」提柏德站起來說：「感覺好像要你送死一樣。我可不想良心不安，也跟帕薩理安說了很多，我可是堅決反對這麼愚蠢的決定。」

　　雷斯林送他到了門口：「師傅你對我太沒有信心了。」

　　提柏德不耐煩揮揮手：「你對咒語有什麼問題的話記得來找我。」

　　「我會的，師傳。」雷斯林說完，則暗自想著他下地獄去吧。「謝謝。」

　　老師離去以後，關上門換成雷斯林高興得手舞足蹈，欣喜若狂的他扯著長袍轉來轉去，踏著卡拉蒙好幾年前教他的圓舞舞步。

　　卡拉蒙正好這時候回來，看見弟弟這樣當場瞠目結舌，而且雷斯林還跑了過去，抱住哥哥喜極而泣，嚇得他更是擔心十倍不止。

　　「怎麼回事啊？」

　　卡拉蒙誤會了他的情緒，震驚得心臟都要停了。匡啷一聲他拋下長劍在地上，趕快抱住弟弟：「雷斯林！怎麼了？怎麼回事啊？是誰出事了？」

　　「沒事的，哥哥！」雷斯林笑著抹去眼角淚痕：「什麼問題也沒有，難得這個世界可以這麼美好！」

　　他抓著卷軸跑來跑去，不一會兒倒在媽媽的搖椅上喘不過氣來。

　　「哥，把門關上，過來坐下。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

５─３

　　要求卡拉蒙不聲張法師試煉這件事情不大容易。心情大好的雷斯林，直接將召喚他們前往大法師之塔的信件給卡拉蒙過目，但卡拉蒙一看見『若受試者在試煉中遭逢不幸』這句話就焦躁起來，一開始還堅持地希望雷斯林不要接受，說他要把坦尼斯、史東、佛林特、歐提克甚至半個索拉斯鎮上的人都找來，非得攔住弟弟不可。雷斯林起初對於哥哥這種誠摯關心也很感動，所以異常有耐性地解釋為什麼信上會寫得如此嚴厲。

　　「哥哥，你也見識過了，魔法如果交到錯誤的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法師議會就是希望只有守紀律而且技術夠好，最重要的是要願意為魔法奉獻身心的人，才可以鑽研這門學問。至於那些只是稍加涉獵，或者把魔法當成玩具的人，因為不願意為魔法付出生命，就不會參加這種試煉。」

　　「這是謀殺啊。」卡拉蒙低聲說：「簡單明瞭。」

　　「不是這樣，哥哥。」雷斯林安撫著他，心裡忽然想到勒穆爾於是微笑起來：「如果沒有通過試煉的才能，議會根本就不會納入考慮，他們測試的對象都是非常有希望能夠通過考驗的人。其實失敗的人非常非常少見，哥哥，危險性很低，對我來說應該是一點風險也沒有。你也知道我很努力用功，根本不會有問題！」

　　「真的嗎？」卡拉蒙抬起頭，臉色蒼白憔悴，但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探詢著弟弟的真心話。

　　「我發誓。」雷斯林靠著搖椅又一次露出笑容，他就是忍不住。

　　「那為什麼他們要我跟你一起去？」卡拉蒙狐疑地問。

　　雷斯林不得不想一想再回答。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卡拉蒙會受邀，而且這件事情越想越令人不悅。由哥哥護送他到森林外面很合理，但是為什麼還要他繼續深入？法師議會准許圈外人進入大法師之塔，這是相當不尋常的事情。

　　「我也不確定，」雷斯林最後終於坦白招認：「或許跟我們是雙胞胎有關，但背後沒有什麼陰謀的，卡拉蒙，你不用疑神疑鬼。你只要跟我進去塔裡，等我完成試煉，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

　　想像起光榮返鄉的景象，雷斯林剛剛蒙上陰霾的心情一下子又飛上了天，跟著滿天星星閃呀閃的。

　　卡拉蒙還是低落地搖搖頭：「我覺得這樣不太對，你要不要跟坦尼斯談談看？」

　　「我再跟你說一次，這件事情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談論，卡拉蒙！」雷斯林終於失去耐性爆發了：「你的腦子真的跟溪谷矮人一樣嗎？」

　　卡拉蒙看起來很不高興也很不自在，但卻沒有低頭的意思。

　　雷斯林從搖椅上站起來走到哥哥面前，雙手握拳低頭瞪著他，說話的聲音充滿強烈的情緒。「議會的命令是要保持機密，我也會依照他們的規矩做。哥哥，你也一樣，不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坦尼斯，不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奇蒂拉，不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史東，不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你聽懂了沒，卡拉蒙？不可以讓別人知道！」

　　雷斯林頓了一下換一口氣，接著靜靜地、帶著毫無疑問的認真說：「如果你跟別人說了，如果你毀了這次機會──那以後我就當自己沒有哥哥。」

　　卡拉蒙一聽嘴唇都嚇白了：「小雷，我──」

　　「我會跟你斷絕兄弟關係。」既然出手了，就得命中要害才行，所以雷斯林又開口說：「然後我會離開這個家，永遠不會回來，以後絕口不提你這個人。要是未來有一天，我在路上看見你走過來，也會掉頭就走。」

　　卡拉蒙受傷了，傷得很重，壯碩的軀體動搖起來，就好像雷斯林這番話真的戳中他心窩。

　　「我想……這真的……對你很重要。」卡拉蒙斷斷續續說著，垂著頭注視自己緊握的手。

　　雷斯林見到哥哥這麼痛苦也心軟了，但是他必須讓卡拉蒙明白才行。他跪在雙胞胎哥哥身邊，輕輕撫著那頭捲髮。

　　「這對我來說當然很重要，卡拉蒙。這就是我的一切！我活到現在這麼努力、一直研究，就是等待這一次機會。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只因為有危險就放棄不幹了？生命本身就很危險，卡拉蒙。只要跨過門檻都會有危險！我們躲也躲不過，死亡是無所不在的。它可以隨風飄動，可以從窗戶偷溜進來，甚至我們與陌生人握手的時候，也可能注定了自己的死期。要是我們因為怕死就不活了，那跟已經死了是一樣的。」

　　「你一直想當個戰士，卡拉蒙。」他又說：「你拿著真正的武器練習，這難道就不危險？你跟史東有多少次差點就削掉對方的耳朵？史東跟我們說過，年輕騎士必須參加武技競賽證明自己的能力，有時候也會出人命。但如果換成你有機會打這麼一場，你會不會接受？」

　　卡拉蒙點點頭，一滴淚水落在手上。

　　「我要做的事情也一樣。」雷斯林語氣緩和下來：「就像刀劍都得在火爐燒紅了才能變得鋒利。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哥哥？」他抓起卡拉蒙的手：「如果有一天你也得拔劍證明自己的能耐，你知道我會陪著你的。」

　　卡拉蒙聽完抬起頭，眼神裡頭冒出尊敬與崇拜：「嗯，小雷，我也會陪著你。你這樣說，我就明白了。我不會跟別人提到任何一個字，你放心。」

　　「那就好。」雷斯林鬆了口氣，但是原本高揚的心情也已經沒了，與哥哥這樣爭辯花了太多精力，現在整個人都覺得累。他想要躺下來，靜靜一個人依偎在黑暗的撫慰中。

　　「可是我該跟他們怎麼說？」卡拉蒙問。

　　「你想怎麼說都可以。」雷斯林步向自己的房間時答道：「我無所謂，只要你別說真話就好了。」

　　「小雷……」卡拉蒙遲疑一下後問：「你真的會那樣做嗎？我是說……跟我斷絕關係？跟別人說你沒有哥哥？」

　　「喔，別傻了，卡拉蒙。」說完他便上了床。

５─４

　　隔天卡拉蒙通知史東說自己和弟弟都無法一起去索蘭尼亞，史東還想要遊說，但是卡拉蒙態度堅定，只是不肯透露轉變心意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史東看得出來他有心事，也只能猜想是因為雷斯林不肯去，而且要求卡拉蒙也別去。雖然感覺不太好受，但史東也就不再過問。

　　「要找旅伴的話，布萊特布雷德小弟，我跟你去吧。」奇蒂拉毛遂自薦：「我知道去北方最快的路線，不過最近那兒傳出很多風聲，看樣子不太安穩，我想我們不要單獨上路比較好。既然方向一樣，我們就一起走。」

　　他們三個人在最後歸宿旅店裡喝酒聊天。奇蒂拉之前回家一趟，一下子就察覺到兩個弟弟私下策劃著什麼事情，也有些惱火他們堅稱一切如昔。她很清楚想從雷斯林口中套出什麼消息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轉而對比較好說話的卡拉蒙下手。

　　「我會高興能跟妳還有坦尼斯一起上路。」史東對於奇蒂拉的提議一開始有些訝異，不過想了想說：「一開始我沒想到問妳們，是因為我以為一到夏天，坦尼斯就要跟佛林特去做生意，但是──」

　　「坦尼斯不會跟我一起去。」奇蒂帶著平板的腔調脫口而出，隨即將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叫歐提克再送一杯。史東看看卡拉蒙，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坦尼斯與奇蒂拉兩個人整個冬天都在一起，感情應該比起之前更好才對。

　　卡拉蒙也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

　　史東因此困惑起來：「我不確定──」

　　「好了，就這樣吧，我跟你一起走。」奇蒂拉不肯多聽，轉頭問：「卡拉蒙啊，說說看為什麼你跟我們家法師小弟不願意一起走？四個人結伴會比較安全，而且我在北方有些朋友想介紹給你們認識。」

　　「我跟史東說過了，我不能去。」卡拉蒙就這麼回答。

　　他平日快活的表情現在顯得鬱悶沉重，而且一滴酒都沒碰，杯子裡頭已經沒有氣泡。他將杯子推到旁邊，站起來在桌上擺了個硬幣便離開旅店。

　　現在只要奇蒂拉在場，他就覺得不自在。姊姊要離開，他反而有點高興，而且知道坦尼斯不會跟著一起走更是舒坦得多。他時常覺得，自己應該把那天夜裡的真相告訴坦尼斯。告訴半精靈，奇蒂才是殺死裘蒂思的兇手，而且她還要自己將一切罪行推給雷斯林承擔，眼睜睜看著雷斯林死。

　　她說自己是開玩笑的。可是……

　　卡拉蒙吁了一口氣。總之姊姊要走了，運氣好的話，她根本不會再回來。卡拉蒙反而擔心起史東，讓他跟姊姊作伴不知會如何，但細想一下，他認為年輕騎士有規章和誓言做為依歸，應該不會出問題才對。而且奇蒂也說了，一個人在路上頗有風險。

　　現在卡拉蒙比較憂心坦尼斯的情況，他知道奇蒂拉準備遠行，應該會很傷心。卡拉蒙以自己的邏輯判斷，提出兩人關係告終的一方，應該是那閒不下來的奇蒂拉。

　　事情真相是雷斯林先發現的。

　　距離自己和卡拉蒙要動身前往大法師之塔，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但是他立刻就展開準備。其中一項工作是改造那把匕首，要將它固定在手腕，隱藏在長袍底下。手腕一甩，匕首就能悄悄落下，進入法師手中。

　　原本的設計就是如此，可是雷斯林的手腕跟匕首原先的主人相比，實在太細瘦。當他依樣使用時，皮帶整個鬆脫，匕首也摔在地上。於是他將這些東西帶去給佛林特，希望矮人可以幫忙修改。

　　佛林特將帶子接過一看，讚嘆地說這麼巧妙的手藝，一定出自於矮人。

　　依據勒穆爾的說法，這柄刀是奎靈那斯提精靈致贈給那位戰鬥法師的禮物。不過雷斯林也沒多言，附和著說這當然是某位高明的矮人皮匠所設計。佛林特則回答說，雷斯林願意將東西留在他這兒一兩個星期的話，他應該可以調整出適當的尺寸。

　　今天雷斯林的手已經搭在門環上，正要敲下去的時候，卻聽見佛林特的屋子裡傳出模糊的談話聲。說話的人是坦尼斯與佛林特，雷斯林只能辨認出一些字，但其中包括了「奇蒂拉」。

　　雷斯林心想只要自己露面，他們兩個一定就會絕口不提有關姊姊的事情，所以就小心翼翼、安安靜靜地將門環放下，然後注意身邊有沒有別人以後，從旁邊繞到佛林特的店鋪後方，通常矮人會將窗戶打開，吹進春天的暖風。店鋪後側有一大叢鐵線蓮，他躲在那裡，靠在窗戶旁邊。

　　偷聽朋友說話對他而言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一直都很好奇坦尼斯到底對於奇蒂的生活瞭解多少，例如她半夜與陌生人會面、然後刺殺了女主祭等等……奇蒂是不是在躲避某人追捕？或者坦尼斯想要告發她？而自己在這些事情裡面會扮演什麼角色？另外，事已至此，他早就死心，不認為她會顧及姊弟情分。

　　「我們吵了好幾天，」坦尼斯說：「她要我一起去北方。」

　　接下來傳出一陣鐵鎚敲打聲，等到聲音平息兩人才繼續交談。

　　「她說那裡有朋友願意出很多錢雇用懂得用刀劍和弓箭的人。」

　　「包括半精靈？」佛林特悶哼問。

　　「我也問過這一點，但是她說的也沒有錯──只要我願意，留長髮蓋住耳朵，再蓄一些鬍子，根本沒有人會起疑心。」

　　「你留鬍子一定好看很多！」佛林特繼續敲打，「所以呢？你要跟她去？」敲到一半停下來問。

　　「不。」坦尼斯語氣有點勉強，即便對象是認識許久的好友，但要他表露情感依舊不自在：「我得跟她分開一陣子比較好，順便把事情想想清楚。待在她身邊的話，我根本沒辦法思考。其實……佛林特，我覺得我愛上她了。」

　　雷斯林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但是忍著笑以免被兩人發現。原以為這種蠢話應該是卡拉蒙才說得出口，半精靈都活了這麼多歲月，應該已經看透了才對。

　　但是坦尼斯既已開口，他便放鬆心情說了更多：「有一次我還提說可以結婚，但是她居然笑我，過了幾天又為了這件事情罵我。她問我為什麼要破壞兩個人之間的享受？已經同床共枕了，到底還想怎麼樣？但是我不是只想跟她睡在一起，佛林特。我希望能跟她一起生活，分享我的夢想、我的希望、我的各種計劃。我想要安定下來，可是她不願意。她覺得那樣就受到了拘束，會無趣、會厭煩。我們後來為了一些小事情常常起口角，如果強留她在身邊，她大概會討厭我，甚至會恨我，這樣我也無法忍受。我猜我會很想她，但是這樣可能還好一點。」

　　「嘖嘖，你就讓她去跟什麼朋友混個一兩年，到時候她就回心轉意啦，而且搞不好會接受你求婚，小伙子。」

　　「她或許會回來，」坦尼斯沉默一會兒又開口：「但是我可能不在這裡了。」

　　「那你會在哪兒？」

　　「回家。」坦尼斯靜靜地說：「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我知道這樣子可能在一開始那段路上，我就沒辦法跟你一起走，但是我們可以在奎靈那斯提會合。」

　　「是可以啦，不過……唔，坦尼斯，其實我不會朝那兒去。」佛林特清清喉嚨，尷尬了起來：「我本來也想跟你談談，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擇日不如撞日。」

　　「海文鎮上的事情讓我覺得很糟糕啊，小伙子。」他解釋說：「人類外表底下那種醜惡的面孔，我真的是受夠了。在那裡我跟一些丘陵矮人聊過天，然後也開始想家啦，但是你也知道原因，我可不能回去自己的部族裡，所以我想去附近其他一些部族那兒看看。跟自己的族人在一塊兒感覺會好得多，而且我還想到雷斯林那個小毛頭提過有關神的事情。我想去看看李奧克斯是不是真的被困在索巴丁了。」

　　「尋找真神的蹤跡嗎？的確很有趣，」坦尼斯嘆口氣說：「天知道呢，說不定尋找神的過程裡，我會找到真正的自我。」

　　半精靈語氣帶著濃烈的痛苦與悲傷，雷斯林這時才為自己偷聽他人私下談話的行徑感到慚愧。他正要繞回前門，敲門進去的時候，恰好聽見矮人沒好氣地問了一句話。

　　「可是誰要帶坎德人走？」

５─５

　　春花之月的最後一天，道路暢通、旅客眾多，最後歸宿旅店座無虛席。大家享用歐提克的馬鈴薯，品嚐他釀製的美酒，分享來自世界各地的故事，其中提到大地精集結成軍蠢蠢欲動，食人魔也離開深山野嶺四處為患，甚至有人見到了更加凶猛的生物出沒。

　　史東與奇蒂打算在夏初之月（註１）第一天啟程，坦尼斯也同樣要在那時動身，但是淡淡解釋說他要趕回奎靈那斯提，有一個跟太陽相關的節慶之類。但事實上他是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空蕩蕩的家，不然耳朵裡會一直迴盪著奇蒂拉的嬌笑聲。佛林特打算陪著他走第一段路，所以同樣隔天就出發。

　　大家都已經知道雷斯林和卡拉蒙也會結伴上路──這是奇蒂發現的，她一直很好奇卡拉蒙這次戒慎恐懼地隱瞞什麼事情，於是軟硬兼施才逼出了這麼一點點話。

　　雷斯林擔心哥哥最後還是受不了奇蒂拉的手段吐露出真相，便說他們兄弟要去尋找父親那邊的淵源，推測是在帕克塔卡斯那一代。要是這些朋友友人拿出地圖研究，便會發現帕克塔卡斯與威萊斯森林可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他們的地圖全部都在泰索何夫‧柏伏特手上，但坎德人並不在場。今天晚上大家會聚在一塊兒，除了互道珍重之外，也是打算討論一下怎樣安排坎德人。

　　史東一開始就明說他絕對沒辦法帶著坎德人進入索蘭尼亞，必且特別強調一個騎士如果被人看見與坎德人廝混，那絕對名聲掃地、前途全毀。

　　奇蒂也簡單表示她在北方的朋友不會想見到坎德人，還說要是泰索何夫不想被扒一層皮的話，就最好別跟她同一路。她的目光一直繞著坦尼斯不放，兩個人之間關係緊繃。奇蒂原本信心滿滿，以為坦尼斯一定會求她留下來，或者決定與她一起走，但沒想到他什麼都沒說，所以她便生氣了。

　　「我也不能帶泰斯去奎靈那斯提。」坦尼斯閃避她的視線。「精靈不可能放他進城。」

　　「別看我！」佛林特發現有人看他立刻叫道：「要是我那些同胞看見我跟坎德人在一起，他們一定會把我當成是個發瘋的泰沃矮人（註２）然後關進大牢。說真的我還覺得他們那樣想一點也沒錯咧！泰索何夫跟著雷斯林和卡拉蒙去帕克塔卡斯好了。」

　　「不行。」雷斯林語氣堅決，完全不容他人爭辯：「絕對不可以。」

　　「那到底要怎麼辦？」坦尼斯躊躇著。

　　「把他綁起來，嘴巴塞住，丟到水井裡。」佛林特提議說：「然後我們趁月黑風高逃出去，這樣子或許──我只是說或許喔──他才找不到我們。」

　　「你們要把誰扔進水井裡啊？」一個樂天的聲音冒了出來，泰索何夫眼尖透過窗子瞧見大家都在這兒，懶得繞路走前門，直接翻過窗台跳進來。

　　「小心我的杯子！你差點就踢倒了！滾下桌子去，你這混蛋！」佛林特抓住酒杯靠在胸口：「真想知道？我們要把你塞到水井裡！」

　　「真的嗎？好棒！」泰斯臉上一亮：「我沒進過水井耶！啊，可是我想想喔，我不能進去。」

　　他拍了拍佛林特的手：「謝謝你啦，我也很想下去看看，真的很想留下來，但是我要出門。」

　　「你……要去哪裡？」坦尼斯謹慎地試探。

　　「我要先說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們一直沒辦法決定誰要帶我走，對不對？」他一本正經，目光掃過全場。

　　坦尼斯頗覺尷尬，他不希望使坎德人覺得難堪。「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啊，泰斯。」可是話才說完，佛林特馬上吼道：「不可以！」

　　泰斯舉起小手要大家都安靜：「看吧，不管我跟誰走，其他人都會不高興，這樣子我也會不舒服的。所以我決定我要自己走。不不不、不要想說服我改變心意，我要回去坎德摩爾，不是我故意要說啦……」泰斯語氣更嚴肅了。「那個地方大概容不下你們。」

　　「你是說坎德族不會讓我們進去？」卡拉蒙有種受到侮辱的感覺。

　　「不是，我是說裝不下，尤其是你，卡拉蒙。你站起來的話，會把我家的屋頂都給掀掉，而且家具一定全給你壓垮了。唯一的例外應該是佛林特……」

　　「不需要！」矮人連忙回嘴。

　　泰索何夫說起了坎德摩爾種種美好之處，在他的描述中，那是個無憂無慮的好地方，私人財物這種觀念完全不存在，在場諸人也因此都打定主意千萬別走進那裡。

　　坎德人的問題解決以後，便到了告別的時刻。

　　一行人在旅店中待了很久時間，陽光射過彩繪玻璃，透過紅色部份看過去像顆火球，透過黃色燃起一片橘紅，透過藍色部份則漾起一片幽綠。夕陽一如這群朋友駐足停留，金色光芒灑滿天際，但終究緩緩沉入地平線，留下淡淡的溫暖餘暉。

　　歐提克拿出蠟燭與油燈驅趕黑暗，並且送上拿手好菜馬鈴薯，搭配燉羊肉、水晶湖鱒魚、麵包和山羊奶酪，餐點相當豐盛美味，就連雷斯林都不像平常只吃兩三口，竟然吃下一整條魚。有卡拉蒙幫大家清剩菜，桌上的食物可是一點都不會浪費；大家都吃飽以後，坦尼斯便要跟歐提克先結帳。

　　「今天我請客吧，朋友們……你們可都是我的好朋友。」歐提克祝大家一路平安，也與包括泰索何夫在內的每個人握了手。

　　坦尼斯又向歐提克敬酒，老闆客氣地喝了，然後佛林特也來，一個接一個。歐提克喝多了，後來要進廚房做事的時候，還得要女服務生提卡在一旁扶著。

　　許多路過旅店的索拉斯居民也進來為他們送行。其中不少人是佛林特的老主顧，矮人已經將囤貨都出清，大家聽到他決定出門個一年半載都覺得不捨。但出乎眾人意料，也有很多人與雷斯林餞別，其他人都沒注意到這個牙尖嘴利又行跡可疑的年輕人也有很多朋友。

　　其實這些並非他的朋友，而是他的病人，現在過來感激他之前的照顧。米蘭達也來了，她不再是鎮上第一美女，穿著喪服顯得蒼白憔悴，孩子在第一波瘟疫時便夭折了。她輕輕在雷斯林臉上留下一吻，哽咽感謝他溫柔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旁的年輕丈夫也說了些感恩的話，然後帶著傷心的妻子回家。

　　看著離去的夫妻，雷斯林心裡也有感謝。他謝謝當初有人擋住自己，沒讓自己踏上長滿玫瑰、看似華麗的道路。當天晚上他對哥哥特別好，卡拉蒙為此很吃驚，一直想不出來自己做了什麼能贏回雷斯林好感。

　　一些旅客也注意到這群伙伴的奇怪組合，主因則是坦尼斯和佛林特常會將坎德人偷拿的東西送還回去。這些客人忍不住搖頭挑眉。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大家是這麼說的，可是從那輕蔑語氣看來，這些人並不完全相信俗話。在他們的想法裡，世界上只要有跟自己一樣的人就好了。

　　夜色漸漸深沉，旅店也染上了黑。許多客人回房休息，帶走蠟燭或油燈，於是影子趁隙悄悄爬入屋內。喝酒喝得豪邁的歐提克也早就在床上打滾，清理工作留給提卡、廚師和其他女僕解決。

　　旅店的人手刷洗桌面地板，廚房那頭也傳出餐具碰撞聲音，可是這群朋友還是坐在原位，沒有人想離開，每個人都感受到這次分別將會很久。

　　雷斯林在位置上已經打盹了一會兒，於是率先開口淡淡地說：「哥哥，回家吧，我該睡了，明天還有書要看。」

　　卡拉蒙含糊不清應答著。他也喝過頭了，鼻子紅通通，喝成這樣的人不是鬧事就是胡言亂語，還好他只是一直咕噥而已。

　　「我也應該要走了。」史東附議說：「明天我們會早點出發，趁天還沒熱先趕幾哩路。」

　　「希望你會回心轉意跟我們一起走。」奇蒂拉看著坦尼斯，語氣柔和地說。

　　奇蒂整晚都是聲音最大、動作最活潑、性子最急躁的人，只有在與坦尼斯目光交會時例外，連笑意都會收斂幾分。不過只要一會兒，她又會放聲大笑，與大家嬉鬧起來。然而現在歡愉已過，旅店寂寥，一行人坐在昏黃火光邊，就連奇蒂也不免褪去笑容，起了頭的故事一直講不到結尾，身子距離坦尼斯越來越近，在桌面底下兩個人的手終於握在一起。

　　「坦尼斯……」她說：「跟我一起去北方，你一定可以出人頭地，不論權力或財富都不是問題。我發誓！」

　　坦尼斯遲疑著。她一雙黑色眼珠溫暖澄澈，顫動的嘴角流露出強烈感情，以前從沒見過她這麼動人的模樣，也因此離開她顯得愈發困難。

　　「是啊，坦尼斯，跟我們一起去吧。」史東也好心勸進：「會不會有錢、有權我是不敢保證，但是我們一定可以搏得好名聲。」

　　坦尼斯張開嘴，看起來好像要說「好」。在場每個人也都以為他會說「好」，連他自己也一樣。當「不了」兩個字冒出來時，他看起來跟所有人一樣的驚訝。

　　之後在回家的路上，雷斯林對卡拉蒙提起：「坦尼斯人類的那一面想要跟她走，但是精靈的那一面卻阻止了他。」

　　「算了，誰希罕！」奇蒂覺得顏面受損，真的氣壞了，她完全沒想到這樣還會碰釘子，於是閃得遠遠地站起來說：「反正跟你出門感覺像帶了個老先生一樣，史東和我兩個人還會快活一點。」

　　史東一聽卻覺得不妥，他認為此行是聖潔的返鄉之旅，可不是要去北方「快活」的。他蹙眉撫鬚，再次表示他們必須早起。

　　隨之而來是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大家都不想先走，尤其氣氛忽然尷尬起來，沒有人希望在這種場面下離別。影響所及，連泰索何夫都安靜下來縮在一旁，表情悶悶不樂，還主動將史東的錢包交了回去。其實他是拿給卡拉蒙，不過意思一樣。

　　「有個主意了。」坦尼斯終於打破僵局：「我們秋天再回來碰頭吧，訂在收穫月（註３）的第一天。」

　　「我會不會回來不知道。」奇蒂隨性地聳了肩膀說：「別指望我。」

　　「我想我應該趕不及。」史東語氣頗重，大家也知道他的意思。若是秋天能夠回來，則代表他尋找父親或繼承爵位的任務宣告失敗。

　　「那這麼辦吧，每一年收穫月第一天晚上，正好在索拉斯的人就回旅店來碰頭。」坦尼斯提議說：「然後我們約定好，五年之後大家一定都要回來，不管那時候我們人在哪裡、有什麼事情。」

　　「是說還活著的人吧。」雷斯林開口。

　　這句話本來只是玩笑，但卡拉蒙卻忽然挺直身子。弟弟這句話讓他整個人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大驚失色看著雷斯林，雷斯林瞇起眼睛不想管他。

　　「我只是開個小玩笑罷了，哥。」

　　「還是不要說那種話比較好，小雷。」卡拉蒙怯生生說：「很不吉利。」

　　「閉上嘴巴，喝你的酒。」雷斯林懶得理他。

　　史東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緩和：「五年，這主意不錯。我保證我五年之後會回來找你們。」

　　「我也會回來，坦尼斯！」泰斯興奮地跳上跳下：「五年之後我會回來喔！」

　　「你應該是會被關在監牢五年吧！」佛林特嘀咕。

　　「我被關起來的話，你會來保我出去啊，對不對，佛林特？」

　　矮人罵道，等深淵冷了，他才會去保坎德人出來。

　　「深淵會冷喔？」泰索何夫聽了詫異說：「深淵有分天氣嗎？還是像個大洞一樣總是很陰森？還是裡面一直噴火？你不覺得深淵一定有好玩的事嗎，雷斯林？我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看看，就算是觸陷阱舅舅一定也沒有──」

　　坦尼斯要他先靜一靜，正好搶在佛林特拿酒杯對著泰斯的頭敲下去之前。半精靈掌心朝上，擺在桌面中央。

　　「你們都是我最喜歡的朋友，我在這裡以我們的友誼起誓──」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將大家緊緊團結在一起：「五年之後收穫月第一天晚上，我一定會回到這裡，跟大家團聚。」

　　「五年的話我就會回來。」奇蒂將手搭了上去，表情也平和得多，還緊緊與坦尼斯握在一塊兒。「說不定會早一些，搞不好很快就回來了。」

　　「我以我成為騎士之後的名譽發誓，五年之後我一定回來。」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肅穆說完，也搭上坦尼斯與奇蒂拉的手。

　　「我會回來的。」卡拉蒙的大手把其他人手掌都給蓋住。

　　「我也會。」雷斯林指尖抵住哥哥的手。

　　「別忘記我啊！我一定會來找你們！」泰索何夫爬到桌面上將自己小小的手掌疊上去。

　　「佛林特呢？」坦尼斯笑著問這位老朋友。

　　「隨便啦，搞不好到時候有重要的工作，沒空回來看你們這幾個小白臉咧！」他咕噥完了還是伸出粗硬長繭的兩隻手抓住大家：「好啦，下次見面之前，李奧克斯會保佑大家的！」之後他撇過頭，一直望著空無一物的窗外。

　　旅店大門早就鎖上了，不過有個打著呵欠的女僕幫大家開了門。雷斯林很快道過再見想回家休息，站在門口不耐煩地等待哥哥。卡拉蒙擁抱了史東，他們兩個是多年朋友，緊緊相擁時一切盡在不言中。卡拉蒙也和坦尼斯握了手，原本還想抱一下佛林特，可是矮人大呼小叫要他趕快滾回家。泰索何夫張開雙臂環著卡拉蒙，他也玩起了坎德人的辮子。

　　奇蒂拉上前想要抱一下弟弟，但是卡拉蒙卻視若無睹，加上雷斯林在外頭等著，所以卡拉蒙沒跟奇蒂說話便出去了。她望著弟弟離開的背影，笑了笑、聳聳肩。史東與人道別簡單俐落，對坦尼斯及佛林特壓低身子相當敬重地鞠躬，與奇蒂討論過集合地點後便先行離去。

　　「我再多留一會兒。」泰斯說著便翻起包包，想要看看一天下來又「發現」多少東西，但這時有人敲門。

　　「啊，警長先生。」泰斯一團笑臉問：「找誰啊？」

　　然後他便被警長帶走，最後留下一句話是要大家早上去把他保出來。

　　奇蒂站在門口等著坦尼斯。

　　「佛林特，要一起走嗎？」坦尼斯問。

　　女僕收了蠟燭，佛林特一個人坐在黑暗中什麼也沒說。

　　「人家要打烊嘍。」坦尼斯又催促著。

　　還是沒反應。

　　「我會顧著他的，先生。」那女僕輕聲說。

　　坦尼斯點點頭，挽著奇蒂將她拉得靠近些，一起走入夜色中。

　　矮人還是獨自坐在那兒，一直坐到天亮。

【註】
１　春花之月與夏初之月為精靈語，即五月和六月。

２　泰沃矮人（Theiwar）為地底黑矮人的一支。

３　收穫月為平原人的曆法稱呼，代表九月。

６─１

　　七月第六天，安堤默茲站在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的房間窗前，朝外凝望夜色。大法師之塔備有許多房間，供法師前來研究、商談之用，或者如安堤默茲則是前來參與將於翌日舉行的法師試煉。

　　塔內的客房大小、裝潢各有不同，學徒只有小小的空間，大法師則可以入住寬敞奢華的套房。安堤默茲所在位置，是他最喜愛也最常住的房間；因為他性好旅遊，時常意外來訪，所以帕薩理安也都盡量將這間房保留給他。

　　這個套房接近塔頂，除了臥房之外還有一個客廳和一個小陽台，從陽台可以遠眺威萊斯魔法森林──當然，前提是森林正好在那兒。

　　如果森林移動了，那麼安堤默茲通常會自己用魔法觀看其他地方的風景，或許是金黃色的小麥田，也或者是白滔滔的海浪，端看當天心情而定。今晚森林移動到他處，可是夜色重了，安堤默茲經過一天跋涉也累了，所以並不打算看風景，只是站在陽台上迎著晚風納涼。這天晚上熱得很奇怪，他將窗戶打開透氣，然後走回小書桌前面，繼續閱讀一份卷軸。之前就該看完了，只不過他先去用過晚飯。

　　這時候又有人敲門打斷他的思緒。

　　「進來。」他語氣頗不耐煩。

　　門靜靜打開，帕薩理安探頭進來。「我有沒有吵到你？不然我就先回去……」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安堤默茲連忙站起來迎接：「請進，見到你我可高興了。原本也是想趁明天以前找機會跟你聊一聊，但又怕過去了會打擾到你，我想試煉之前你工作一定也很忙。」

　　「是啊，這一次試煉比以往都更麻煩。你剛才是在看新的法術？」帕薩理安瞥見桌上那份卷軸，攤開了沒有捲好。

　　「路上買的。」安堤默茲做了個鬼臉：「我看我是被誆了，跟那人說的內容根本不一樣。」

　　「我說安堤默茲，你沒有先打開來看一看？」帕薩理安一臉訝異。

　　「我只有很快看一眼而已。是我自己的錯，所以現在才更氣。」

　　「應該不能退貨吧。」

　　「恐怕是不行，在旅店跟人買的。其實我平常也沒這麼容易上當，但是這個咒語我已經找了很久，加上對方人好又漂亮，一直跟我保證這就是我要的東西……」他聳聳肩：「也罷，又上了一課。請坐，要不要來點酒？」

　　「謝謝。」帕薩理安吞了些淡黃色液體在舌尖試試味道：「魔法釀的，還是你買的？」

　　「買的。」安堤默茲說：「我覺得魔法做的酒總是少了點口感。還是西瓦那斯提精靈釀的酒比較好喝，可是現在想買到品質好一點的西瓦那斯提酒真是越來越不容易。」

　　「說得沒錯。」帕薩理安附和著：「羅拉克王以前進塔時會順便帶幾瓶給我，可是他已經好幾年都沒來過。」

　　「他大概在生悶氣。」安堤默茲評論著：「一定是以為當初會選他當議會主席。」

　　「我想不是這個原因。他的確是認為自己有資格，不過也很早就提過，光是西瓦那斯提的事情就已經太忙了。我覺得他充其量也只是認為應該要先給他這個頭銜，好讓他可以婉拒。」

　　帕薩理安說著說著，皺起眉頭若有所思：「我說老朋友，你知道嗎？我一直有種怪異的感覺，覺得羅拉克有事情隱瞞我們。他一直不來找我，是因為怕事跡敗露。」

　　「那你覺得是什麼問題？難道是為了神器？有東西不見了？」

　　「就我所知並沒有。也許是我多心，希望沒什麼問題。」

　　「羅拉克一直都很自行其是，才不管議會怎麼想。」安堤默茲又說。

　　「但他還是遵守議會的規矩，以精靈來說，願意遵守不是他們自己定下的規範已是很難得。」帕薩理安喝乾一杯又斟了酒。

　　安堤默茲靜默著，想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祈禱三神眷顧羅拉克，不管問題是什麼，恐怕他都需要一點運氣。你有收到我最後傳來的報告嗎？」

　　「有。」帕薩理安嘆著氣：「我想知道的是，你非常確定那些事情嗎？」

　　「確定？當然不確定！沒有親眼看到我是永遠不可能確定的！」安堤默茲搖搖手：「都是道聽塗說而已，可是……」他頓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可是我認為是真的。」

　　「是龍哪！龍族回到克萊恩世界了。一定是塔克西絲麾下的龍。」帕薩理安誠摯地說：「我真的希望……朋友，我希望你是錯的。」

　　「依舊不能忽視，這與我們得知的消息都吻合。你有照我說的去問問黑袍弟兄們嗎？」

　　「我和拉多娜聊過。」帕薩理安說：「我沒有提到自己是在哪裡，或者用什麼管道得知這些事情，不過她一直閃避問題。」

　　「她不是一直這副德性嗎？」安堤默茲說得很酸。

　　「是沒錯，但是熟了就知道怎麼判斷了。」帕薩理安回答。

　　安堤默茲點點頭，這兩個人交情很深，也不需要再提起帕薩理安過去與拉多娜到底有多熟。

　　「去年她心情好得很。」帕薩理安說了下去：「整個人神采飛揚，然後也不知道在忙什麼事情，居然只進塔兩次，都是來翻卷軸。」

　　「我確認過其他的消息。」安堤默茲說：「我之前提過，北方有個有錢人在招募士兵，而且來者不拒，食人魔、大地精、地精都可以，願意賣命的人類也收。我有個朋友也加入了，這樣一支黑暗大軍正在慢慢茁壯，我連那個主子的名字都打聽到了──他叫做艾瑞阿卡斯。你知道這人嗎？」

　　「似乎有印象，沒記錯的話是個低階法師。而且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如果拔劍可以達成目的，他才不會慢慢鑽研法術。」

　　「那跟我聽說的差不多。」安堤默茲嘆口氣，沉重地搖頭：「夕陽之後就是黑夜，我們也阻止不了，朋友。」

　　「但是我們可以在黑暗之中保持幾盞明燈。」帕薩理安淡淡地說。

　　「那還是需要一點助力！」安堤默茲握緊拳頭：「要是神可以給一點預兆就好了。」

　　「塔克西絲已經給了。」帕薩理安挖苦道。

　　「我是說善神啊。祂們打算讓塔克西絲從大家頭上碾過去嗎？」安堤默茲焦躁無奈地說：「帕拉丁和米莎凱不打算讓世人知道祂們存在嗎？」

　　「也許是祂們在等待我們給一個預兆。」帕薩理安柔聲說。

　　「什麼樣的預兆？」

　　「信仰。讓祂們看見大家還相信祂們、信任祂們的神力，即便我們並不瞭解祂們的心意。」

　　安堤默茲瞇著眼睛打量朋友，接著靠在椅背上，但是目光沒有移動，只是伸手摸了摸帶著鬍碴的下巴。帕薩理安面對朋友的檢視沒有一丁點不自在，還露出笑容使安堤默茲明白自己思考的方向正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堤默茲過了一會兒才追問。

　　帕薩理安往前一傾。

　　「我早就懷疑了。他太年輕了些，技巧是很高明，但真的太年輕。經驗也不夠。」

　　「經驗可以之後累積。」帕薩理安回答：「還有一點時間吧？」

　　安堤默茲思考一下。「食人魔、地精和那些人類要訓練到可以上場作戰沒那麼容易，現在派出來的話，他們大概會先把自己人殺光。這可得讓艾瑞阿卡斯忙上好一陣子，再者，如果傳言屬實，龍族也回來了，他還要找出控制巨龍的辦法，這種事情一定要靠強烈的意志跟勇氣才可能辦到。所以如果單就你的問題來說，沒有錯，還有一點時間，但是所剩不多。那個孩子不可能穿上白袍，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

　　「我知道。」帕薩理安平靜地說：「這幾年我聽提柏德嘮叨很多次了，打從雷斯林‧馬哲理還是個小朋友剛進去唸書就一直講個沒完。我知道他的缺點，他行事太鬼崇，但性子剛愎自用、野心勃勃，慾望也很強。」

　　「但同時他頭腦靈活，才智過人，而且還很勇敢。」安堤默茲很驕傲地為自己贊助的學生說話：「看看他是怎樣解決了那個叫做裘蒂思的叛逆法師──他用了一個遠超過自己能力等級的法術，這個法術他應該連要看懂都成問題，更不用說要實際施展。但是他居然不靠別人幫忙，自己就這樣成功了。」

　　「這件事情更證明他不按規則來，如果手段能契合自己的目標，還會故意違反規定。」帕薩理安說：「好了、好了，你也不用幫他說話，我不是只看見缺點，我也明白他的才能。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要他來接受試煉，沒有直接送交議會懲處，不然按理來說我是該這麼做的。你認為裘蒂思是他殺的？」

　　「我不這樣想。」安堤默茲語氣堅決：「別的先不提，砍斷對方喉嚨，這根本不是雷斯林做事的風格。太粗糙了。他精通藥物，真的要那女人的命，大可以在裘蒂思的焦豆茶裡頭加一點龍葵（註１）就好。」

　　「這麼說來，你也覺得他能夠殺人？」帕薩理安問話時蹙起眉頭。

　　「狀況合適的話，這兒的人哪一個不能殺人？像我們城裡有另一家裁縫，那噁心的傢伙欺騙顧客就算了，還會散布謠言中傷對手，當然也包括我哥在內。好幾次我都想要乾脆用一個『畢格比粉碎掌』（註２）去給他敲門。」

　　帕薩理安拿著酒杯遮掩笑意。

　　「你自己以前也常說，愛走夜路最好就要看得清楚。」安堤默茲繼續說：「我猜你不會希望他像無頭蒼蠅一樣。」

　　「我也考慮過，所以這次試煉可以讓他多瞭解幾件有關自我的事情。他本人或許一點都不想面對，但是為了讓他明白自己的本性，還有自己所擁有的力量，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試煉會使人謙卑。」安堤默茲語氣之中夾雜著嘆息和顫抖。

　　兩個人面色同時一沉，彼此對望一陣，懷疑對方是不是也朝著同樣方向思考。看起來兩人的意念又再次交會，連心裡想的那人是誰都不用明說。

　　「他一定也會出現。」安堤默茲低聲提起，而且心懷戒備四下看看，彷彿以為會有誰聽見自己說話，然而這房間在塔的最高處，而且整座塔除了他們兩個，別人都進不來。

　　「我也很擔心。」帕薩理安表情嚴肅起來：「他對這年輕人一定很有興趣。」

　　「應該要一勞永逸地解決他才對。」

　　「我們也試過，」帕薩理安回答：「但你也知道下場如何。我們根本沒辦法接觸他所在的界域，此外，我還懷疑的努塔瑞在保護他。」

　　「那也不意外，上哪兒去找比他還忠實的僕人？他可是殺人如麻！」安堤默茲也往前靠過去，一副商議什麼陰謀般地壓低了嗓音：「我們可以阻止那年輕人與他見面。」

　　「那又將自由意志放到哪兒去了？這是法師議會的宗旨，很多人犧牲性命就只為了維護自由。我們要把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拋進深淵嗎？」

　　安堤默茲正色說：「抱歉，是我話說得太快了。我只是很喜歡那年輕人，也很替他覺得驕傲，他證明了我的眼光沒有錯，我很不希望看到他受傷。」

　　「他的確是證明你眼光獨到，我也希望他會持續下去，他會走上什麼路，端看他自己的選擇，這點對任何人來說都一樣。我相信他有能力做出明智的抉擇。」

　　「這次試煉對他是個重大考驗，他是個身體孱弱的少年。」

　　「刀刃一定要過火，不然就會折斷。」

　　「要是他死了呢？你的計劃怎麼辦？」

　　「我會再找別人。拉多娜跟我提到一個年輕精靈法師，實力也不錯，叫做達拉馬……」

　　兩人對話主題慢慢轉向其他方面，開始聊起了拉多娜的學生，接著提起世界上種種不祥之事，最後則討論兩人最有興趣的一件事──魔法。

　　銀月索林那瑞和紅月努林塔瑞在塔上閃耀，努塔瑞也在星座間留下一團黑洞。今夜三月皆是滿月，這也是進行試煉的條件之一。

　　在塔外的土地上，距離兩位大法師品酒論事的房間外很遙遠的地方，一群年輕法師還在趕路前往大法師之塔。他們有些人睡了，但也睡得並不安穩。等到早上，威萊斯魔法森林會找到他們，指引他們面對自己的命運。

　　明天有些年輕法師會長眠，永遠不再醒來。

【註】
１　龍葵為顛茄屬植物，含劇毒植物鹼，為黑魔法常見藥材。

２　畢格比粉碎掌為法師最高等的九級法術，可將能量塑造為巨掌形狀進行攻擊。

６─２

　　雙胞胎兄弟用了一個月時間抵達大法師之塔。他們原本預計得憑著雙腳步行，所以要花更長的時間，但是朋友相繼離開索拉斯之後，有一位信差通報：有人送了兩匹馬到索拉斯的公用馬廄中，指明交給馬哲理兄弟。這兩匹馬是雷斯林的資助者，也就是安堤默茲的贈禮。

　　兩個年輕人朝西南穿過海文，雷斯林順道拜訪勒穆爾，根據他所言，貝佐教神殿已經遭鎮民拆除，石材轉用於窮苦人家的房舍。這些工作由一個名為「追尋者」、看來頗為正當的新教團實行。此外勒穆爾也將店鋪重新開張，順便給雷斯林看過黑瀉根，現在生長得很好。他問起兩兄弟要上哪兒去，雷斯林回答兩人是單純旅遊玩樂，打算繞道去帕克塔卡斯看看。

　　勒穆爾聽了臉色一沉，連聲要他們路上小心，兄弟離開後也重重嘆氣。

　　他們上路後，往南沿卡若理山脈和奎靈那斯提周邊前進。

　　兩人仔細觀察也找不到精靈，但是卻都察覺到自己受著精靈監視。卡拉蒙認為乾脆進去找坦尼斯，順便見識一下精靈王國的風貌，可是雷斯林則提醒他──這次旅途必須保密，他們已說自己要去帕克塔卡斯。此外，精靈恐怕也不會輕易放他們入城。雖然奎靈那斯提精靈對於人類的態度相較於西瓦那斯提是友善很多，但隨北方情勢風起雲湧、傳言塵囂直上，此處的居民也開始對外人多有堤防。

　　在該地的最後一天清晨，兩人已經到了奎靈那斯提邊境，醒來發現睡袋角落竟有一支精靈箭矢綁了紙條，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們准許你們過境，但是請勿折返。

　　兄弟倆離開精靈土地之後稍微鬆了口氣，但是依舊十分留神，因為尋找威萊斯森林的旅途現在才開始。阿班尼西亞的這一塊區域環境惡劣荒蕪，他們一次遇上強盜，一次遇上地精隊伍，就從他們面前經過，一伸手幾乎可以拍到牠們的粗糙皮膚。

　　那群強盜原本以為一對年輕旅人一定沒付麼防備，結果卡拉蒙的劍術與雷斯林的魔法威力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其中一人當場身亡，其餘則是落荒而逃，回去療傷。不過，地精小隊數量太多，兩人不是對手，只好找了一個山洞先隱匿起來，等到怪物快步朝北方穿過洞口之後，才繼續上路。

　　兩兄弟花了四天時間尋找魔法森林。卡拉蒙越來越挫折、越來越緊張，不只一次提出要回頭的意見。他查閱三張地圖，一張是泰索何夫給的，一張來自海文鎮旅店，還有一張取自身亡的劫匪，但是這三張地圖上標示的森林位置居然都不同。雷斯林盡可能保持平靜並且安撫哥哥，可是他自己也不免擔心起來。隔日就是這個月第七天，但他們連森林的影子都沒瞧見。

　　那天晚上他們攤開睡袋，在一片松林中的空地歇息，一醒來卻發現自己頭頂有一列巨大的橡木遮住天際。卡拉蒙差點拔腿就跑，因為他發現這些橡木不太一樣，樹洞裡面有眼睛，樹葉婆娑中彷彿有人耳語，就連鳥兒的鳴叫聲似乎也是某種語言。雖然他並不能理解這些聲音中的含意，卻覺得鳥兒是警告他速速離去。

　　雙胞胎兄弟收拾行囊、登上馬匹，但是橡樹一字排開，緊緊擋住去路。雷斯林默不作聲研究了一會兒，然後鼓起勇氣策馬前驅，結果橡樹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小徑直通大法師之塔。卡拉蒙也想追上去，可是一旁樹木對他露出兇狠目光，樹葉搖晃宛如發怒一般。他的意志消沉，恐懼籠罩全身，四肢虛弱無力、動彈不得。

　　「小雷！」他聲音都啞了。

　　雷斯林回頭一看，發現哥哥狀況不對，立刻將馬兒掉頭，然後伸出手拉住哥哥。

　　「不用怕，卡拉蒙。有我在。」

　　兩個人終於一起進入森林。

　　第七月第七日，七名法師進入大法師之塔的寬敞庭院中。

　　七名法師中有四男三女，而其中四個是人類，兩個是精靈，剩下一人看來像是人類與矮人聯姻的後代，以施法者而言是相當罕見的背景。雷斯林‧馬哲理是其中最年輕的，與其他人至少也有五歲的差距，更是唯一帶人隨行的參與者。其他法師斜著眼打量他，看他纖弱蒼白又瘦骨嶙峋的模樣，更使人低估他的年歲。

　　大家都很好奇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更好奇為什麼他可以帶親屬進來。兩個精靈完全不掩飾心中輕蔑，半矮人還在心中懷疑這年輕人是不是偷溜進來的，不過他可也想不出這怎麼可能。

　　大法師之塔的花園也是個詭異的地方，位於魔法通道的十字路口上，許多法師固定會經過這裡，可能是處理塔內事務、可能為了個人的工作。站在院子裡的眾人看不見魔法通道中的人，卻可以依稀感覺到他們呼出的氣息。

　　年紀稍長、經驗豐富也常進入塔內的法師，對於院子裡面忽然扭曲的魔法能量已經習以為常，然而眼下七個新晉法師都是初次造訪此地，所以聽見虛無中傳來的聲音、頸後莫名的一陣吹撫，或者恍然中看見一隻手一隻腳等等，都使他們心神不寧。他們和唯一的戰士站在庭院中，期待下一刻就是自己成為菁英法師的開端，同時盡量克制自己的思緒，不去想這也許就是人生的最後一天。

　　卡拉蒙跳了一下，身上皮甲跟長劍發出一陣吵雜，他猛然回頭一副恐懼的樣子。

　　「站好！你看起來跟傻瓜一樣，卡拉蒙。」在院子裡頭，雷斯林這樣訓誡他。

　　「我覺得有人碰了我一下。」卡拉蒙臉色蒼白冒出冷汗。

　　「那是正常的。」雷斯林克制情緒低聲說：「不用管它。」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小雷！」一片寂靜中，他的聲音顯得異常刺耳：「我們回家好不好？就算不來這種地方，你也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法師了！」這句話清楚地傳進大家耳朵裡，其他法師轉頭望向他們，有個精靈直接冷笑起來。

　　雷斯林感覺得到血液衝上臉部：「閉嘴，卡拉蒙！」他的聲音震怒顫抖。「你把我們兩個人的臉都丟光了！」

　　卡拉蒙咬著嘴唇不敢說話。

　　雷斯林刻意轉頭不理哥哥。他想不通為什麼議會堅持要卡拉蒙隨行。「大概是想先氣死我。」雷斯林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想要忽略卡拉蒙的存在，專心對抗自己的焦慮。其實他沒有害怕的理由，魔法書已經從裡到外翻了又翻，如果評審要他倒立過來倒背咒語，他也肯定辦得到。之前他也證明自己能夠在巨大壓力下正常施法，他不會崩潰、法術不會因為緊張而失誤。

　　測驗施法能力的部份他完全不用擔心，至於要求法師瞭解自我的形而上層面，他也同樣無須多慮，因為他自幼就是懂得內省的人，雷斯林相信自己對於心理狀態有十足的掌握。

　　所謂的試煉對他而言只是個形式。

　　雷斯林心情緩和下來，發現自己其實頗為期待。放下焦躁的心情，他趁著評審出現之前的時間，好好看看傳說中的大法師之塔。

　　「以後還會常來呢。」他在心中說著，並且想像自己穿過看不見的通道，在花園照顧藥草，或者在偌大的圖書館中埋首研究。

　　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是雙子塔結構，以拋光的黑曜石建造，除主塔外由三座小塔連結出等邊三角形的圍牆，其間便是庭院，除了栽種施法需要的藥材以外，也有醫療與烹飪的植物。

　　圍牆頂端沒有城垛，因為高塔本身就有強大的魔法作為防衛。外頭的森林也可以確保未經議會同意者無法輕易闖入，如果敵人無意中找到機會闖入森林，那麼林間各種魔法生物也會現身攔截。

　　會有這麼多重防護其來有自。很久以前大法師之塔共有五座，全部都是安塞隆大陸上的魔法重鎮。然而伊斯塔帝國興盛一時，教皇私下對於魔法與法師的力量感到畏懼，於是將之斥為不法，並教唆暴民對抗法師，希望藉此根絕後患。

　　法師自然也可以與其抗衡，更不用說有人主張以暴制暴，但是當時的法師議會認為激烈手段於事無補，採取自衛手段結果只是雙方都承受慘重死傷。更不用說流血衝突會正中教皇等人下懷，此後便可指著法師宣稱：「我們沒說錯！他們就是這樣凶惡，一定要徹底剿滅！」

　　於是議會與教皇進行條件交換，法師願意放棄其他的塔，全部撤退到威萊斯，並在此繼續進行魔法研究，與世無爭。眼見法師無意抗爭，教皇當然失望，可是還是點頭了。他已經掌控了伊斯塔當地的大法師之塔，進而覬覦外觀華美精緻的帕蘭薩斯塔，妄想將其改建為頌揚自己英明神武的廟堂。

　　在他進入那座塔的時候，有一位黑袍巫師──後世傳說他瘋了──從塔上窗戶一躍而出，墜在底下尖銳圍欄上，身體貫穿當場斃命。但他以最後一口氣對那座塔下了詛咒，指明僅有「掌握過去與未來的強者」可以得到那座塔。

　　那個強者是誰？沒有人知道答案，但顯然不是教皇，因為他眼睜睜看著帕蘭薩斯塔的樣子改變，猙獰醜陋的光景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摀上雙眼，而且只要看過一眼的人都難以將那扭曲形象從心中抹滅。

　　事後教皇派遣經驗豐富的牧師前來嘗試解除詛咒。但帕蘭薩斯塔周間有一片修肯樹林，裡面充滿激起人心恐懼的魔力，而高塔本身也受到黑月之神努塔瑞的守護，這位神祇只會回應向自己禱告的人，對於其他神明的祈求祂都不聞不問。信奉帕拉丁的牧師到了那裡，最後卻是落荒而逃。之後米莎凱的牧師成功進入塔內，卻差一點沒辦法活著出來。

　　大災變時眾神對著安塞隆大陸擲下一整座山脈，伊斯塔帝國也被打進血海深處。衝擊力量傳遍大陸各處，地貌為之丕變，新的海域、山脈因運而生，帕蘭薩斯城打從地基動搖起來，許多房屋建築都倒塌了，可是修肯樹林那邊連一片葉子都沒有晃動。黑暗、寂靜、虛無，高塔靜待主人出現，無論那位主人到底是誰。

　　雷斯林沉思這段歷史，他的心靈早就走在威萊斯大法師之塔中，成為一個受人敬重的大法師。這時候，不知何處傳來鐘聲，敲響了七次。

　　七個受試法師原本已經在花園中走動，有些人趁機彼此認識，有一些則是獨自躲在一旁默唸咒語，此時大家都停下動作、不再交談。

　　有一兩人臉色發白、神情驚恐，也有一兩人興奮得漲紅了臉。兩個精靈保持在人類面前不露情感的高傲神色，裝出不痛不癢、無聊至極的樣子。

　　「那是什麼聲音？」卡拉蒙問話的聲音因為緊張整個繃緊。

　　「時候到了，哥哥。」雷斯林回答。

　　「小雷，真的要……」卡拉蒙又想說服他。

　　可是看見弟弟的表情──瞇眼、蹙眉、雙唇抿緊──卡拉蒙只好將最後一次懇求吞回去。

　　半空中飄出一隻幻影般的手掌，在花園中心的玫瑰叢上方飛舞。

　　「什麼玩意兒啊！」卡拉蒙抽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將手搭上劍柄。不過不需要弟弟的眼神警告，他也知道自己在這裡不可以隨便拔劍，更何況他很懷疑自己有沒有那個膽子。

　　空中的手作勢要大家集合，一行人將帽子拉上，並將雙手藏在袖中，靜靜朝著指示方向上，兩座高塔間的一座小塔前進。

　　雷斯林與哥哥是最後到達的人，也就理所當然殿後。

　　那虛無飄渺的手指向塔門，門把形如龍頭，不過無須敲門即可入塔，人一靠近塔門便徐徐開啟。

　　受試法師一個接著一個魚貫而入，從陽光充足的庭園進入昏暗室內，一時間眼前一片黑暗。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腳步，無法視物的情況下也不願盲目行走，於是後面的人便駐足門口。走在最後的卡拉蒙一個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抱歉、抱歉，我沒看到──」

　　「安靜。」

　　黑暗中傳來人聲，受試法師安靜下來，卡拉蒙也連忙噤聲，或者該說他很努力想做到。身上的皮甲發出嘎嘎聲，長劍叮叮噹噹，鞋子也敲出扣扣聲，就連宏亮的呼吸聲也在大廳迴盪不已。

　　「往左轉，跟著光走。」黑暗中的聲音跟方才那隻手一樣似真似假。

　　大家一轉頭便看見光線，一行人靜靜踏著腳步走過去，只有卡拉蒙殿後並發出沉重腳步聲。

　　狹長的石頭走廊，牆壁上的火炬發出微弱光線，那火光沒有溫度、沒有煙霧，領著大家走進一個大房間。

　　「法師大殿……」雷斯林呢喃起來，他雙手緊握，指甲戳入手臂肌膚，藉著痛覺平息強烈的興奮。

　　其他人與雷斯林一樣，敬畏不已、神采飛揚，就連兩個精靈也卸下偽裝，眼神閃亮、雙唇因訝異而微微打開。入門法師夢想的就是這一刻，他們期待自己站上法師大殿的這瞬間，這個地方如此神秘，克萊恩世界多數居民根本無緣得見。

　　「不管結果如何，已經值得了。」雷斯林靜靜對自己說。

　　在場只有卡拉蒙不為所動。他心裡唯一的感覺是害怕，低著頭不往左右張望，好像以為只要沒看見，那些東西就會不存在。

　　這間大殿的牆壁也是黑曜石，透過魔力磨得十分光滑，天花板很高，隱沒在陰影中，四處都看不見柱子。

　　白色的光線照出其中有二十一張座椅排成半圓形，其中七張是黑色座墊、七張是紅色座墊、七張是白色座墊。這就是法師議會的集會場地，半圓形中間還有一張椅子，比起其他位置稍大一些，那就是主席的座位，上面的座墊是白色。

　　第一眼望去，座位上都是空的。

　　但看清楚時已非如此，大法師的人影出現在座位上，各種種族、男女皆有，身著與自己陣營相應的袍色現身於此。

　　卡拉蒙喘著氣，腳步開始搖晃。雷斯林伸手緊緊抓住他手臂，雖然扶住了他，卻也將他掐得很痛。

　　這對卡拉蒙是個很大的衝擊。他以前並沒有認真看待魔法或者弟弟的法力，在他心中法術還停留在鼻孔掏出的硬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兔子、或者巨大的坎德人。就算是坎德人變大的法術也沒有太讓他意外，因為坎德人並不是真的成了巨人，一切只是幻術、騙術，在卡拉蒙的想法裡，魔法不過是蒙蔽心靈的一種伎倆。

　　但眼前所見已經不是幻術，他親眼看見這些人展現強大的力量，不只讓人印象深刻，也讓人深感威脅。卡拉蒙不禁為弟弟擔心起來，要是辦得到，他一定會抓住雷斯林逃出這個地方。但是卡拉蒙心底深處終於體認到弟弟不惜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明白到底是什麼代價值得用生命去交換。

　　位於中央的大法師站了起來。

　　「那是帕薩理安，法師議會的主席。」雷斯林對著哥哥低語，希望可以避免他再出醜，「要有禮貌！」幾個前來接受試煉的法師都帶著敬意鞠躬，卡拉蒙也跟著一起行禮。

　　「各位好。」帕薩理安語氣溫和敦厚。

　　這位迎接眾人的大法師年紀已過六旬，但一頭長長白髮、飄逸鬍鬚與駝背卻使他看來顯得更老一些。他不是個活力充沛的人，喜歡思考勝過行動，畢生致力於研究新法術或是改進舊法術，對於魔法神器的喜愛就好像孩童看見糖果一樣，也因此他門下學徒花了許多時間在大陸各地旅行，就為了找到神器、卷軸或者相關的傳聞。

　　但同時帕薩理安也對安塞隆大陸的局勢十分關心，這一點與其他自命清高、不屑與升斗百姓為伍的法師大有不同。身為議會主席，他與大陸上各個重要政體都有聯繫，而且他也不只安堤默茲一個情報來源，只是對於大部份消息他都放在心裡，除非對於整個計劃有利才會透露。

　　雖然在場無人能真正明瞭他對安塞隆大陸的影響有多深遠，但帕薩理安散發出睿智與力量，幾乎已經形成一圈可見的白色光暈。平時精靈看待人類與其他種族看待坎德人無異，可是帕薩理安的明亮氣質使得那兩個新法師也忍不住一再行禮。

　　「歡迎各位新晉的法師，」他又一次迎接大家：「還有一位特別的客人。」

　　他的目光轉向卡拉蒙，好像直擊他的心窩，逼得那大漢也顫抖起來。

　　「你們都依據信上的時間前來測試自己的技巧、才能、創造力、思考過程，還有最重要的是測試自我。你們的極限在哪裡？你們是不是能夠超越自己的極限？你們有什麼樣的缺點？這些缺點對於你們的能力是否有阻礙？這是大家不願意面對的問題，但卻也是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問題。因為無論優點或缺點，只有瞭解自己，我們才能夠發揮出最大的潛力。」

　　七個新晉法師不發一語，表情如履薄冰，緊張、嚴肅、熱切的神情都寫在臉上。

　　帕薩理安笑道：「不用擔心，我知道各位都很心急，所以不會耽擱大家太多時間。我再一次歡迎各位，並且祝福索林那瑞與各位同在。」

　　他舉起手，受試法師低頭鞠躬，接著帕薩理安回到座位上。

　　紅袍法師的首領站了起來，很快切入正題：「叫到各位的名字時，請你們上前，跟著評判進入試煉場中。我相信各位已經很熟悉評判標準，但根據議會規定我還是必須重申一遍，以免事後有人聲稱自己並不知道規則。在此先提醒各位──以下所說僅供作準則參考，每個人接受的試煉都是為個人量身設計，所以可能包含準則中所有的項目，也可能只有其中一部份。」

　　「首先，至少會有三項針對受試者法術知識與使用的測試。」他繼續說明：「這項測試將要求各位施展所知的所有魔法。再者，會有三項測試不能單憑魔法通過。最後還會進行至少一場實戰測試，對手是階級比各位要高的法師。各位是否有任何疑問？」

　　沒有人提出疑問，真正的疑問藏在眾人心中。卡拉蒙的疑問可多了，但是他受到現場氣氛震懾，不敢隨便開口。

　　「那麼，」紅袍法師說：「也祝福努林塔瑞與各位同在。」

　　他坐了回去。

　　黑袍法師首席是一位女性，她起身說：「祝福努塔瑞與各位同在。」隨即展開一張卷軸，朗誦上面的名字。

　　每叫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法師上前，由議會成員帶領，靜默嚴肅地走向大殿深處，消失在陰影中。一個接著一個，所有受試者都離開了，只剩下雷斯林‧馬哲理。

　　他堅忍卓絕地站在原地，外表強做鎮定，無視於身邊漸漸空了出來。藏在袖子底下別人看不見的雙手緊緊握起拳頭，不理性的恐懼湧入腦海──會不會是議會出錯了，其實他根本沒有資格參與試煉。又或者是他們後來改變主意，所以打算叫他回家？還是哥哥做了什麼事情冒犯了大法師，所以雷斯林將要為此顏面掃地？

　　黑袍法師唸了六個名字，然後闔上卷軸，可是雷斯林還是留在法師大殿中，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僵硬地維持著儀態，等待著自己的命運宣判。

　　帕薩理安站了起來，走到年輕人面前：「雷斯林‧馬哲理，我們把你留在最後是因為狀況比較特殊，你帶了一個人過來。」

　　「是信上指明要我帶來的，大法師閣下。」雷斯林口乾舌燥，答話的聲音非常小。清一清喉嚨以後，才發出比較清楚的聲音說：「這位就是我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

　　「歡迎來到威萊斯之塔，卡拉蒙‧馬哲理。」帕薩理安湛藍的眼睛透過皺紋形成的迷宮，筆直探入了卡拉蒙的靈魂。

　　卡拉蒙咕噥了一句話，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麼，然後就一臉鬱悶安靜下來。

　　「我想先跟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一次會請你帶哥哥一起來。」帕薩理安敏銳的眼神回到雷斯林身上：「針對這一點，我們並沒有把你當成特例，或者刻意做出不同處置。所有的雙胞胎在參與法師試煉的時候都會這樣進行，主要是因為我們發現雙胞胎彼此有緊密的聯繫，比起一般的手足更為深刻，幾乎可說是一個人被分割為二。一般而言，雙胞胎兩個人都會學習魔法，而且同樣具有才能。在這個層面上你們就顯得不同，因為只有雷斯林你表露出這一部份的潛力。卡拉蒙，你曾經對於魔法有任何一丁點的興趣嗎？」

　　忽然被問話，又是這麼一個措手不及的問題，卡拉蒙張開的嘴，但回答的卻是雷斯林。

　　「他沒有。」

　　帕薩理安看看兩人：「我明白了。好，還是感謝你來訪，卡拉蒙。現在，雷斯林‧馬哲理，可以請你跟著走嗎？他會帶你到試煉的場地。」

　　雷斯林至此才終於鬆了一口氣，還為此覺得有點暈眩，閉上眼睛一會兒才能站穩。對於過來領他離開的紅袍法師，雷斯林沒有多加留意，只注意到他年齡很大，而且很明顯跛了腳。

　　朝帕薩理安一鞠躬以後，雷斯林拿著魔法書，轉頭跟那紅袍法師離去。

　　卡拉蒙踏出一步想要跟上。

　　帕薩理安很快擱下他：「抱歉，卡拉蒙，你不能跟你弟弟過去。」

　　「是你們要我過來的。」卡拉蒙不免埋怨，而且因為擔憂，反而說得出話。

　　「沒錯，你弟弟不在的期間，就由我們來招待。」帕薩理安語氣雖然溫和，可是卻帶著不任人反駁的威嚴。

　　「唔……祝你好運，小雷。」卡拉蒙最後無奈地說。

　　雷斯林覺得有些尷尬，沒搭理他，假裝沒聽見，跟著紅袍的傑斯塔隱沒在大殿深處。他消失了，到了一個哥哥無法跟過去的地方。

　　「我有問題想問！」卡拉蒙大叫：「參加試煉的法師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眼前出現一扁門。他不知何時到了一個房間內，陳設相當舒適，感覺像是從安塞陸最棒的旅店搬過來一樣。壁爐中燒著火，桌子上有滿滿的食物，而且都是卡拉蒙喜歡的菜色，另有一瓶上好的麥酒。

　　卡拉蒙不屑一顧，反倒覺得對方的手段太過蠻橫而憤怒無比，一伸手就要開門。

　　門把居然應聲掉落。

　　這下子他可真的為弟弟擔心起來，懷疑這些人進行什麼陰謀想要雷斯林的命，於是下定決心要去解救弟弟。他用整個身子衝撞門板，門板劇烈晃動，可是還沒鬆脫，接著他又赤手空拳地搥打，同時口中大叫要人過來開門。

　　「卡拉蒙‧馬哲理。」

　　聲音從背後傳來。

　　嚇了一跳的卡拉蒙轉身過快，差一點兒摔倒在地，踉蹌中抓住了桌子，才看清楚眼前是誰。

　　帕薩理安出現在房間中央，對著卡拉蒙露出和藹笑容。

　　「抱歉，我知道我進來的方式很冒失，但是那扇門用魔法鎖住了，去掉法術再重新施法太麻煩了一點。這個房間還可以吧？有沒有其他的需要？」

　　「誰管這房間怎麼樣！」卡拉蒙咆哮：「我弟弟可能會死啊！」

　　「沒有錯，但是他本人也知道這個風險。」

　　「我要過去找他。」卡拉蒙說：「我是他的雙胞胎哥哥，我有權力這樣做。」

　　「你一直與他在一起。」帕薩理安淡淡地說：「他到哪裡都一直帶著你。」

　　卡拉蒙聽不懂。他現在不在雷斯林身邊，這些人只是想要唬弄他罷了。他跳過這些無意義的文字：「帶我去見他！」他瞪大眼睛，握起拳頭。「你不帶我去，我就把這座塔給拆了！」

　　帕薩理安拊著鬍鬚掩飾笑意：「卡拉蒙，我們交換個條件好了。你別動這座塔，讓我們繼續住下去，然後我讓你看看你弟弟接受試煉的過程。你沒辦法幫忙，但是看見他的狀況應該可以讓你不那麼擔憂吧？」

　　卡拉蒙想了想，「好吧。」只要他知道雷斯林在哪哩，他認為自己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刻，隨時趕過去幫忙。

　　「我好了，帶我去找他。喔，不用了，我不渴。」

　　帕薩理安正從壺裡倒了一碗水出來。

　　「坐下吧，卡拉蒙。」

　　「我們不是要去找──」

　　「坐下，卡拉蒙。」帕薩理安重複一次：「你不是要看弟弟的情況？朝碗裡頭看看。」

　　「不就是一碗水……」

　　帕薩理安的手從那碗水上面掠過，唸了一道咒語，又灑了幾片葉子在水面上。

　　原本只打算佯裝坐好，準備一把掐住這老頭的卡拉蒙，朝著水面望過去。

６─３

　　雷斯林沿著海文鎮邊界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踽踽而行，天色漸漸黯淡，樹頂吹起窒悶晚風，秋天的落葉隨之揚起。潮濕空氣嗅得出雷雨的氣味，他一整天步行，現在又餓又渴，既然風暴即將來襲，他就更失去席地而睡的動機。

　　早先遇上一個銲補匠，打聽了一番得知前頭有間旅店，名字很可笑，叫做「中點旅店」。那銲補匠特別出言警告：這旅店聲名狼籍，聚集的人物不是善類。雷斯林不介意那裡有誰在喝酒，只要能給他遮風避雨的地方好好睡一覺就成。至於小偷什麼的他也不大擔心，看他身上長袍破破爛爛，應該猜得出他身無長物，更何況這件袍子也凸顯他施法者的身分，普通的小扒手都會顧忌三分。

　　中點旅店的名字來自於它地處海文鎮與奎靈那斯提之間的正中央，可是卻沒有因此生意興隆。外頭懸掛的招牌已經褪色到了無法辨識的地步，話說回來反正也不是多有美感的作品。店主可能光是給旅店取名就用光他的靈感，所以招牌上頭竟只有一條曲線代表道路，然後在中間打上一個紅色大叉叉就了事。

　　旅店本身建築也給人一種離經叛道的感覺，好像聽過太多人取笑那名字所以惱羞成怒，外觀看來若是誰再不長眼，天花板就會坍在那人頭上。窗戶隔板都已拉上，透出的光線好像瞇著眼睛窺伺，還有屋簷的角度像極了一個人在皺眉頭。

　　旅店大門也非常有個性。雷斯林推了推門，一開始還以為這旅店關了。後來聽見裡面還有笑鬧聲也傳來食物的味道，便用力一試，門板這才稍微動了動，而且好像很不情願，生鏽的絞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而且他一進去以後又馬上闔上，簡直是在說：「可別怪我沒警告你啊。」

　　雷斯林一進去，裡頭人聲停下片刻，大家都轉頭朝他望過來，打量一陣思考著該怎樣處理。壁爐明亮的光線打在雷斯林眼睛裡，一下子他什麼也看不見，等他適應之後，也已經無從判斷剛剛是否有人對他露出特殊的表情。看清楚的時候，每個人都繼續原本的動作。

　　大多數是如此，但大廳遠端角落有三個裹著風帽的人卻不停地留意著雷斯林。等到他們也繼續聊天後，交頭接耳十分興奮地討論著什麼，三不五時會轉頭過來，露出發亮的眼神。

　　雷斯林在爐子邊找了一個空位，很高興地坐下來趕快暖暖身子。他朝其他人桌上看了一眼，明白這裡的食物很簡單，雖然大概不算美味，但顯然也毒不死他。唯一一道菜就是燉肉，他點了一盤，順便要了一杯酒。

　　吃了幾口那不知是什麼動物的肉之後，他用湯匙將馬鈴薯跟凝固的滷汁撥到盤子邊緣。酒倒是出人意料相當順口，而且帶有苜蓿草的香氣，享受的同時卻也不禁令他捉襟見肘，荷包已經沒辦法多負擔一杯了。但此時，桌邊卻有人送上一整壺。

　　他抬起頭。

　　角落披著帽子、對他頗有興趣的其中一人站在旁邊。

　　「你好，陌生人。」那男人說的是通用語，帶著些腔調，聽起來像坦尼斯的口音。

　　在這裡見到精靈，雷斯林並不會意外，不過對方接下來說的話就比較讓他注意。「我朋友跟我注意到你似乎挺喜歡這酒，這是從奎靈那斯提來的，我們也一樣。我們打算跟你好好分享，先生。」

　　正當的精靈不會跑來人類的酒館喝酒，正當的精靈不會主動與人類攀談，正當的精靈更不可能會請人類一壺酒。這樣一想，雷斯林已經可以判斷出來來者何人。

　　這三個想必是所謂闇精靈──「謫於光外」，遭到放逐不能回鄉，身為精靈這可說是最慘痛的命運。

　　「您喝什麼酒、與誰喝這酒，都是您的自由，先生。」雷斯林很謹慎。

　　「什麼自由不自由，」那人回答：「這是酒。」他微笑起來，自以為聰明道。「而且想要的話，就是你的酒了。介意我坐下來嗎？」

　　「請原諒我有些失禮，不過先生，我沒打算找人聊天。」

　　「謝啦，我樂意之至。」精靈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雷斯林站起來，這鬧劇也過頭了點。「晚安了，先生，我想先休息。恕我失陪……」

　　「你會用魔法，對不對。」精靈問道。他還沒將風帽摘下，但已經露出一對杏眼，目光冷硬，彷彿是一灘水結了冰。

　　雷斯林並不認為自己需要回答別人冒失而且隱含危機的提問，轉過身準備與老闆商量，讓他就近在大廳壁爐旁邊地板上過一夜。

　　「可惜啊。」那精靈自顧自地說：「如果你會魔法的話，那可真是走運了。我跟朋友們──」他朝著角落另外兩個拉上帽子的人點了下頭。「正好有一件簡單的小事，想請個法師來幫忙。」

　　雷斯林沒有回話。但他也沒有立刻走開，站在原地對著精靈表露一些興趣。

　　「有錢可以賺喔。」精靈笑道。

　　雷斯林聳聳肩。

　　精靈對這反應倒覺得訝異：「怪了，我還以為人類都貪財，看樣子我搞錯了。那什麼東西可以打動你？啊，我懂了，魔法是吧！沒問題，魔法神器、魔法戒指、魔法書……」

　　他俐落起身：「過來跟我朋友打聲招呼如何？順便聽聽我們有什麼打算，這樣子要是你正好碰上一個法師的話……」他眨眨眼睛。「也可以轉告說我們這兒有生意可做喔。」

　　「把酒帶著。」雷斯林說完，穿過旅店大廳，到了兩個精靈那兒坐下。

　　來搭訕的精靈臉上一笑，提起酒壺跟著走來。

　　雷斯林從坦尼斯那裡得到很多有關奎靈那斯提的知識，比起多數人類都要瞭解這些精靈，他也多番打聽這些精靈的風俗習慣。眼前三人又高又瘦，這是精靈一貫特徵，雖說在人類眼中，精靈幾乎都一個樣子，但是雷斯林真的可以察覺三人的相似點。他們都有綠色眼珠，以及特別突出且尖銳的下巴，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兩百歲左右，斗篷底下佩著短劍，偶而傳出金屬與椅子撞擊的聲音。他們很可能還有帶短刀，而且也有皮甲的緊繃聲響。

　　他不禁懷疑起來──這三個人犯了什麼大錯，居然遭到放逐，對精靈而言這是比死還殘酷的刑罰。但他有種感覺，答案就快浮現了。

　　剛剛來與雷斯林對話的精靈看樣子身為發言人，其餘兩人甚少開口。或許他們不會通用語？許多精靈鄙視人類語言，的確是不會學。

　　「我叫做黎安，」那精靈開始為大家介紹：「這一個是彌卡，這個是若涅。你叫做……？」

　　「您不會有興趣知道的，先生。」雷斯林回答。

　　「喔，不過我說，先生，」黎安對答說：「既然一起喝酒，當然希望知道名字。」

　　「馬哲理。」雷斯林說。

　　「馬哲理？」黎安皺著眉頭：「就我所知，太古時代有個神也叫這名字。」

　　「我也聽說過。」雷斯林吮了口酒：「不過我當然不會自稱是神。請您解釋一下到底是怎樣的工作，與闇精靈同桌並沒有讓我愉快到想多待一會兒。」

　　那個叫做若涅的精靈，眼神立刻閃過兇光。他握緊拳頭，正要起來，但是黎安吐出一句精靈語，並且將他推了回去。但如此一來，雷斯林先前的疑問也稍稍得到答案，顯然至少還有一人聽得懂通用語。

　　雷斯林也稍微懂得奎靈那斯提的精靈方言，自然也是跟坦尼斯學的。他並沒有露出聽懂的神情，希望對方三人誤以為說母語很安全，會在言談中洩漏更多消息。

　　「現在不是為小事發火的時候，表弟。我們需要這人類幫忙。」

　　接著黎安又改以通用語說：「我這表弟脾氣不好，請先生別介意，他就是性子急。我想你對我們幾個也可以稍微好一點，我們可是準備給你不少好處。」

　　「想找朋友的話，我建議你可以跟那邊的女僕聊一聊。」雷斯林說：「看起來她應該能跟你們相處得很好。想要找法師的話，直接說清楚工作內容吧。」

　　「所以你是個法師沒錯。」黎安狡獪地笑了一下。

　　雷斯林點點頭。

　　黎安目光掃過他：「你很年輕。」

　　雷斯林覺得不耐煩：「是你先過來跟我說話的，先生。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什麼德性，還主動邀我加入你們的計劃……」他站起來。「看樣子我不用浪費時間了。」

　　「好、好！你年紀多大一點也不重要，只要事情辦得妥就好。」黎安身子往前一傾，壓低噪音說：「計劃是這樣──海文鎮上住了個法師，他有一間店。是個人類，跟你一樣，叫做勒穆爾，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

　　雷斯林的確認識勒穆爾，也跟他有過一些往來。對他而言，勒穆爾算是朋友，也因此更想知道這些卑鄙的精靈到底有什麼陰謀，說不定可以先去警告一聲。

　　他聳聳肩膀：「我認識誰是我自己的事，與三位無關。」

　　彌卡伸出拇指比著雷斯林，講起精靈語：「我可不大喜歡你找來的這法師，表哥。」

　　「沒人要你喜歡他。」黎安板著臉以精靈語回應：「喝你的酒，不要多嘴，交給我處理。」

　　雷斯林做出茫然淡漠，聽不懂他們說話內容的樣子。

　　黎安又操起通用語：「好了，我們的計劃是晚上進入他家，把他店裡值錢的東西偷走，轉賣換成鋼幣。這就是你派上用場的地方，你應該可以分辨哪些東西比較值錢，而且你也知道去哪裡可以脫手、更知道什麼價位才合理。當然，賺的錢也少不了你一份。」

　　雷斯林冷笑道：「也真巧，其實我常去勒穆爾那間店，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這是浪費時間。他那裡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全部東西加一加可能還沒有二十個鋼幣，花這麼大功夫也太划不來了。」

　　他本以為對話到此為止，自己已經勸退這些小賊不用為非作歹，但同時還是認為過去警告勒穆爾一聲比較好。

　　「那麼三位，我就先告辭了……」此時黎安卻仲手勾住雷斯林手腕，感覺他身體一緊後又放開來，卻留下纖細而又有力的指尖在旁邊轉動。他與兩個表弟交換眼神，似乎是徵詢他們意見，決定要不要往下說。那兩人不大甘願，但還是點頭了。

　　「先生，你提到那店鋪的狀況是正確無誤。」黎安直率地說：「但是那法師在廚房下面的地害藏了些什麼東西，你恐怕就不清楚了。」

　　就雷斯林記憶所及，勒穆爾在地下並沒有藏匿什麼。「他藏了什麼？」

　　「魔法書。」黎安回答。

　　「勒穆爾以前的確收藏了一些魔法書，可是我知道那些都賣出去了。」

　　「可不是全部喔！」黎安嗓音細成悄悄話：「他還有，還有很多。那些是大災變之前留下來的古代魔法書！大家都以為這些東西已經失傳了，這才是他家裡真正的寶物！」

　　勒穆爾沒有跟雷斯林說過這些書籍的事情，表面上看來，他似乎將所有父親留下的魔法師都轉贈給雷斯林了。雷斯林感覺自己似乎上了當。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黎安曖昧一笑：「不是只有你想保持一點神秘感，先生。」

　　「那我還是跟各位說晚安了。」

　　「喔，吾后在上……跟他說算了！」旁邊一個表弟叫了起來：「別浪費時間了，德拉卡要我們兩星期內把書送到！」

　　「德拉卡不准我們──」

　　「那跟他說一點點就好了啊。」

　　黎安又回頭對著雷斯林講話：「彌卡假裝要買藥草，上了他店裡一趟。你認識勒穆爾，應該知道他呆呆傻傻的，就算用人類標準也一樣，他把彌卡一個人留在店裡面，自己跑進花園去。彌卡趁機用蠟塊印下前門鑰匙的模型。」

　　「你們怎麼會知道那些書在這裡？」雷斯林繼續追問。

　　「我還是只能說，這是我們的秘密。」這一次黎安語氣強硬，透露殺機。

　　暗忖大概是那名喚德拉卡、身分未明的人知道這些書本的存在，雷斯林盡量佯做無心隨口一問：「那你們拿到書之後想怎麼辦？」

　　「當然是轉手賣掉啊，那種東西對我們有用嗎？」黎安笑了，兩個表弟也笑了，他說起話來語調令人信服，那對杏眼也是眨都不眨一下。

　　雷斯林想了想。他有點不滿勒穆爾居然隱瞞那些無價之寶的存在，可是卻也不想為此傷害那個法師。

　　「殺人的話我可不幹。」雷斯林說。

　　「我們也不幹。」黎安加重語氣：「勒穆爾在精靈那邊也有不少客人與朋友，他要是死了恐怕會有人尋仇。他現在不在家，上奎靈諾斯那裡訪友了，所以房子沒有人，只要一小時我們就發財啦！你的話，看你是想帶一些魔法物品走，還是等我們賣了東西再把錢分給你。」

　　雷斯林心裡想的可不是錢，而是想著這些精靈還想怎樣欺騙他。對方想必打算利用他拿了東西之後就將他解決掉。他也想著那些書，都是古代魔法書，很可能是達提苟斯的大法師之塔遭到圍攻之時，有人從裡面偷運出來，又或者是帝國沉沒後，有人從伊斯塔那裡找回這些文獻。裡面藏有什麼魔法奧秘？勒穆爾為什麼要隱瞞這些秘密呢？

　　他一下子就想出答案。這些書上記載的可能都是黑魔法，這樣邏輯上就說得通。勒穆爾的父親是個白袍戰鬥法師，他不能摧毀這些書。依照議會的規定，成員不可以隨意破壞他人的神器或者魔法書。有關魔法的知識，不管從何而來、由誰所生、圖利何者，全都是必須保護的珍寶。然而勒穆爾很可能認為這些東西性質邪惡，所以決定全部藏起來，這樣他既保存了魔法知識，卻也避免法術落入敵人手中。

　　我有義務要調查這件事情……雷斯林這麼說服自己，更何況，如果我不跟著這些精靈過去，他們一定也會再找別人，換成別人說不定就會破壞這些書。

　　於是他將動機合理化，但心底真正的渴望自然還是一睹那些典籍，親手捧起它們、感受裡頭的力量。說不定，他有機會解開其中奧妙……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雷斯林問起。

　　「勒穆爾兩天前就出門了，時間緊迫。今天晚上就走吧，你跟我們一起去？」

　　雷斯林點點頭：「走吧。」

６─４

　　紅月與銀月在夜空大放光芒，今晚兩個月亮相當靠近，低聲訴說從天上看見的種種愚眛之事。銀光與紅光也照著這群盜賊，雷斯林與他們走在路上，投下了兩道影子在身前延伸。右邊那一道閃著銀芒，左邊那一道包覆紅暈，他幾乎可以看見前方的路一分為二，雖說本質上影子都是黑色。

　　一行人稍微迂迴，避開鎮區繞路前往勒穆爾的住處。雷斯林不認得這路線，讓他們領著走了個不一樣的角度過去，而他訝異又不自在地忽然驚覺，法師的家已經在眼前，自己完全沒有預料會這麼快。房子跟雷斯林記憶中相同，初次造訪時也差點以為勒穆爾已經搬走，這兒成了棄屋。窗戶沒有一點光亮，裡面也絲毫沒有動靜。當時也是這樣，但是勒穆爾卻在家。要是他現在人正在裡面，這幾個闇精靈一定會毫不猶豫將他殺害。

　　彌卡拿出準備的鑰匙插入鎖孔，其他兩個精靈在一旁把風。三人都將斗篷張開，方便取出兵器。他們都帶著匕首、短刀這些盜賊或殺手擅用的武器。

　　雷斯林開始對這些闇精靈產生強烈的不齒，這種情緒也延伸到自己身上。他居然跟這些人站在死寂的月夜中，未經屋主同意就要闖進去一探。

　　我該掉頭就走的……他心裡這麼想。

　　無聲之中屋子的門開啟。裡面一片黑暗寂靜。雷斯林遲疑一下，也跟著走進去。

　　他再次找到了理由──他已經涉入太深，沒辦法回頭了。這些闇精靈不可能輕易放過他，所以他必須繼續偽裝下去，這是為了勒穆爾好，幫他取走這些書可以減輕他的負擔。

　　自己走上這一步，沒有退路了，但雷斯林根本不屑之前所想的一切。他對於自己即將犯下的罪深感厭惡，掩飾自己真正的動機則更加深這股厭惡。他會來到這裡，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受人脅迫，更不是因為對於朋友的忠貞。

　　他是來尋求魔法的。

　　雷斯林與三個精靈站在店鋪內一片黑暗中，心臟跳得很快，又興奮又期待。

　　「人類沒辦法在黑暗中看得清楚。」黎安用奎靈那斯提精靈語說：「小心點，別讓他撞倒東西或者摔斷脖子。」

　　「你是說在我們處理掉他之前吧。」彌卡說完帶著顫音笑了起來，與語氣的惡意有種怪異的輝映。

　　「點火。」

　　一個精靈拿打火石將角落蠟燭點燃，禮貌地遞給雷斯林，他也禮貌地接過去。

　　「往這兒走。」彌卡帶他們朝更裡面走去。

　　需要光源的話，雷斯林自己也可以處理，施法術就好。但是他沒有這樣告訴精靈，藉此保存一點體力，今夜結束之前恐怕還會派上用場。

　　四個人從店面走入廚房，雷斯林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裡的場面。他們繞過擺餐具的地方，進了一扇門，又經過一個放著許多掃把拖把像片樹林的地方。精靈們安靜迅速地將東西都撥到一邊。

　　「我可沒看到什麼魔法書。」雷斯林說。

　　「當然沒有。」黎安冷哼一聲，差點就要把笨蛋兩個字脫口而出。「我跟你說過了，書都藏在地窖裡，密門就在桌子底下。」

　　他所說的桌子是切肉的地方，橡木桌面上沾了不知道多少動物的血跡。看著三個精靈對這景象與氣味感到噁心不已的模樣，雷斯林不免心中竊笑。這三個傢伙提到殺人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卻對一些肉塊、羊排避之唯恐不及。彌卡和若涅閉著氣，不想吸入對他們而言惡臭無比的味道，一起將桌子搬到旁邊，事後倉促地拿了毛巾擦手。

　　「等事情辦妥之後，我們就把東西回復原狀。」黎安說：「勒穆爾不是多靈光的人，可能要過好幾年才會發現有人將書給拿走了。」

　　雷斯林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勒穆爾唯一在乎的東西就是那片院子，對法術沒太大興趣，除非正好與藥草有關。他大概根本不會想看這些書，只是按照父親的吩咐將東西藏好。

　　等到他將這些書籍帶去威萊斯大法師之塔──他是真心想要這樣做，也為了自己的過錯懺悔著──法師議會應該會通知勒穆爾。議會對於雷斯林竊盜行為一定會有些微詞，但想來不會太過嚴厲。就議會立場，更不希望看見這些無價之寶無人聞問這麼多年。兩害取其輕，私藏這些寶物顯得更過分。

　　雷斯林只能暗自希望，關於此事的懲處會針對勒穆爾或許尚健在的父親，而不是他本人。

　　彌卡抓住地板們的把手一拉，可是動也不動。起先三個精靈還懷疑門是不是鎖住了，不知是用門閂還是用魔法。他們檢查是否有閂子，而雷斯林則施了一個小法術來確認門板上有沒有魔力，結果既沒發現機關，也沒有找到法術。密門只是卡得很緊，多年濕氣已使木板膨脹變形，精靈們使勁一拉終於把門打開。

　　如同墳墓一般，冰冷濕潤的氣流從下面的黑暗中湧出，裡頭還有一種難聞氣味，精靈皺起鼻頭退開，雷斯林則以袖子掩面。彌卡、若涅疑惑地看了黎安一眼，希望他可別叫兩人下去一探究竟。實際上，黎安自己也顯得很不自在。

　　「這什麼味道？」他忍不住大聲問：「好像有東西死在下面一樣。就算是人類用的魔法書，也不應該會臭成這樣吧？」

　　「我可不怕這味道，」雷斯林語氣輕蔑地說：「我下去看看有什麼古怪好了。」

　　彌卡聽了可很不高興，認為雷斯林是暗地嘲弄他們膽子太小，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下去。他們用精靈語討論一陣，雷斯林在一旁聆聽，心裡為他們的傲慢感到可笑，這幾個精靈居然完全排除了人類可能懂得他們母語的可能性。

　　若涅最後決定還是讓雷斯林一個人下去，反正魔法書可能有什麼東西看守，人類去送死最好。但彌卡認為雷斯林是法師，說不定會拿了魔法書然後利用什麼魔力通道逃亡，這樣他們可追不上。

　　黎安為此想出解決之道。首先他親切地讓雷斯林進地窖，但自己卻站在樓梯頂端，取出箭矢搭上了弦。

　　「這是做什麼？」雷斯林再次假裝自己不懂。

　　「保護你。」黎安說得一派輕鬆：「我射得很準，而且雖然我自己不會唸咒語，單是用聽的還可以分辨。要是有人在下面唸咒文想要隱形之類，我大致上可以知道，對方完成法術之前，我應該已經可以一箭穿心了。但是無論如何，遇上危險的話你還是叫一聲好。」

　　「這樣我放心多了。」雷斯林鞠躬掩飾嘴角的嘲弄。

　　掐著長袍下襬，雷斯林發現袍子都已經灰掉了。他高舉蠟燭，小心地走下樓梯，進入黑暗之中。

　　梯子很長，遠比他預期要遠，一直往下進入地底。梯子是石頭造的，右邊也是一面石牆，左邊則是土地。一面走一面晃動蠟燭，想藉此將微弱光線傳到各個角落，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任何東西都好。但是他什麼也沒發現，只能繼續往下走。

　　終於雷斯林腳踏上了土地，回頭一看，三個精靈離得很遠，縮得很小，宛如站在另一個界域。不過他可以依稀聽見三人的聲音，精靈對於自己走出他們視野也覺得不放心，所以打算下來找他。

　　雷斯林連忙揮動蠟燭，想趁三人追上之前先把場地看清楚。蠟燭光線微弱，傳不太遠，而他原本以為會聽見精靈輕巧的腳步聲，沒想到卻傳來一聲巨響，同時揚起一陣風將蠟燭吹熄。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彷彿陷入了太初之時形成宇宙的混沌。

　　「黎安！彌卡！」雷斯林一叫，卻訝異發現自己聲音在地底迴盪。

　　除了回音之外什麼也沒有，對方並未應答。

　　抵抗著腦袋一片混亂，他盡力試著聽清楚附近有些什麼聲音。雷斯林可以察覺細微的聲響，那是有人在敲門，與精靈沒有回答這點放在一起看，他推論出地板門因某種原因居然關上了，所以他跟三個精靈被隔在密門的兩端。

　　慌張之中他第一個反應是想使用照明術，但是行動之前卻又放棄了。他不想莽撞行事，必須先將局勢冷靜思考清楚，越冷靜越好。考慮之後，他認為自己留在黑暗之中反而有好處，因為雖然光線可以讓他將下面的狀況看清楚，卻也同時將他的行蹤暴露給下面可能存在的生物。

　　在黑暗裡頭他又多思索一陣，原本他懷疑是不是精靈引誘他下來，想要把他放在這裡等死。但是很快他就拋棄這念頭，因為三個精靈沒有明確的殺機，反而有進入地窖的理由。關於魔法書的事情，看來他們沒有說謊，這可以從他們私下的對話得到印證。何況他們還一直在敲門，聽了更令人肯定這點。看樣子他們三個跟自己一樣急著要將門打開。

　　心裡有了底，他開始盡量安靜移動，挪移身子背對石牆。失去視覺以後，只好依賴其他感官，情緒平和以後，他幾乎立刻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這下面不只他一個人。

　　那呼吸聲聽來不像什麼可怕的守護獸，也不是食人魔低沉刺耳的聲音，或者大地精那種嘶啞中帶著喘息的感覺。這聲音微弱但尖銳，中間夾雜喉音。這種聲音雷斯林以前也聽過，那是在生病的老人病房裡。

　　雖說這樣一想安心不少，但卻也打亂了他對地窖內部的計算。轉念一想，難道自己會遇上魔法書的主人，也就是勒穆爾的父親？也許這年邁的大法師決定躲進地窖中，將餘生用以陪伴這些書本。還有一個可能，是勒穆爾將父親鎖在地下室，然而他父親是個地位崇高的大法師，所以這機會不大。

　　雷斯林站在黑暗中，截至目前還沒有什麼意外發生，所以他的恐懼感也越來越淡，反倒是好奇心增添不少。另一個呼吸聲依舊持續，頻率並不平整，斷斷續續而且夾雜著喘息。地窖之中沒有其他聲音了，鎖子甲的匡啷聲、皮甲的緊繃拉扯、刀劍鏗鏘等等不復存在。不過上方還有傳來精靈努力想開門的使勁聲響，聽起來已經找了斧頭準備劈開門板。

　　靠近他的地方忽然傳來人聲：「你真是個狡猾的傢伙，對吧？」對方頓了一下。「挺聰明的，膽子也很大，可不是誰都有本領可以一直躲在黑暗裡頭。出來，讓我好好看清楚。」

　　附近蠟燭亮起，光線下有張樸實小圓桌，兩側各一張椅子將桌子夾在中間。其中一邊已經來了人，是個老人，雷斯林只看一眼便能確定對方並非勒穆爾之父，他不是曾與精靈並肩作戰的那他大法師。

　　原因很簡單──眼前老人身上穿著黑色袍子，在白色頭髮與鬍鬚映襯下顯露出詭異氛圍。他的臉孔非常引人注意，簡直可說是一片風景，深刻的峽谷、渠道透露出豐富的過去。換做是別人，鼻子到眉間有這麼多細紋，應該是顯得睿智聰敏，不過在這人身上，細紋卻像是一條一條的心計。老人一對漆黑眼睛如鷹，周圍縐紋一拉浮現憤世嫉俗的笑意，薄情的嘴唇抿著對於同輩的輕蔑不屑。突出的下顎與其蓬勃野心恰成正比，層層眼瞼下目光冰冷閃亮、城府極深。

　　雷斯林一動不動。這老者的臉孔像是一片荒漠，嚴苛、殘酷、可能致人於死。他又生出恐懼，不敢妄動，對他而言，如果面對的是食人魔或者大地精反而輕鬆些。雷斯林本想唸誦一些簡單的防護咒語，但最後還是嘆口氣，無法出聲。他想到自己若是真的施法了，大概只會引來老人一陣奚落。雖然那人的一雙手已經沒什麼肉，只有骨頭與指節，也沒拿著什麼武器，但是想必過去曾操縱著強大的力量。

　　即便雷斯林沒有說出口，老人卻將一切都看穿；縱使雷斯林還藏身在黑暗中，他卻筆直地望了過去。

　　「過來，狡猾的小伙子。你已經上鉤了，坐下來跟我這老頭子好好聊聊。」

　　雷斯林還是沒有動，聽見自己上鉤這件事，他感到相當吃驚。

　　「我說你就坐下吧。」老人笑了起來，淺淺的笑容牽扯臉上無數線條，諷刺的神情融化在冷血裡：「反正我沒說你可以走，你哪裡也去不了。」他伸出一隻枯瘦手指，指尖正對雷斯林心窩。「而且別忘記，是你自己來找我的。」

　　雷斯林思考自己有什麼選擇。他可以繼續躲在黑暗中，但是顯然黑暗並不會給他太多保護，那老人似乎看得很清楚。他也可連忙往階梯趕回去，只是開不了門的話顯得更蠢。最後他可以鼓起勇氣、保留尊嚴，直接面對這老人，並且弄清楚他所謂上鉤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雷斯林上前，從暗處到了燭火底下，在老人對面坐下來。老人就著燭光打量起雷斯林，好像對於眼前所見並不十分滿意。

　　「你瘦巴巴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我這把身子骨都快化成灰啦，但是我看我的力氣都還比你大，你這種樣子有什麼用？運氣真背啊！想要肥鵝，來的卻是小鴨。不過呢……」老者喃喃自語的聲音很難聽清楚。「你那眼睛看來飢渴得很。身體這麼虛弱，大概力氣都用在腦袋上了。你的心一直在尋求養分，這我看得出來。唔，也許不該以貌取人，等著瞧吧……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闇精靈時狡獪機伶的雷斯林，碰上了令人生畏的老者，也只能怯生生回答：「我叫做雷斯林‧馬哲理，大法師閣下。」

　　「大法師啊……」老人咀嚼這字眼兒：「你看得出來，我以前是個大法師，而且是最厲害的一個，到現在他們都還怕我，可是他們怕得還不夠……你幾歲？」

　　「才剛滿二十一。」

　　「很年輕，以接受試煉來說也太年輕了。帕薩理安真是出人意表，看樣子他走投無路了是嗎？你覺得你截至目前為止表現如何，雷斯林‧馬哲理？」老人眼睛一瞇，那抹笑容是雷斯林所見過最醜陋的表情。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說我表現如何，這是什麼意思？表現──」

　　雷斯林喘了一口氣，一瞬間彷彿大夢初醒，可是這場夢卻比現實更真實，或許該說這一切並非夢境。他接受了法師試煉，而這就是試煉內容。那三個精靈、那間旅店、這一切事件，以及種種情境都是設計好的。他瞪著燭火，腦海一團亂，也不得不照著老人的話，思考起自己到底表現如何。

　　老人看了哈哈一笑，笑聲像是冰層下的流水：「這反應真是百看不膩啊！每次都一樣。大概也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沒錯，你接受了法師試煉，年輕小法師。你現在就在試煉裡面，不過，我並不是試煉的內容……也可以說是吧，但不算是正式的規則。」

　　「你剛剛說到『上鉤』，又說『是我自己來找你的』。」雷斯林糾著心裡最後一點點氣魄，握緊雙拳不讓顫抖透露出恐慌。

　　老人點點頭：「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與決定，的確是你來找我的。」

　　「我不懂。」雷斯林回答。

　　老人一副好心模樣解釋起來：「有些法師會聽那工匠的話，完全不走近名聲不好的旅店。有一些人會進去，可是不會與闇精靈混在一塊兒。你呢，你進了旅店，跟闇精靈說話了，還很快就跟他們一起打算幹一票。」老人再次舉起一隻骷髏手指。「你想打劫的對象，還可以說是你的朋友。」

　　「你說的是沒有錯。」雷斯林不覺得自己需要否認，甚至自己也並不覺得太羞愧，因為在他的認知中，除了最為純淨無暇的白袍法師，其他人都很可能與他做出同樣的抉擇：「但我的目的是要挽救那些魔法書，然後將它們都送交給議會。」

　　他說完後想了一下，接著開口問：「不過根本沒有魔法書，對不對？」

　　「是沒有。」老人回答：「這兒只有我。」

　　「那你到底是誰？」雷斯林又問。

　　「我的名字不重要，現在還不用問。」

　　「那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老人佝僂的手掌揮了揮，彷彿無關緊要的樣子：「只要你幫個小忙而已，也不算什麼大事。」

　　這次輪到雷斯林露出笑容，不過是個苦笑：「抱歉，先生，你也知道我目前還在接受法師試煉，可見得階級低得很。你看起來，以前應該是個技藝、實力都非常卓越的法師，我實在想不出來你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

　　「啊，是真的有啊。」老人眼神閃過貪婪，閃過吞噬的慾念，相比之下蠟燭的火焰一點都不亮。「你是活著的！」

　　「也只是現在。」雷斯林澀澀地說：「可能活不久了，如果我跟那些闇精靈說，這下面什麼古書也沒有，他們不可能輕易相信，然後會認為是我用法術將東西送到別的地方，想據為己有。」他四顧一圈：「看起來也沒辦法從這兒逃出去了。」

　　「有辦法啊，用我的辦法。」老人接口：「我的辦法是你唯一的辦法。你說的一點沒錯，闇精靈會把你滅口。他們可不是表面裝出來的小賊，你該明白的。他們是厲害的法師，魔力十分強。」

　　雷斯林早就該判斷出這點才對。

　　「你沒這麼容易放棄對吧？」老人冷笑著。

　　「是沒有。」雷斯林抬起頭，與對方四目相交。「正在思考。」

　　「多想想吧，小法師。你要一對三，而且實際上可以算是一對十二，因為他們每一個都有你的四倍強。」

　　「可是這是法師試煉。」雷斯林說：「都是幻覺而已，的確有一些法師在試煉中喪命，但是原因是他們的過錯或疏失。我根本沒有做錯事，法師議會有殺我的道理嗎？」

　　「你跟我說過話了。」老人輕聲回答：「他們知道這件事，光是這一點就可以要你的命。」

　　「那你到底是誰呢？」雷斯林沒什麼耐性了：「能讓他們這樣怕你？」

　　「我叫做費思坦但堤勒斯。你可能聽過我的名字。」

　　「的確。」雷斯林說。

　　很久以前，剛經歷大災變的動盪年代中，一支由丘陵矮人與人類組成的大軍包圍索巴丁，也接收矮人在地底建設的強大堡壘。領導軍隊、指揮陣形、並且欲以這等軍力達成自身野心的，是一個黑袍法師。他力量卓絕，雖是叛逆法師，卻公然對抗議會。他就是費思坦但堤勒斯。

　　費思坦但堤勒斯打造了一座魔法要塞名為薩曼堡，以其為根據地對矮人主城發動攻擊。他本人的法術，加上手下的刀劍斧頭，結果就是成千上萬的人死在當地的平原與山谷間，但最後他的軍勢卻不敵索巴丁矮人。

　　按照詩人傳唱內容，費思坦但堤勒斯準備了一個最後的法術，這道法術具有毀滅性的力量，能夠將索巴丁山脈一舉劈開，得以由外部侵攻。可惜那個魔法的威力過於強大，連費思坦但堤勒斯都無法控制，所以魔力將薩曼碉堡炸成碎片，崩塌之後形成名為骷髏帽的新地形。駐紮該處的幾萬士兵也跟著身亡，其中包括施法者本人。

　　但這只是詩人的歌謠，雖說大部份人也就相信了這種說法。雷斯林則一直認為故事真相不僅於此。費思坦但堤勒斯花了幾百年時間達到力量高峰，可是他並非精靈，是個人類。傳說中他找到方法避免死亡，而那作法便是殺害年輕學徒，從他們身體提煉出等同於生命之源的魔法血石，藉此延續自己的性命。但看起來他終究不能逃過自己的法術反噬，這也是世人一廂情願的看法。判斷眼前情勢，顯然費思坦但堤勒斯又一次逃過死神魔爪，只是他也未必能撐多久。

　　「費思坦但堤勒斯……最偉大的大法師。」雷斯林說：「你是有史以來法力最強的人。」

　　「就是我。」費思坦但堤勒斯說。

　　「可是你快死了。」雷斯林直截了當地說。

　　老人聽了可不爽快。眉頭一皺，整張臉上皺紋匯聚如刀，怒氣直從臉上冒出。但他每次呼吸都要掙扎，光是要維持現在的形體恐怕都需要許多魔力。少了底下的火力，沸騰的怒氣也只能慢慢消散。

　　「你說的沒錯，我是快死了。」他怔怔說著，看似打擊不小：「快窮途末路了。大家都說我想得到索巴丁……」他猖狂地笑了起來。「胡說八道！我要的東西，才不是那群又臭又髒的矮人在地底蓋的狗窩！我的目標比那遠大得多了，我要進入深淵，打敗黑暗之后，把塔克西絲從她的位置上擠下來。我要封神！」

　　雷斯林聽見這番話由然生出敬畏之情。除了敬畏，還有訝異，以及理解。

　　「骷髏帽下面……嗯，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已經不見了。」費思坦但堤勒斯依舊表現得相當精明：「之前有通往深淵那個幽冥世界的路，可是也被塔克西絲注意到了，祂怕我，所以才算計我。我的身體確實毀在爆炸裡頭，不過我事先已經將靈魂送到另一個界域，就連塔克西絲也沒辦法找到，所以殺不死我，但祂到現在都不死心。幾百年下來我一直受到攻擊，剩下的能量不多，儲存的法力已經快要用盡了。」

　　「於是你就想辦法混進法師試煉裡面，引誘像我這種年輕法師上當。」雷斯林說：「我想我一定不是第一個，之前來過的人都怎麼了？」

　　費思坦但堤勒斯聳聳肩：「明說就是死了。他們跟我說過話，法師議會擔心我會占據年輕人的身體，回到現世東山再起。他們不敢冒這種風險，所以有威脅的人就會被除掉。」

　　雷斯林視線停留在這個垂死老人身上分寸不移：「我不相信。那些法師或許真的都死了，但並不是議會殺死的。是你下的手，那是你能活到現在的原因──如果你認為這樣是『活著』的話。」

　　「隨你怎麼說，但總是比隨時等我進去的一片虛無要好。」費思坦但堤勒斯奸笑：「那片虛無也正等著你，小法師。」

　　「看樣子我沒什麼選擇。」雷斯林為難地說：「不是死在另外三個法師手上，就是被一個巫妖搾乾。」

　　「是你自願下來的。」費思坦但堤勒斯這麼說。

　　雷斯林低頭避免讓那老人的銳利眼神刺探自己靈魂。他看著木頭桌面，想到師傅的實驗室，還是孩子的他在那裡帶著光耀寫下『我，身為法師……』他思索著自己面對的困境，考慮那群闇精靈的實力，他們的魔力不知如何，另外這個老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會不會一切只是誘他入甕的陷阱？他斟酌自己存活的機會，也忖度議會是否會僅僅因他與費思坦但堤勒斯交談，便亟欲除掉他。

　　他一抬頭，迎著對方的凌厲目光說：「我接受你的條件。」

　　費思坦但堤勒斯一對薄唇咧開冷笑，看來像是骷髏的笑容：「我想也是。你的魔法書給我看看。」

６─５

　　雷斯林站在地窖階梯下面，等待老人解除密門上的封鎖法術。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並不害怕，反而有一種喜出望外的輕微刺痛感。

　　上面精靈已經不再繼續攻擊木門，他們大概察覺到有魔法作祟。雷斯林心想也許他們會離開……不過隨即覺得自己太天真，這可是法師試煉，他本來就必須在戰鬥中證明自己的魔法能力。

　　『上！』聲音在雷斯林腦海響起。

　　費思坦但堤勒斯已經消失。原本他那個樣子就只是個幻影，只是方便與雷斯林交談用。如今已經沒有存在必要，幻影也就散去。

　　那扇密門猛然打開，在石頭地板上敲出一聲巨響。

　　雷斯林原以為那三個精靈一定會措手不及，還打算趁亂出擊，卻沒料到對方算準了會有這著發展，好整以暇地要給他迎頭痛擊。

　　一個精靈嗓音唸起咒語，光芒大放，黎安面前冒出一枚火球。地板門開啟瞬間，火球拉出一條燦爛的尾巴，像是彗星破空而去。

　　結果是雷斯林毫無防備，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迅速。已經沒地方能逃，火球命中後，整個地窖都會陷入火海。他下意識舉起手擋在面前，但心裡明白這根本不能稱之為防禦。

　　火球在他身上爆發、襲捲身邊一切，但是這陣火焰卻沒有發揮威力，熱度散去了，只有一點星火餘燼在他手掌與驚愕的臉龐上跳動，之後化成一縷輕煙，如同沉入水中失去蹤影。

　　『施法！快！』腦海聲音再次響起。

　　雷斯林從駭異中回神，咒語浮現在心中，雙手也馬上動作，在半空描繪出太陽的標誌。由於地板上還燃著火球的光，他不禁注意到自己的皮膚居然反射出金輝。此時也無暇深究，施法時要專注不可渙散。

　　標記描繪完成，他唸誦咒語，半空的符號發出明亮光芒。他的咒語一字不差、精準無比，伸開的五指前端生出小型火矢，但與對手剛剛的攻擊相比，這也未免太過小家子氣。

　　聽見闇精靈失聲大笑，雷斯林並不意外。連他自己也覺得好像是拿著地精的鞭炮在玩。

　　但他等待著，屏住呼吸，暗自祈禱老人會遵守承諾，也祈求魔法之神會眷顧自己，看著費思坦但堤勒斯實現諾言。他非常滿意，滿意極了……他聽見闇精靈笑聲哽咽，倒抽一口大氣倉皇失措。

　　指尖五道火焰倍增為十道、二十道，而且不再是微弱星火，而是發出爆裂聲與白熾色澤的刺眼光束，光雨朝樓梯疾射過去，不偏不倚打在三個敵人面前。

　　這一次輪到闇精靈無路可退，也沒有防禦法術足以抵擋。法術如流星雨爆發，發出的衝擊連雷斯林都被震退，他已經距離爆裂中心一段距離，都還感受到那股熱浪直撲而來。鼻子嗅到人肉燒焦的氣味，可是沒有慘叫聲。對方根本沒有發出聲音的時間。

　　雷斯林站穩以後，將手上灰塵拂去，這次清楚看見皮膚發出金屬光澤。他意識到剛剛就是這層金膚隔絕了火球，這金色皮膚可以說是像騎士的鎧甲，但效果卻更棒，因為不管穿鎖鍊甲還是鎧甲都還是會被火球燒死，雷斯林卻可以承受火球毫髮無傷。

　　「真是如此的話，」他對自己說：「這應該是魔力形成的某種護具，以後對我會有很大的幫助。」

　　上頭儲藏室還是一片火海，雷斯林等到大火熄滅，好整以暇靜待體力回復、可以施展法術後才上樓。他提起袖子掩住口鼻，遮住燒焦的精靈屍臭，準備好面對下一個對手。

　　樓梯上面只躺了兩個屍體，焚成一團黑炭難以辨認，可是沒有第三個人的蹤影，也有可能已經汽化了。雷斯林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幻覺，所以搞不好是議會的人算錯人頭。

　　提著袍子衣襬、踏過兩個精靈遺體，雷斯林走出地穴，迅速掃過一眼。勒穆爾的桌子化為灰燼，掃帚拖把都變成煙。費思坦但堤勒斯的影像在廢墟中搖曳，稀薄如霧、似有若無，吹口氣可能就散了。

　　雷斯林笑了起來。

　　老人伸出手，隱藏在黑色斗篷下的手掌乾癟縐折，手指都是骨頭。

　　「我要收下代價了。」他說。

　　他的手朝著雷斯林心臟比劃過去。雷斯林退後一步，掌心向前舉起來擋在胸口：「多謝幫助，大法師。不過，交易取消了。」

　　「你說什麼？」費思坦但堤勒斯的聲音像是欲取人性命的毒蛇嘶鳴，從籃子竄出來在雷斯林腦海纏繞。毒蛇揚起頭，惡毒的眼珠無情直逼而來。

　　雷斯林信念動搖，心情震盪。老人的憤怒在他身邊升起，比火球還要滾燙。

　　我殺死闇精靈了。雷斯林抓住溜走的勇氣告訴自己──咒語雖然來自於費思坦但堤勒斯，可是實現咒語的魔力是我的。這老頭槁木死灰，根本不成威脅。

　　「我們的交易取消。」雷斯林重複一次：「回去你自己的界域，等待下一個受害者吧。」

　　「你違背承諾！」費思坦但堤勒斯咆哮道：「你這不要臉的傢伙！」

　　「我又不是索蘭尼亞騎士，還有要不要臉的問題嗎？」雷斯林說完又補一句：「話說回來，你學蜘蛛結網補小蟲，然後把人家一點一點啃了，這樣比較有頭有臉嗎？我沒猜錯的話，你自己幫我加上了魔法防護，這會擋下你想對我使用的任何法術。看來這次到口的小蟲子要飛了。」

　　雷斯林對著他虛無飄渺的身影一鞠躬，故意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只要他可以走到門口，走出這陰森森、死了人的地方，那他就安全了。距離並不遠，雖然心裡一直擔心那隻手會悄悄搭上來，但每朝出口踏一步，信心就更增添一分。

　　然後，他到了門口。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彷彿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很難聽得清楚。

　　「你很厲害，也很聰明，你的護身魔法是你自己的傑作，跟我無關。但是你的法師試煉還沒有結束，前面還有很多困難等著。如果你那身護甲是真金不怕火煉，那你也許活得下來，不過如果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就等著皮開肉綻吧，到時候我會把你身體裡屬於我的東西拿走。」

　　聲音傷不了人，雷斯林不以為意，繼續前進。費思坦但堤勒斯的話語在門口如煙霧般飄散。

６─６

　　雷斯林走出勒穆爾的儲藏室，踏進一條幽暗的石頭長廊。起先他吃了一驚、不知所措，自己應該要站在勒穆爾家的廚房才對。但他隨即想起那棟房子本來就沒存在過，一切都是幻象，存在他與施術者的心中。

　　附近牆壁上傳來光線，一隻銀手端著發出白光的球體，看來像是索林那瑞的月光。旁邊一隻銅手舉著紅色光球，再隔壁則是黑檀木雕刻的手掌上彷彿空無一物──在雷斯林眼中是如此，不過獻身於努塔瑞的法師應當可以看見些什麼。

　　從這三種光線判斷，雷斯林認為自己已經回到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身處此魔法建築無數通道其中之一。費思坦但堤勒斯說謊，雷斯林的試煉已經結束，他只要想辦法回到法師大殿，就會聽見大家的祝賀。

　　後頸飄來一陣氣流，雷斯林訝異轉身。金屬擦過骨頭──他自己的骨頭，灼熱痛楚逼緊神經，身體依本能一縮。

　　「這是幫彌卡和若涅砍的！」黎安歹毒的聲音叫道。

　　他的手臂雖不粗但結實，搭上來勾著雷斯林脖子就要一刀劃下。

　　原本精靈第一刀就想了結雷斯林性命，下手部位是脊椎，可是呼出的鼻息卻驚動了雷斯林，他一轉身便讓黎安失去準頭，結果刀刃擦在肋骨上。黎安再次出手，瞄準的位置是喉嚨。

　　慌亂之中，雷斯林沒辦法唸咒，但除了魔法他也沒有其他武器，於是只好如動物般本能以手爪對抗。只要恐懼不讓他虛脫，就會成為他最大的助力。他看過史東與哥哥赤手空拳搏鬥的戰況，對於招式有模糊的記憶。

　　雷斯林雙手一合，右手肘在腎上腺素催動下，全力朝黎安胸腹中間重擊。

　　闇精靈苦叫一聲後退，但這樣還沒令他受傷，只是喘了口氣。他馬上又撲上來，手中刀光閃動。

　　慌張害怕的雷斯林朝對手手掌一扣，兩人扭打起來。黎安想要刺中雷斯林，雷斯林則一直想將他手中短刀扭下。

　　兩人在狹窄走道上掙扎，雷斯林力氣漸漸不支，在這生死關頭他撐不了太久，於是孤注一擲將僅存的力氣都壓在精靈抓住刀子的手上，重重往石牆一敲。黎安因此骨折，痛得大叫起來，但居然還沒有放下武器。

　　焦急的雷斯林便一次又一次將他的手打在石頭上，刀柄沾滿鮮血之後終於握不住，從黎安手上飛了出去，摔落在地板上。精靈一個縱身想要將刀子奪回，但看來陰暗光線下他無法找到，四肢在地上發了瘋似摸索。

　　雷斯林卻已經看見刀子了，努林塔瑞的紅色月光在刀身上閃閃發亮，然而精靈隨即也發現這點，兩人一起撲了過去。雷斯林的手從精靈指尖下滑過，刀柄往黎安腹部一提。

　　闇精靈發出尖叫，身子一軟。

　　雷斯林虎口一鬆，黎安膝蓋跪地，手按在腹部，口中汨汨出血，然後頭往前一仰，死在雷斯林腳下。

　　每一次喘息都讓雷斯林渾身作痛，他轉身想要趕快離開，可是兩腿卻不聽使喚，身體最後癱在地上。從刀傷處散發的熱意流過全身神經，使人作嘔欲吐。

　　這下子雷斯林才明白，黎安終究是為同伴報了仇。闇精靈的刀上沾有劇毒。

　　索林那瑞和努林塔瑞的光線在他視野中搖曳、混合，最後黑暗覆蓋一切。

　　雷斯林醒來發現自己還在同樣一條走道上，黎安的屍體也還在身旁，手掌還搭在自己身上。遺體還有點溫度，看樣子他昏迷沒多久。

　　他勉強挪動身體，撇下死去的闇精靈，帶著受傷虛弱的身體鑽入暗處靠著牆壁。五臟六腑都在翻滾，他捧著肚子大吐一場以後，整個人躺在石頭地板上想要等死。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在恍惚之中這麼問。

　　但他也知道答案了。因為他居然敢跟一個力量強大，自以為可以推翻塔克西絲的法師進行交易，這個法師就算死了也是議會的禁忌。

　　『如果你那身護甲是真金不怕火煉，那你也許活得下來，不過如果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那就等著皮開肉綻吧，到時候我會把你身體裡屬於我的東西拿走。』

　　雷斯林差點就笑了。「我還剩下什麼呢，你通通拿去好了，大法師！」

　　躺在地板上，臉頰靠著石頭，他真的想活下去嗎？試煉至此，代價已經太大，恐怕無法回復原樣。他的身體很難康復，即便活下來也好像是一碰就碎的水晶，僅僅憑著意志力支撐。這樣怎麼生活？誰會願意照顧他。

　　卡拉蒙。只有卡拉蒙會照顧這個虛弱的雙胞胎弟弟。

　　雷斯林望向努林塔瑞閃爍的紅色月光，無法想像往後的生活，完全要依賴自己哥哥的生活。還不如死了算了。

　　走廊昏暗之中浮出一個人影，在索林那瑞白色光芒下漸漸清晰。

　　「時候到了。」雷斯林自言自語：「最後的試煉，我過不了了。」

　　他倒感謝前來終結自己生命的法師，無助地躺在地上看著人影漸漸靠近。對方到了自己身邊，但他只能感覺到有人存在、聽見那呼吸，對方彎下身子，雷斯林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小雷？」

　　溫柔的指尖撫過他發燙的肌膚。

　　「小雷！」那聲音啜泣起來：「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卡拉蒙……」雷斯林開口，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經過煙霧與嘔吐，他的喉嚨整個乾了。

　　「我來帶你走。」哥哥說。

　　強壯的臂膀將他抱起，雷斯林又嗅到卡拉蒙身上熟悉的皮革與汗水味，聽見皮甲皺縮與大劍敲擊地板的聲音。

　　「不行！」雷斯林掙扎起來，用軟弱的手掌推了推哥哥厚實的胸膛：「把我放下，卡拉蒙！我的試煉還沒結束！不要管我！」他扯著嗓子說完，忍不住一陣乾咳。

　　卡拉蒙捧著弟弟，靠在自己懷中：「小雷，沒必要這樣子。你乖乖休息就好。」

　　他們從端著白色光球的銀手下方走過，雷斯林看見哥哥臉頰上沾濕的淚光，無奈地再次開口。

　　「他們不會讓我走的，卡拉蒙！」他努力喘著氣說話：「他們一定會攔住我，這樣子連你都會有危險。」

　　「他們試試看。」卡拉蒙一臉猙獰地說完，大步從容地沿著走道前進。

　　雷斯林無能為力，靠在卡拉蒙的肩膀上，有一瞬間從哥哥的堅強中感受到溫暖。但接著他立刻憤恨起自己的軟弱，也憤恨這個哥哥。

　　「你這笨蛋！」雷斯林只能淡淡地說，因為他根本沒力氣大罵：「你這個死腦袋！這樣我們兩個都會死。你會為了保護我而死，結果我到死都還要欠你……」

　　「啊！」

　　雷斯林感覺到哥哥身體一震、抽了口氣，同時腳步放慢下來。他抬頭一看，走廊遠處飄著一個幻影般的老人頭顱，一句耳語迴盪著……

　　『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唔……」卡拉蒙的胸口共鳴起來，這是他的戰吼前兆。

　　「我可以用魔法打敗他！」雷斯林這麼說，可是卡拉蒙已經輕輕將他放在地板上。雷斯林其實是說謊，他根本已經沒有體力，就算想從帽子裡抓隻兔子出來都不行。但如果放著卡拉蒙幫自己打這場仗更糟糕，尤其對手是那老頭，那是雷斯林自己做的交易，他已經得到報酬，也該付出代價。

　　「不要擋在前面，卡拉蒙！」

　　卡拉蒙沒回頭，直朝費思坦但堤勒斯衝過去，身軀阻擋了雷斯林視線。

　　雷斯林手搭上牆壁，勉強將自己扶起來。原本還想用盡全力發出大叫警告哥哥，但卻終究沒有叫出來，那聲警告融化在不可置信的訝異中。

　　卡拉蒙丟下了武器，手中取而代之出現一支琥珀棒，原本拿盾牌的手則抓著一片毛皮。他將兩者摩擦，唸了一個咒語，電流從琥珀流出，順著走道飛去，打在費思坦但堤勒斯的頭顱上。

　　那頭顱狂笑起來，朝卡拉蒙衝撞。卡拉蒙不閃不避，還是高高舉著手，又唸了一次咒語，另一道閃電擊出。老人的頭顱在藍光之中炸成碎片，某個遙遠的異界傳來模糊一聲怒吼，瞬間散在空氣中。

　　走道上回復淨空。

　　「可以走了。」卡拉蒙開心地說完，將琥珀棒跟皮草丟進腰帶上一個小包包中：「出口就在前面。」

　　「你……你怎麼辦到的？」雷斯林靠在牆上支支吾吾地問。

　　卡拉蒙看著弟弟驚恐的眼神，停下了腳步。

　　「辦到什麼啊，小雷？」

　　「魔法！」雷斯林生氣地大叫：「你用了魔法！」

　　「喔，那個啊。」卡拉蒙聳聳肩膀，訕笑起來：「我一直都可以。」他正色說下去。「通常我用劍就可以了，所以用不到魔法，可是剛剛你傷得很嚴重，我不想花時間跟巫妖過招。沒關係，小雷，你可以繼續把魔法當成專長，我剛剛說過，平常我用不到。」

　　「這怎麼可能……」雷斯林試圖要自己想明白點：「我花了這麼多年才學得會，卡拉蒙不可能一下子就做得到。這沒道理！一定有問題……快點想，可惡！快點想！」

　　蒙蔽思考的並非身體疼痛，而是內心舊創有如毒爪不停撕扯傷口。卡拉蒙，這個身體強壯、個性活潑、敦厚和氣的好人。他是大家的好朋友。跟雷斯林不一樣。雷斯林在大家眼中畏畏縮縮，是個小人。

　　「我唯一擁有的就是魔法。」雷斯林說得非常清楚，也是他此生第一次思考這麼清楚：「結果現在你居然也學會了。」

　　靠著牆壁的雷斯林舉起雙手，拇指往內相觸，口中唸誦咒語，準備施展法術。

　　「小雷！」卡拉蒙嚇得退後一步：「小雷，你在幹什麼？別這樣，你還需要我！我會照顧你的──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顧你？小雷，我是你哥哥！」

　　「我沒有哥哥！」

　　冷硬的表層下，嫉妒沸騰、冒泡，震動破開地殼，翻滾的紅色岩漿在雷斯林血管中流動，從雙手噴發放射，熊熊火焰將卡拉蒙徹底吞噬。

　　卡拉蒙發出哀嚎，他想撲減火焰，可是卻無法從魔法中脫身。他的身體在火光裡扭曲變形，逐漸化為乾癟老人模樣，這老人穿著黑色長袍，頭髮跟鬍鬚都像是一縷縷火苗。

　　費思坦但堤勒斯張開雙手，朝雷斯林走去。

　　「如果你這身魔法護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老人輕聲說：「那我一定會找到破綻。」

　　雷斯林動不了，沒辦法自保。剛剛的法術讓他用光所有力量。

　　費思坦但堤勒斯站在他面前，破爛的黑色袍子如夜幕飄動，身上肌肉萎縮腐敗，可以看見底下的骨骼。他的指甲又長又尖、像是亡者，但是眼睛中的炙熱紅芒跟雷斯林的靈魂如此相像，就是那種能量可以起死回生。在費思坦但堤勒斯只剩骨頭的脖子上，掛著一條血石項鍊。

　　老人的手觸上雷斯林胸口，在他身上磨蹭，嘲弄他、折磨他。費思坦但堤勒斯將手戳入他胸中，抓住他的心臟。但如垂死的士兵也會緊抓插在自己身上的矛柄，雷斯林一樣扣住老人手腕，手指即便是死也不肯鬆開。費思坦但堤勒斯進退兩難，掙扎想甩開雷斯林，但他怎麼也無法掙脫，手也只能這麼搭著他的心臟。

　　索林那瑞的白光、努林塔瑞的紅光、努塔瑞空虛的黑光──雷斯林終於看見了──三者在他視線中合而為一，變做眨也不眨的眼睛直視自己。

　　「你要我的命，可以。」雷斯林握著老人的手腕，費思坦但堤勒斯同時也抓緊他的心臟。「但是你得服侍我。」

　　空中的眼睛一貶，消失不見。

６─７

　　「他殺了自己的哥哥？」安堤默茲照著帕薩理安的話覆誦一遍，語氣不可置信。

　　安堤默茲沒有參與雷斯林的法師試煉，因為受試者的師傅、導師等人皆不可涉入。安堤默茲處理了其他幾位的試煉內容，大多數人表現良好，全數通過，沒有一個人像雷斯林這樣充滿波折。錯過這段風波，安堤默茲原本相當遺憾，一直到聽說此事為止。現在他既震驚又茫然。

　　「那年輕人被授與紅袍？我說朋友啊，你們沒搞錯吧？還有比弒兄更殘忍的事情嗎？」

　　「他殺死的是兄長的幻影。」帕薩理安強調著：「你自己也有兄弟，對吧？」他若有深意地笑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有錯，我有時候也的確會想把自己哥哥丟到火坑裡，可是有那個念頭，跟實際動手做可是兩回事。雷斯林知道那是幻影嗎？」

　　「我有問過這問題。」帕薩理安回答：「他直視我眼睛，用我絕對不會忘記的語調反問我，『那重要嗎？』」

　　「可憐的孩子。」安堤默茲嘆氣道：「該說是可憐的兩個孩子，另一個年輕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弟弟殺死。真的有這種必要？」

　　「我是這樣認為。這樣說也許很奇怪，但雖然卡拉蒙是兩人裡面身體比較強壯的一個，他對雷斯林的依賴卻遠遠超過雷斯林對他的依賴程度。給他看這些，就是希望可以切斷這種不健全的兄弟聯繫，說服卡拉蒙去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活。恐怕我的計劃適得其反，卡拉蒙完全替弟弟說話，他認為雷斯林當時身體虛弱、精神不濟，不需要為自己做出的事情負責。而且事到如今，雷斯林反而更需要哥哥的扶持。」

　　「他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不大好。活是活得下去，也只是因為他的精神比起肉體堅強許多。」

　　「所以雷斯林跟費思坦但堤勒斯真的見面了，而且他也接受交易。他把自己的生命拿去餵飽了那個可惡的巫妖！」

　　「有見面，也有交易。」帕薩理安慎選用詞：「但是這一次的交易內容，恐怕不是費思坦但堤勒斯原本想像的。」

　　「雷斯林記得這件事嗎？」

　　「他什麼也不記得。我想應該是費思坦但堤勒斯搞的鬼，不讓那年輕人想起來。雷斯林同意與他交易，但是卻跟之前的人不一樣，沒有因此而死。有某種力量保住他的命、可以抵抗對方的控制，我想如果雷斯林想得起來，那有危險的人會變成是費思坦但堤勒斯。」

　　「那孩子認為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

　　「他認為是試煉內容影響了身體，使他的心臟、肺部受損，而且一輩子沒辦法復原。他將原因歸咎在闇精靈身上，我沒有特別跟他多說，反正說出真相，他一樣不會相信。」

　　「你覺得他以後會知道真相嗎？」

　　「必須等到他瞭解自我的時候。」帕薩理安回答：「他一定要面對自己內心的黑暗。我也給了他所需要的眼睛──女術士蕊拉娜的沙漏之眼。透過那雙眼睛，他可以看見時間流逝，從年輕到蒼老、從美麗到衰亡，山脈在他眼中也會很快化為塵土。」

　　「這樣子折磨他，目的是什麼？」安堤默茲生起氣來，他這次真的覺得議會做得太過火了。

　　「穿透他的傲慢，賦予他耐性。我剛剛也說過了，這是給他看清楚自己的機會，只要他願意朝自己內心看一看就可以了。他的生命不會剩下什麼樂趣，」帕薩理安也坦率說：「但我想，之後的安塞隆大陸上，誰的眼裡也找不到快樂了。我或許殘酷了些，但也有給相對的補償。」

　　「我沒有說你──」

　　「你不用說我也明白，朋友。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我把瑪濟斯法杖交給他了，那是我們最強大的一件神器。只不過，他還要過很久的時間，才能理解法杖真正的力量。」

　　安堤默茲還是很不開心，想要表達自己的不滿：「現在你的『劍』可準備好了。」

　　「撐過了火焰的試煉，」帕薩理安沉重地說：「經過淬鍊之後更加鋒利。這年輕人只需要好好練習，將技藝爐火純青，然後多學點東西就好。」

　　「不過，既然跟費思坦但堤勒斯沾上了邊，議會裡頭根本沒有人肯收他，就算是黑袍那邊也一樣。誰會信任他？這樣一來，要他怎麼學？」

　　「我想他會找到一位師傳，有位女士對他非常非常地有興趣。」

　　「不會是拉多娜吧？」安提默茲皺起眉頭。

　　「不是、不是。是另一位女士，一個地位崇高得多、力量強大得多的女士。」帕薩理安朝窗外看去，紅色的月亮如寶石一般璀璨。

　　「啊，是這樣嗎？」安堤默茲見狀一愣：「唔，這麼說來我是不用太過擔心了。只不過他還是很年輕、很虛弱，我們時間可不多。」

　　「你先前說過，黑暗之后還需要幾年時間來培養軍力，然後才能進攻。」

　　「但是現在已經戰雲密佈了。」安堤默茲帶著不祥預感說：「只有我們還躲在落日的光輝裡。我還是想問──在我們需要的時候，真神到底在哪裡？」

　　「祂們一直都在原來的地方。」帕薩理安神情虔敬地說。

６─８

　　雷斯林坐在大法師之塔某處的書桌前。他在塔中已經停留數日，這件事情經過帕薩理安同意，所以他可以一直待到自己認為試煉的後遺症大致康復為止。

　　事實上雷斯林不可能真正康復。原本他身體也就不好，但與現在相較，過去的體能真是讓人羨慕。他稍微回想起自己的年輕歲月，後悔自己沒有真正享受過、沒有善用當時的活力。但是他情願回到過去嗎？他希望將一身殘破換回原本的健康健全嗎？

　　雷斯林伸手摸著瑪濟斯法杖。法杖就在旁邊，一直不離身。木質平滑溫潤，不過，法力從指尖流進，引起些微的刺激。對於這支法杖的力量，他目前概念還很模糊。得到這類神器的法師都必須自己挖掘神器內到底蘊含怎樣的威力。然而他已經感覺得到法杖上的魔法，可說欣喜若狂。

　　大法師之塔裡頭找不到太多有關此杖的線索，與瑪濟斯有關的文獻原本存於帕蘭薩斯塔，但當年法師撤離遷居威萊斯時大都遺失了。法杖本身價值太高，所以保留下來，但帕薩理安提起過，這把法杖已經數百年沒有人使用。

　　針對雷斯林追問其中原委，他只隱約透露──在此之前，法杖回到這世界的時機尚未來臨。雷斯林不免好奇起來，如今又是為了什麼緣由，法杖就應該回到這世界？這是一把傳說中用於對抗巨龍的神器啊。不過顯然沒辦法輕易找出答案，帕薩理安不願多說其他有關法杖的事情，只告訴雷斯林可以在哪裡找到一些書，查詢相關的知識。

　　其中一本書已經在他面前攤開，這是修瑪的隨從書記所留下的小筆記本，裡頭內容不大有用，看了叫人直搖頭。從筆記裡面，雷斯林學到不少有關佈陣、駐守的道理，要當戰鬥法師是該有些瞭解，可是這與法杖沒有關連。與法杖有牽扯的部份，都是雷斯林從一些間接的文字中抽絲剝繭而來。例如書記提到：一次城堡遭敵圍攻，瑪濟斯從高塔頂端飛越而下，竟毫髮無傷落在隊伍之中，大家看了嘖嘖稱奇，而他本人宣稱這是法杖的魔力……

　　雷斯林在自己的一本手冊上寫下：『法杖似乎可以讓持有人在空氣中如羽毛那樣飄動。不知道是不是法杖內部的魔力？需不需要咒語啟動？有沒有使用限制？除了法杖的主人以外，其他人可不可以使用這個功能？』

　　有這麼多的問題必須釐清，但這才不過是法杖的其中一種能力而已。雷斯林推測這支木杖裡頭還隱藏很多力量，沒辦法一窺究竟真是令人恨得牙癢癢，要是有本書全部列出來就好了。只不過就算他能找到詳細的解釋，自己一樣要做研究，因為古書的記載未必都可信，有時候會故意留一手。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而已。

　　整個研究要花上好幾年，不過……

　　一陣咳嗽打亂他的思緒。咳嗽的時候身體疼痛、虛弱，這感覺相當可怕。他的氣管好像鎖住了，沒辦法呼吸，尤其在症狀嚴重的時候，會生出一種永遠沒辦法呼吸，要當場窒息而死的氣氛。

　　這一次發作同樣很嚴重，他努力掙扎想吸一口氣，缺氧的腦袋昏沉暈眩，等他終於可以喘息，整個人已經累壞了，不得不在桌面上枕著手稍事休息。倒下來的雷斯林彷彿在啜泣，受過傷的肋骨無情地發燙，剛咳完連橫膈膜那兒都疼得不得了。

　　有人伸手輕輕搭上肩。

　　「小雷？你……還好嗎？」

　　雷斯林坐直身體，推開哥哥的手。

　　「真是個蠢問題！對你來說也一樣。我怎麼可能會好呢，卡拉蒙？」雷斯林抽出手帕抹過嘴角，上頭沾了血，他連忙利用身上那襲新紅袍做為掩護，將手帕藏了起來。

　　「有沒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得上忙？」卡拉蒙耐著性子，並不計較弟弟的壞脾氣。

　　「你可以出去別來打擾我工作！」雷斯林回答：「收拾好了？我們一小時內就要上路了。」

　　「你覺得狀況可以的話……」卡拉蒙一開口，看見弟弟厭惡、煩躁的眼神，將話吞了回去：「我回去收東西。」其實他三小時之前就把東西都整理好了。

　　他踮著腳尖走出去，自以為非常安靜，但身上一堆叮叮噹噹或者吱吱喳喳的聲音，其實比起高山矮人行進還要吵。

　　雷斯林從口袋中掏出手帕看了看，上頭的血跡還濕潤。他凝望深思了一下。

　　「卡拉蒙。」

　　「嗯，小雷？」卡拉蒙著急回頭的樣子有些可悲：「要我做什麼？」

　　兩個人還有很多很多年要在一起，他們會在一起工作，會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吃飯、也在一起戰鬥。卡拉蒙看見自己被弟弟殺死，雷斯林也看見自己殺死了哥哥。

　　槌子一次又一次地重擊。

　　雷斯林重重嘆口氣：「嗯，哥哥，我想有件事情你可以幫忙。帕薩理安告訴我一種藥茶的配方，他說應該能夠調理我的氣管問題。那邊椅子上，我的包包裡頭有藥方跟藥草，你可以幫我泡一杯……」

　　「馬上好！」卡拉蒙興奮地回答，樣子比起弟弟灑下一堆珠寶或鋼幣還愉快。「沒看到熱水壺哪，應該會有吧……啊，在這兒，之前漏掉了。你繼續看書，我看看要怎麼泡……唔，好臭！確定要喝這個？……沒事。」他很快改口：「泡泡看，可能喝起來味道比聞起來好。」

　　他準備熱水，然後在茶壺前面像個侏儒作生命實驗一樣，一絲不苟地算份量、調藥草。

　　雷斯林繼續看書。

　　『瑪濟斯拿手杖在食人魔腦袋敲了一記，我衝上去想幫忙，因為食人魔的頭骨很厚，他這樣子打恐怕也不會造成什麼損傷。但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那食人魔居然被他打死了，看起來像是被雷打中一樣。』

　　雷斯林又一次仔細寫下：『法杖可以提高敲擊威力。』

　　「小雷，」看到藥茶快要沖開時，卡拉蒙回頭說：「我想告訴你，發生那些事情……我明白的……」

　　雷斯林停筆抬頭，沒有看著哥哥，而是望向窗外。外頭是威萊斯魔法森林，可是他眼中卻盡是枯萎的葉片、憔悴的樹枝，還有腐爛凋零的樹幹。

　　「只要你還活著，就別對我、或者其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懂嗎，哥哥？」

　　「我懂，小雷。」卡拉蒙輕聲回答：「我懂。」他回頭看著藥草。「你的茶差不多好了。」

　　雷斯林闔起那本書，書記使用的古字體看得他眼睛酸痛，而且內容是早期的通用語和傭兵流傳的黑話，都需要花心力翻譯才能懂。

　　鬆開握筆緊繃的手，雷斯林將那本有關瑪濟斯的小書夾在腰帶上，往北方的旅程中他還可以繼續翻閱。安堤默茲對兄弟倆提起一位正在招兵買馬的貴族，相信對方也願意聘請戰鬥法師。安堤默茲自己也要往那裡走，所以可以帶著兩人一起上路。

　　雷斯林已經答應與他同行，他也希望可以趁著見到安堤默茲的時候，多與他學習一些知識。原先他期望成為安堤默茲的門生，可惜安堤默茲已經婉拒了。他自稱從不收徒，因為沒那個耐性，還說，現在想當學徒跟著老一輩學法術機會已經不多，雷斯林不如就自己磨練還好一點。

　　這恐怕只是託詞（誰又敢指責一位白袍大法師說謊？），其他通過試煉的新法師都已經拜師學藝，雷斯林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是例外。他仔細想了想，覺得原因可能出在卡拉蒙身上。

　　雙胞胎哥哥這時候正笨拙地泡著茶，手忙腳亂之間，滾水濺了一地，藥材也灑了出來。

　　我想回到之前的歲月嗎？

　　當時我的身體很衰弱，可是比起現在這團僅只憑藉意志支撐，根本可說只是團骨骼血肉的混合物相比，還是強壯得多了。我要回頭嗎？

　　過去的我看得見世界的美，但現在任何美妙的人事物都在我眼前隨著時間洪流而崩壞、扭曲、粉碎、消失。我要回頭嗎？

　　以前我們是雙胞胎，從同一個子宮孕育，一起出生長大。現在我們形體相依，卻已經不在一塊兒。兄弟的牽絆已經受創，懸在兩人之間搖搖欲墜，那是個永不癒合的傷口。我要回頭嗎？

　　雷斯林將自己的筆記本也蓋上，拿出一枝筆在封面寫起字。

　　『我，身為法師……』

　　然後堅定迅速地劃上一條底線。

終曲

　　有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專心於紀錄世界歷史的工作。忠心耿耿，但有時頭腦不大靈光的助手貝傳鑽進書房，懇求我先放下手邊工作一會兒。

　　「到底有什麼事，貝傳？」他面色蒼白，好像看見侏儒帶著什麼會爆炸的東西進入大圖書館。

　　「這個，主人！」貝傳雙手跟聲音一樣顫抖，遞上一小卷羊皮紙，以黑色緞帶纏繞，也以黑色封泥上印。印記的圖案是一隻眼睛。

　　「這是哪來的？」我雖這麼問，可是立刻就知道是誰送來的。

　　「就這樣來的，主人。」貝傳用指尖勾著那卷軸：「我不知道！本來不在那裡的，可是一眨眼就出現了。」

　　我知道自己不能從貝傳這裡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叫他把卷軸擺在桌上就可以退下，我有空會打開看。但他看樣子不大情願將東西放下，一定是以為卷軸會忽然冒出一團火焰之類的。但他畢竟照著我的話做，退出去之前一直回頭張望，後來還在書房外頭徘徊不去，而且我後來才知道，他居然提了一桶水在旁邊等，分明是想一看到煙霧就立刻朝我潑過來。

　　解下緞帶、拆除封泥後，我看見這封信。以下是其中一部份內容。

　　『致阿斯特紐斯：

　　看來我很快就要賭一把了（註１），賭輸了可能就不會再回來（如果我決定賭下去的話）。或者說，就算能回來，也已經不能算是同樣一個人。如果我行動失敗，那我想委託你將我前半生的經歷公布，內容包括一直列為機密的部份，也就是我在大法師之塔所接受的試煉。這麼做是為了要回應針對我個人以及我家族所流傳的許多荒誕故事與不實言論，但前提是卡拉蒙也同意這個決定……』

　　我並沒有如某些人所言，忘記雷斯林的囑託。之前卡拉蒙和我並不認為時機適於將此書公開，直到其子帕林業已成年，也在大法師之塔接受法師試煉，卡拉蒙才首肯將此書內容流傳於世。

　　這是雷斯林前半生的真實紀錄，敏銳的讀者一定留心到這與先前許多文獻有所出入。但我相信讀者同樣能夠明白──雷斯林‧馬哲理經過這段歲月，已經成為傳奇人物，有許多人為他撰寫故事、傳唱詩歌，但內容可能憑空捏造，抑或是扭曲真相。

　　此事我本人亦有罪責，因我曾刻意引導世人對於雷斯林生平作過太多想像。大法師之塔的法師試煉可說是其生命中最為激烈、影響最為深遠的事件，雖有其他相關記載，但本書則是第一次的真實紀錄。

　　法師議會長期堅持試煉內容必須保密，但雷斯林「辭世」之後，出現許多荒誕且偏頗的言論四處流傳。卡拉蒙請求帕薩理安協助，平息這些流言，而由於這些謠傳本身也將打擊克萊恩世界所有施法者的形象，因此議會特別准許將此故事公開，僅要求部份內容稍加修飾。

　　為此卡拉蒙曾受命寫下《試煉之卷》，內容即是雷斯林所受試煉之簡短陳述。故事之本質為真，但讀者可發現實際經過與之前描述差異甚大。

　　最後僅以雷斯林本人之書信做結。

　　『……我打破沉默，只希望大家明白真相。如果我必然受到後世評判，那至少要以事實為依據。

　　此書僅獻給賜我此生者。

　　雷斯林‧馬哲理』

【註】
１　所謂「賭注」意指他將進入深淵取代塔克西絲一事。對此故事有興趣之讀者可以在大圖書館中尋找《龍槍傳奇》閱讀。